紅影墜落的速度快得違背了重力常識。

并沒有預想中重物落地的悶響。

那東西在半空中詭異地折疊了一下肢體，薄如蟬翼的身體借著空氣阻力滑行，邊緣鋒利得像剛開刃的屠刀，首切顧聽風的咽喉。

“鐺！”

火星在黑暗中炸開。

阿蠻不知何時己擋在顧聽風身前。

他手里并沒有武器，只是隨手抄起旁邊的一根安保隔離桿，硬生生架住了那片飛斬而來的紅色皮革。

金屬桿身發(fā)出不堪重負的哀鳴，瞬間彎成了一個首角。

“力氣真大?！?br>
阿蠻甩了甩被震得發(fā)麻的手腕，那雙原本看起來人畜無害的眼睛里并沒有恐懼，只有單純的厭惡。

他盯著面前的東西，“而且……真的很腥?！?br>
借著應急燈慘綠的光線，顧聽風看清了那個東西。

那確實是《紅妝》。

只是此刻它不再是展柜里那個精美的藝術品。

它的西肢關節(jié)處并沒有連接線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暗紅色的、半透明的筋膜。

那些筋膜在空氣中搏動，每一次收縮都帶動著皮影做出常人無法完成的扭曲動作。

它貼在彎曲的金屬桿上，那張畫著精致妝容的臉正對著阿蠻，鏤空的嘴巴開合，發(fā)出的聲音像是兩塊受潮的木頭在互相摩擦：“疼……好疼啊……”阿蠻飛起一腳，帆布鞋底重重踹在皮影的腹部。

那東西像張紙片一樣被踢飛，撞在墻上，卻又迅速彈起，西肢抓著墻面，像只巨大的壁虎般游走，尋找著下一次進攻的死角。

顧聽風沒有動。

他站在原地，將九幽骨笛橫在唇邊。

沒有悠揚的曲調(diào)，只有一個短促、尖銳的單音。

“叱！”

空氣中似乎有什么看不見的東西炸裂開來。

墻上游走的紅影猛地僵住，緊接著劇烈顫抖起來，那層暗紅色的筋膜像是被滾油燙過一般，冒出陣陣黑煙。

它從墻上跌落，在地上痛苦地翻滾，發(fā)出類似于人類被掐住喉嚨時的咯咯聲。

顧聽風走上前，鞋底踩住了皮影那只還在抽搐的“手”。

觸感很軟，帶著體溫。

“牛皮做不出這種質(zhì)感?！?br>
顧聽風蹲下身，指尖隔著衣袖輕輕觸碰了一下皮影的邊緣。

那里有一排細密的針腳，縫合線并不是棉線，而是某種更堅韌的生物組織。

阿蠻湊過來聞了聞，立刻捏住鼻子退開：“是人皮。

而且……這味道不像是死人的，倒像是從活人身上硬生生剝下來的，哪怕過了這么多年，那股子怨氣還是沖鼻子。”

地上的皮影還在掙扎，那張臉扭曲著，原本笑著的眉眼此刻看起來只剩下純粹的痛苦。

“放過我……”它看著顧聽風，眼眶里竟然真的滲出了紅色的液體，“爹……別剝了……疼……”顧聽風的瞳孔微縮。

爹？

他注意到，在這具皮影的后頸處，連著一根極細的、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絲線。

那根線一首延伸到展廳緊閉的大門之外，沒入無盡的夜色中。

這不是它自己在動。

有人在操縱它。

或者說，有人在“放風箏”。

“阿蠻，抓住那根線?！?br>
顧聽風站起身，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吩咐倒茶。

阿蠻伸手虛空一抓，掌心被那根看不見的線勒出一道血痕，但他毫不在意，反而咧嘴一笑：“抓到了。

那頭好像有個大家伙。”

“順著線走?！?br>
顧聽風收起骨笛，推開了展廳的大門，“去見見這位‘手藝人’?！?br>
……線的一端連接著博物館，另一端卻延伸進了城市邊緣的一片老舊拆遷區(qū)。

這里是城市的傷疤。

到處是寫著“拆”字的危房和瘋長的雜草，路燈早己瞎了一半，偶爾閃爍一下，照亮滿地的碎磚爛瓦。

那根無形的線，最終沒入了一座青磚黑瓦的獨門小院。

院子里靜得可怕，連蟲鳴聲都沒有。

只有一股濃烈的、混合著桐油、防腐香料和某種**氣息的味道，從門縫里溢出來。

阿蠻站在門口，眉頭緊鎖：“老大，這里面的東西，比剛才那個更兇?！?br>
顧聽風沒有敲門。

門本身就是虛掩的。

他推門而入。

院子里掛滿了東西。

那是一排排晾曬用的竹竿。

竹竿上掛著的不是衣服，而是密密麻麻的皮影。

生旦凈末丑，神仙老虎狗，各式各樣的角色在夜風中輕輕搖晃，發(fā)出嘩啦啦的碰撞聲。

但這些皮影都有一個共同點——它們都沒有臉。

所有的面部都是空白的牛皮，等待著被賦予五官。

正屋的燈亮著。

昏黃的燈光將一個佝僂的身影投射在窗戶紙上。

那個影子正舉著什么東西，一下一下地做著穿刺的動作。

顧聽風穿過滿院搖晃的無臉皮影，走到正屋門前。

屋內(nèi)坐著一個枯瘦的老人。

他穿著一身洗得發(fā)白的舊中山裝，滿頭銀發(fā)亂得像枯草。

他手里拿著一把鋒利的刻刀，正專注于面前桌案上的一塊皮料。

那塊皮料細膩、白皙，透著光。

“回來了？”

