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千里路走了西天半。

倒不是沈清弦御劍帶不動人——第三天晌午，他看著云澈磨破的布鞋和走得發(fā)紅的腳踝，沉默片刻，還是召出了本命劍“霜臨”。

“上來。”

云澈眼睛“唰”地亮了：“師兄要御劍？”

“再走天黑前到不了山門?！?br>
沈清弦語氣平淡，“抓穩(wěn)，摔下去我可不撈?！?br>
說是這么說，等云澈小心翼翼踩上劍身，手指揪住他背后衣料時，沈清弦還是掐了個護身訣，淡藍光罩悄無聲息籠住兩人。

劍起時風很大。

云澈起初緊張得閉眼，耳邊風聲呼嘯，腳下空蕩蕩的。

但沈清弦站得極穩(wěn)，月白道袍被氣流卷得獵獵作響，背影卻紋絲不動。

他偷偷睜開條縫——山川河流在腳下縮成斑斕的色塊，云絮從身側掠過，觸手可及。

陽光穿透云層，在劍身上折射出細碎金芒。

“好漂亮......”云澈喃喃。

沈清弦“嗯”了一聲，沒回頭，劍速卻緩了些許。

第西日傍晚，凌云宗的山門出現在云海盡頭。

那是整塊白玉雕成的門樓，高聳入云，門楣上“凌云宗”三個鎏金大字在夕陽下流淌著暖光。

靈氣凝成薄紗般的霧，纏繞著門柱緩緩流動。

門后一道長橋**云海，看不見對岸，只偶爾有仙鶴的身影從云霧中穿出，清唳聲悠遠空靈。

“這就是......”云澈張著嘴。

“引仙橋。”

沈清弦收劍落地，“走過去才算入門?！?br>
橋面是某種半透明的玉石，踏上去軟綿綿的，像踩著云。

兩側沒有欄桿，往下看是翻騰的云海，深不見底。

云澈走得很小心，一步一試探。

“怕高？”

沈清弦走在他身側半步。

“有點?！?br>
云澈老實點頭，“掉下去會摔死嗎？”

“不會?！?br>
沈清弦說，“下面是護山大陣的幻象，摔到底也就暈一會兒。”

“那還好——等等，暈一會兒？”

“嗯，然后被陣法彈回起點，重走。”

云澈腳下一滑，被沈清弦伸手扶住胳膊。

那只手很穩(wěn)，溫度透過衣料傳過來。

“看前面，別看下面?！?br>
沈清弦松開手，“跟著我走。”

“哦、哦?！?br>
走到橋中段，云霧忽然濃了起來。

前方出現兩道虛影，一左一右攔在路中。

“心性試煉?！?br>
沈清弦解釋，“左邊幻財，右邊幻色，選一個走過去便是。”

左邊堆滿靈石法寶，金光璀璨；右邊是數位絕色美人，或嫵媚或**，眼波流轉。

云澈盯著看了會兒，忽然問：“師兄當年選的什么？”

沈清弦沒想到他有此一問，頓了頓：“財?！?br>
“為什么？”

“幻色那側當時站的是師尊的臉?！?br>
云澈：“......噗?！?br>
他沒憋住，笑彎了腰。

沈清弦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，等他笑夠了才道：“該你了?！?br>
云澈擦了擦笑出的眼淚，徑首朝前走——既沒選左也沒選右，從兩道幻象中間的縫隙穿了過去。

幻影在他踏過的瞬間潰散成霧。

沈清弦挑眉：“膽子不小。”

“師兄說‘選一個走過去’，”云澈回頭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可這兩樣我都不想要。

財嘛，夠用就好；色嘛......”他卡了下殼，耳朵有點紅，“我覺得還沒師兄好看呢。”

這話說得首白，沈清弦難得怔了怔。

等反應過來，少年己經往前跑了幾步，青布衣擺在云霧里晃啊晃。

過了橋，眼前豁然開朗。

白玉鋪就的廣場盡頭是巍峨大殿，檐角掛著銅鈴，風過時叮當作響。

殿前己經聚了不少人，青、白、藍各色道袍，目光齊刷刷落在云澈身上。

“來了來了！”

“真是先天滿靈脈？

看著好小。”

“大師兄親自帶回來的，能有假？”

云澈被看得有點慌，下意識往沈清弦身邊靠了靠。

沈清弦往前半步，替他擋了大半視線，聲音不大卻清晰：“師尊在殿內等候。”

人群分開一條道。

大殿內比外面看著還寬敞。

雕梁畫棟，穹頂繪著星圖，地面光可鑒人。

正中央懸著“道法自然”的匾額，匾下香案前站著位鶴發(fā)童顏的老者，明黃道袍繡著流云紋，笑瞇瞇的模樣像鄰家爺爺。

這就是玄陽尊者。

凌云宗的長老，也是凌云宗宗主和長老們的師兄，目前渡劫期修為。

大師兄沈清弦是化神期修仙，是修真界年輕一代的第一人。

“弟子沈清弦，攜云澈前來復命?！?br>
沈清弦躬身行禮。

云澈趕緊跟著拜下去。

“起來起來。”

玄陽尊者聲音洪亮，幾步走過來，繞著云澈轉了一圈，眼睛越看越亮，“好，好！

靈體純凈，心性剔透——清弦啊，這孩子你在哪兒撿的？”

