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臟六腑都像被碾碎重組，沈微婉猛地嗆咳出聲，冰冷的濕氣鉆進喉嚨，帶著江南獨有的煙雨氣息，而非城墻下那股濃烈的血腥。

她豁然睜開眼，入目是繡著纏枝蓮紋的青紗帳，隨著車身顛簸輕輕晃動。

身下是鋪著軟墊的馬車座椅，觸感柔軟溫暖，與城墻磚石的冰冷堅硬判若云泥。

“咳咳……”她又咳了幾聲，抬手按向胸口，卻在觸及頸間時頓住。

指尖傳來一絲冰涼的硌痛，不是首飾的圓潤，而是破碎玉石的鋒利棱角。

沈微婉的心臟驟然狂跳，顫抖著指尖勾出頸間的東西——那是半塊龍紋玉佩，青玉質(zhì)地，邊緣被硬生生扯斷，斷口處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跡，是她十六歲生辰時，父親沈毅親手為她系上的及笄禮。

前世，沈雨柔將她推下城墻前，就是攥著這枚玉佩狠狠一扯，鋒利的斷口劃傷了她的脖頸，玉佩也隨之碎成兩半，另一半被沈雨柔隨手丟進了火里。

怎么會……她猛地低頭，看向自己的雙手。

那是一雙纖細白皙的手，指節(jié)圓潤，掌心沒有因常年握筆而磨出的薄繭，更沒有臨死前被麻繩勒出的血痕。

這是她十六歲時的手，是鎮(zhèn)國公府還未覆滅，她還是那個嬌貴嫡女時的手！

“姐姐，你醒了？”

嬌柔的聲音從車外傳來，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。

車簾被輕輕掀開，一身碧色羅裙的沈雨柔端著個描金茶盞走了進來，發(fā)間別著一支素雅的珠花，眉眼彎彎，正是沈微婉記憶中“天真無邪”的模樣。

看到這張臉的瞬間，沈微婉渾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。

前世城墻之上的獰笑、耳邊“你的一切都是我的”的冷語，與眼前這張溫柔的面容重疊在一起，激得她胃里一陣翻江倒海。

“姐姐可是做了噩夢？

臉色這么白?！?br>
沈雨柔將茶盞遞到她面前，茶盞里的茶湯泛著淡淡的琥珀色，飄出一股安神香的味道，“這是我讓車夫在前面鎮(zhèn)子上買的安神茶，姐姐這幾日都睡不安穩(wěn)，喝點暖暖身子吧?！?br>
安神茶。

沈微婉的目光落在茶盞上，眼神一凜。

她想起前世遷往江南的路上，自己確實夜夜做噩夢，沈雨柔也是這樣日日送來安神茶。

那時她只當妹妹貼心，卻不知這茶里早己被添了料——一種慢性的***，雖不致命，卻會讓人精神恍惚，反應遲鈍。

后來父親在江南被人陷害，簽下了那份“通敵”的假供詞，便有她精神恍惚、沒能及時察覺異常的緣故。

“我不渴?！?br>
沈微婉偏過頭，聲音因剛醒而有些沙啞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。

她刻意避開了沈雨柔的手，指尖緊緊攥著那半塊玉佩，斷口硌得掌心生疼，卻讓她無比清醒。

沈雨柔端著茶盞的手幾不**地頓了一下，眼中閃過一絲詫異，隨即又恢復了溫柔：“姐姐是還沒緩過勁來嗎？

也是，爹爹突然被革職，咱們從京城遷往江南，換作是誰都會難受?！?br>
爹爹被革職……鹽案……沈微婉的記憶瞬間清晰起來。

永安二十五年，春。

朝中爆發(fā)大規(guī)模鹽案，負責鹽鐵轉(zhuǎn)運的父親被人誣陷收受賄賂，雖查無實據(jù)，卻還是被革去了鎮(zhèn)國公的爵位，貶往江南蘇州府任職。

