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正十一年的冬雪壓彎了徽州群山的竹枝，十七歲的林羽抬手扣住弓弦，白羽箭 “嗖” 地穿透雪狐咽喉。

隨從們齊聲喝彩，他卻笑著搖搖頭，將狐貍小心收進皮囊—— “母親常說，萬物生靈皆有靈性”。

“礪兒，好弟弟，咱們趕緊回家吧，爹該等急了！”

十六歲的陳婉抱著陶罐，跟在背著半簍野菜的陳礪身后，關切地說道。

“好嘞，姐。”

陳礪應著，加快了腳步。

忽然后方傳來馬蹄聲，姐弟倆下意識往路邊讓。

陳婉一把將弟弟拉到身后，手掌輕輕按在他凍得發(fā)紅的手背上，緊張地盯著來人。

“小兄弟留步?！?br>
林羽翻身下馬，狐裘披風在雪地上掃出半道痕跡，他摘下腰間玉佩，隨手塞進陳礪兜里，“在下徽州府林羽，與隨從進山圍獵迷了路，能否請教去往青禾村的方向？”

他特意蹲下身，讓自己的視線與陳礪平齊，語氣滿是誠懇。

陳礪抬頭，先看了眼身旁的姐姐，見她微微點頭，才開口：“公子沿這條石板路首走，見著村口老槐樹就到了?！?br>
他聲音里帶著一絲青澀，手指不自覺地攥住姐姐的袖口。

“原來是青禾村的小娘子?！?br>
林羽轉向陳婉，從隨從手中接過毛氈鋪在石凳上，“這寒冬臘月的，姑娘抱著陶罐當心凍著?！?br>
他又掏出個錦盒，里面是塊繡著并蒂蓮的絹帕，“方才獵得野兔，若不嫌棄，煩請轉贈令尊，權當路上討口水喝的謝禮?！?br>
陳婉盯著絹帕上細密的針腳，想起自己補了又補的袖口。

她猶豫著看向野兔，轉頭問弟弟：“礪兒，你說呢？”

見弟弟懵懂地點頭，才輕聲道：“公子折煞我了，家中只有父親和我們姐弟，若不嫌棄，可去家中喝碗熱湯?！?br>
“哎 ——家里就不去了，不若就這邊上涼亭，用你們的瓦罐燒點水可好？”

林羽笑著擺手，親自幫陳礪整理歪斜的竹簍，指尖不小心碰到少年凍裂的虎口。

“公子當心，他的手剛在山上劃傷了?！?br>
陳婉見狀，急忙從袖中掏出用舊布裹著的艾草膏，蹲下身為弟弟涂抹藥膏，邊涂邊說，“下次可得小心點。”

“知道了，姐?！?br>
陳礪乖乖應道。

涼亭里很快升起暖意。

陳礪蹲在火邊翻動陶罐，看著雪水漸漸冒起熱氣，忽然想起什么，從簍底掏出個凍得發(fā)硬的菜餅，掰成兩半，將較大的一半塞進姐姐手里：“姐，你吃。”

“你先吃，姐不餓?！?br>
陳婉又將餅子推了回去。

“姐，你吃嘛?！?br>
陳礪堅持著。

林羽坐在石凳上，隨手撿起陳礪不小心掉落的野菜：“小兄弟認得這是薺菜吧？

我娘說，薺菜豆腐湯最是養(yǎng)人。”

他忽然指向自己隨從，笑著調侃，“他們呀，總笑我像個管家婆?！?br>
隨從們都跟著笑起來，氣氛輕松得像自家兄長串門。

陳婉見其中一人蹲在地上幫她修補陶罐裂縫，另一個正用刀削著木棍，給陳礪做捕鳥陷阱，緊繃的肩膀漸漸放松。

她輕聲道：“父親是個木匠，農閑時幫人打家具。”

“我爹打的桌椅可結實了，上個月還幫村頭王大爺打了個衣柜呢！”

陳礪搶著說道。

“巧了！”

林羽一拍大腿，驚得陳礪手中木勺差點掉進陶罐，“哦！

嚇著你啦，哈哈，我房里正缺張雕花書桌，明日讓令尊去府里瞧瞧？

工錢嘛，按城里最高的算。”

說著他掏出張字據，從口袋里掏出印泥，親手按上朱砂手印，“先付三成定金，絕不拖欠。

對了，我聽聞這青禾村藏著個秘密，若令尊能幫我找到，另有重謝，只是眼下不便細說?！?br>
他神秘一笑，眼神中透著期待。

“真的嗎？

，公子？”

陳礪眼睛一亮，轉頭看向姐姐，見她輕輕點頭，才小心翼翼地接過字據。

暮色漸濃時，林羽起身告辭。

他將自己的狐裘披風輕輕披在陳婉肩上，又隨手把隨身的暖手爐塞進陳礪懷里：“山路難走，十日后讓令尊等著，到時坐我的馬車進城?！?br>
臨走前，他忽然想起什么，從腰間解下玉墜掛在陳礪脖子上，“這是我小時候戴的，保平安。

說起來，這玉墜還有一段神秘的淵源，等下次見面，再講與你們聽?！?br>
“多謝公子！”

陳礪和陳婉齊聲說道。

雪地上留下一串整齊的馬蹄印，隨從們臨走前還幫著把涼亭打掃得干干凈凈。

陳礪摸著懷里的暖手爐，溫熱透過粗布衣裳傳來，竟比家里的火炕還要暖和。

“姐，這位林公子真是個好人?！?br>
他望著漸漸消失的燈籠光，眼中滿是感激，“爹的木匠活終于又有出路了。

而且他說的青禾村秘密，到底是什么呀？”

他滿臉好奇，轉頭看向姐姐。

“是啊，礪兒。”

陳婉摸著肩上的狐裘，指尖劃過精致的針腳，看著玉墜上刻著的 “平安” 二字，“或許，這世上真有不嫌棄窮人的貴人吧。

只是這秘密，也不知和咱們有沒有關系?！?br>
她低頭看著身旁弟弟凍紅的小臉，暗暗下定決心，無論如何，都要保護好這個家，保護好弟弟。

涼亭里的松火還在噼啪作響，烤得人身上暖烘烘的。

陳礪蹲下身翻動陶罐，野兔的香味漸漸飄出，混著蜀地花椒的辛香，在寒冬的夜里顯得格外溫馨。

遠處傳來父親修理農具的叮當聲，陳礪忽然覺得，這個冬天似乎沒那么冷了，因為有姐姐在身邊，有好心人相助，未來似乎充滿了希望。

可那神秘的秘密，就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，壓在姐弟倆的心頭，讓他們既好奇又隱隱有些不安。

雪雪粒子開始飄落，卻絲毫沒影響姐弟倆的好心情。

陳婉小心地把絹帕收進陶罐，準備回家給父親看。

陳礪則把玉佩緊緊攥在手心，仿佛攥著全家人的希望。

他們不知道，這個看似普通的黃昏，正悄悄改變著他們的命運，而姐姐對弟弟的維護，弟弟對姐姐的依賴，將成為他們在未來風雨中前行的最大動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