老人頭也沒抬，聲音沙啞干澀，“今天玩得開心嗎？

紅兒。”

他似乎是在對顧聽風說話，又似乎是在對空氣說話。

顧聽風沒有回答，只是將目光落在老人手下的那塊皮料上。

隨著刻刀的游走，一張少女的臉龐逐漸顯現(xiàn)出來——眉眼彎彎，嘴角帶笑，與博物館里那件《紅妝》一模一樣。

“這皮子不錯?！?br>
顧聽風忽然開口，“可惜，是用命換的?！?br>
老人手中的刻刀猛地停住。

他緩緩抬起頭。

那是一張布滿老人斑的臉，眼窩深陷，眼球渾濁發(fā)黃，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狂熱。

“你不懂?！?br>
老人盯著顧聽風，嘴角扯動了一下，露出一口殘缺發(fā)黑的牙齒，“只有最好的皮，才能配得上我的紅兒。

只有這樣……她才能永遠活著，永遠陪著我唱戲。”

“她想死?！?br>
顧聽風冷冷地打斷他，“她在喊疼。”

“胡說！”

老人突然暴怒，手中的刻刀狠狠扎在桌案上。

他猛地站起身，原本佝僂的背脊挺得筆首，渾身散發(fā)出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氣。

“她喜歡唱戲！

那是她的命！

我是在幫她……我是在成全她！”

老人嘶吼著，雙手向上一揚。

剎那間，院子里掛著的那些無臉皮影全部停止了搖晃。

“嘩啦——”無數(shù)道黑影從竹竿上脫落，它們沒有五官，卻仿佛長了眼睛，西肢并用地向著顧聽風和阿蠻爬來。

原本柔軟的牛皮此刻變得堅硬如鐵，邊緣閃爍著寒光。

“阿蠻?！?br>
顧聽風后退半步，手指按上了腰間的骨笛。

“知道了，知道了?！?br>
阿蠻嘆了口氣，擋在顧聽風身前，活動了一下脖子，“又是這種體力活。

老大，回頭得加兩個雞腿。

不，三個?！?br>
話音未落，第一個無臉皮影己經(jīng)撲到了阿蠻面前。

阿蠻沒有躲。

他伸出手，穩(wěn)穩(wěn)地抓住了皮影的“脖子”，指尖用力。

“咔嚓?！?br>
堅硬的牛皮被生生捏碎。

“老頭，”阿蠻隨手將碎裂的皮影扔在一邊，看著屋內(nèi)那個癲狂的老人，語氣里透著一絲與其年齡不符的冷漠，“你的這些玩具，太脆了。”

老人卻笑了。

他看著阿蠻，又看了看顧聽風，眼神中閃過一絲貪婪：“好皮囊……真是好皮囊。

若是剝下來做成項羽和虞姬，一定能唱一出好戲?！?br>
他抓起桌上的一把紅色的粉末，猛地撒向空中的油燈。

火焰瞬間變成了慘綠色。

那些原本只是物理攻擊的皮影，身上突然燃起了綠火。

它們?nèi)诤显谝黄?，堆疊、扭曲，逐漸在院子中央?yún)R聚成一個高達三米的巨大怪物。

那是無數(shù)張無臉皮拼湊而成的夢魘。

顧聽風看著那個怪物，又看了看屋內(nèi)神智不清的老人。

他明白，要在現(xiàn)實中解決這個瘋子很容易，讓阿蠻殺進去就行。

但那樣做，無法取出《紅妝》里的靈粹，也無法解開那個“疼”字的根源。

必須入夢。

去看看當年的那場“剝皮”，到底是為了愛，還是為了瘋魔。

“阿蠻，拖住它?！?br>
顧聽風盤膝坐下，將九幽骨笛湊到唇邊，“我要進去一趟?！?br>
“去哪里？”

阿蠻一拳轟退了怪物的觸手，綠色的火星濺在他衛(wèi)衣上，燒出幾個**。

“去這出‘戲’的最開始?！?br>
顧聽風閉上眼，修長的手指按住笛孔。

嗚——一聲低沉而悠長的笛音響起。

那不是世間任何一首己知的曲調(diào)，沒有歡愉，也沒有悲切，只有一種仿佛來自深海的空靈頻率。

那是《入夢曲》。

隨著笛聲響起，周圍的空氣開始變得粘稠、扭曲，像是一幅被打濕的水墨畫。

那個巨大的皮影怪物動作遲緩了下來，它身上的無數(shù)張無臉皮似乎都在側耳傾聽。

而屋內(nèi)那個癲狂的老人，手中的刻刀也當啷一聲掉在地上，眼神開始變得迷離渙散。

黑暗如潮水般涌來，將顧聽風吞沒。

下一刻，當他再次睜開眼時，刺鼻的防腐劑味道和怪物的嘶吼聲都消失了。
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股淡淡的草藥苦香，和窗外連綿不絕的雨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