這一年，她十六歲，沈雨柔十西歲。

這是沈家衰落的開端，也是沈雨柔野心滋生的起點。

前世她被護在羽翼之下，從未察覺這場“鹽案”背后的陰謀，更沒發(fā)現(xiàn)身邊看似無害的庶妹，早己藏起了利爪。

“姐姐，你看外面?！?br>
沈雨柔見她不接茶，便順勢將茶盞放在一旁的小幾上，掀起車簾指向窗外，“這江南的景致就是好，比京城熱鬧多了。

等咱們到了蘇州府，我陪你去逛平江路的胭脂鋪，聽說那里的薔薇露是貢品呢?！?br>
沈微婉順著她的目光看去。

馬車正行駛在一條青石板路上，路兩旁是白墻黛瓦的民居，屋檐下掛著紅燈籠，細雨如絲，打濕了青石板，映出朦朧的光影。

街邊有小販推著擔子叫賣，聲音軟糯，確是江南水鄉(xiāng)的模樣。

一切都真實得可怕。

沒有火光，沒有廝殺，沒有親人慘死的畫面，只有江南的煙雨和身邊“溫柔”的妹妹。

她真的回來了。

回到了沈家還未徹底覆滅，一切都還來得及的時候。

“姐姐？”

見她久久不語，沈雨柔又喚了一聲，伸手想去碰她的胳膊。

“別碰我?！?br>
沈微婉猛地抬眼，目光如淬了冰的刀子，首首刺向沈雨柔。

前世臨死前的恨意與痛苦在眼底翻涌，嚇得沈雨柔下意識地縮回了手，臉色微微發(fā)白。

沈微婉也察覺到了自己的失態(tài)。

她深吸一口氣，壓下翻涌的情緒。

現(xiàn)在還不是撕破臉的時候，沈雨柔背后的勢力還未浮出水面，父親剛被貶斥，根基未穩(wěn)，她必須沉住氣。

“我有些頭暈，想再睡會兒?！?br>
她重新靠回座椅上，閉上眼，語氣恢復了平靜，卻帶著一股疏離的冷淡。

車外的沈雨柔看著她緊閉的雙眼，眼中的溫柔漸漸褪去，閃過一絲陰鷙和疑惑。

今天的沈微婉很奇怪，以往她就算難過，也從不會對自己如此冷淡，更不會用那樣的眼神看她。

難道是察覺到了什么？

不可能。

沈雨柔很快否定了這個想法。

安神茶是她親手準備的，劑量很輕，不會被發(fā)現(xiàn)。

再說，沈微婉一向單純，怎么可能懷疑到她頭上。

“那姐姐好好休息，我就在外面守著，有事隨時叫我?！?br>
沈雨柔重新?lián)Q上溫柔的笑容，輕輕放下車簾，轉(zhuǎn)身退了出去。

車簾落下的瞬間，沈微婉猛地睜開了眼，眼底的冰冷幾乎要溢出來。

她攤開掌心，那半塊玉佩的斷口己經(jīng)在掌心壓出了一道紅痕，隱隱作痛。

沈雨柔，還有那些陷害沈家的人，這一世，我回來了。

她想起前世父親被斬時堅毅的眼神，母親自縊時決絕的背影，想起蕭景珩在城墻下絕望的呼喊，想起自己墜落時那刺骨的寒風。

所有的痛苦和恨意，都化作了支撐她的力量。

鹽案不是意外，是有人精心策劃的陰謀。

父親剛正不阿，得罪了不少朝中權(quán)貴，而沈雨柔，不過是那些人安插在沈家的一顆棋子。

前世她被情愛和姐妹情蒙蔽了雙眼，這一世，她絕不會重蹈覆轍。

“爹爹……娘親……”她喃喃自語，將玉佩緊緊貼在胸口，“等著我，這一世，我一定護好沈家，讓所有害過我們的人，血債血償?！?br>
馬車繼續(xù)在煙雨江南的青石板路上顛簸前行，車外的雨絲越來越密，打在車篷上發(fā)出沙沙的聲響。

沈微婉靠在座椅上，眼神堅定如鐵。

她知道，蘇州府不會是安穩(wěn)的避風港，而是她復仇之路的起點。

沈雨柔的安神茶、暗處的敵人、即將到來的危機，都在等著她。

但這一次，她不再是那個天真嬌弱的鎮(zhèn)國公府嫡女，而是從地獄爬回來的復仇者。

指尖劃過玉佩的斷口，冰涼的觸感讓她更加清醒。

她閉上眼睛，開始在腦海中梳理前世的記憶，那些被她忽略的細節(jié)、那些隱藏在溫柔面具下的陰謀，都漸漸清晰起來。

江南的煙雨再美，也洗不掉前世的血污。

這一世，她要在這片溫柔鄉(xiāng)中，掀起一場風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