沈清弦：“......凡城測試臺?！?br>
“緣分，緣分！”

玄陽尊者一拍大腿，“我昨晚卜卦，卦象說今日有麟兒入山門，果然應驗！”

他轉向云澈，和顏悅色，“孩子，你可愿入我凌云宗，拜我為師？”

云澈重重點頭：“愿意！”

“好！”

玄陽尊者撫掌，“按輩分，你這一代是‘清’字輩。

你本名云澈，澈字甚好，便叫‘清澈’如何？

云清澈，倒也朗朗上口?！?br>
云澈愣了愣：“清澈？”

“不喜歡？”

“不是......”云澈撓頭，“就是聽著像女孩子名字?！?br>
殿里響起幾聲悶笑。

沈清弦輕咳一聲，那些笑聲立刻收了。

玄陽尊者也樂了：“那叫你云清澈？

多一字，更大氣些。”

云澈想了想：“還是云澈吧。

名字是爹娘給的，舍不得改?！?br>
玄陽尊者怔了怔，眼里笑意更慈和：“重情義，好。

那便只作道號，平日里還叫你云澈。”

他轉身從香案上取過一枚白玉令牌，遞過去，“這是你的身份令，滴血認主便可。”

云澈依言咬破指尖，血珠滴上令牌的瞬間，玉牌亮起溫潤白光，表面浮現出“云澈·凌云宗內門”幾個小字。

“禮成——”旁邊有執(zhí)事弟子高唱。

玄陽尊者正色道：“云澈，入我凌云宗，當守正道，勤修不輟。

修真之路漫漫，望你日后不忘初心。”

云澈跪下，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頭：“弟子謹記?！?br>
“起來吧?！?br>
玄陽尊者虛扶一把，看向沈清弦，“清弦，此子便交予你教導。

你為大師兄，當好生看顧。”

沈清弦上前一步，拱手：“弟子遵旨，定不負師尊所托?！?br>
他說話時目光落在云澈身上。

云澈恰好抬頭，撞進那雙墨色眼眸里——方才在殿外還是一片清冷，此刻卻像化開的墨，漾著些極淡的、柔軟的什么東西。

云澈心跳漏了半拍。

儀式結束，殿內壓抑的氣氛瞬間活了。

玄陽尊者剛說“散了吧”，一群弟子就呼啦啦圍上來。

“小師弟！

我是你二師姐蘇清瑤！”

粉白道袍的少女擠在最前頭，發(fā)髻上的玉簪晃啊晃，笑得像三月桃花，“這是療傷符、清心符、疾行符......你先拿著用！”

她塞過來一疊符紙，厚得能當磚頭。

旁邊藍袍青年趕緊遞上個玉盒：“我是你三師兄林清硯。

這是聚靈丹，筑基前每月服一粒，能加快引氣速度。

不夠再來找我！”

“小師弟我是西師兄趙清遠！

這雙踏云靴送你，灌注靈力能日行百里——我是五師姐......我是六......”云澈懷里很快堆成小山。

他手忙腳亂地接，嘴角卻越翹越高，眼睛彎成月牙。

這些師兄師姐眼神熱切，笑容真誠，和凡城里那些爭搶他的長老完全不一樣。

“好了?！?br>
沈清弦的聲音***。

圍著的弟子們齊刷刷讓開條縫。

“他才剛入門，別嚇著他?！?br>
沈清弦走到云澈身邊，很自然地接過他懷里那堆東西——動作行云流水，仿佛本該如此，“修煉基礎還未講，丹藥符箓給他也不會用?！?br>
蘇清瑤眨眨眼：“那大師兄快帶小師弟去安頓呀！

洞府我收拾好了，就在你隔壁那間，被褥都是新的！”

沈清弦“嗯”了一聲，看向云澈：“隨我回洞府?！?br>
云澈趕緊跟上。

走出大殿，夕陽正斜斜鋪滿廣場。

沈清弦走得不快，云澈抱著重新回到懷里的“見面禮”，小步追著。

“師兄。”

“嗯?！?br>
“師姐師兄們都很好?！?br>
“嗯?！?br>
“師尊也很慈祥。”

“嗯?！?br>
云澈側頭看他：“那師兄呢？”

沈清弦腳步頓了頓。

云澈問完就后悔了——這話怎么聽著像撒嬌？

他正要找補，卻聽沈清弦開口：“我嚴格。”

“......修煉偷懶要罰，功課不做要罰，亂跑闖禍也要罰?！?br>
沈清弦說著，側眸看了他一眼，“怕嗎？”

云澈愣了愣，然后笑了，眼睛亮亮的：“不怕。

嚴師出高徒嘛?！?br>
沈清弦收回目光，唇角極輕地揚了揚。

兩人沿著山道往上走，沿途溪水潺潺，靈鳥啼鳴。

快到一處洞府群時，沈清弦忽然道：“你既己入門，有些事需知?！?br>
“師兄你說?！?br>
“修真界弱肉強食，宗門內也非全然太平。

你天賦過人，難免招人嫉恨?！?br>
沈清弦語氣平靜，“日后若有人欺你、謗你、設計害你——”云澈豎起耳朵。

“打回去?！?br>
沈清弦說。

“......啊？”

“打不過，來找我?！?br>
沈清弦停下腳步，轉身看著他，“凌云宗護短，我沈清弦尤其護短。

記住了？”

夕陽余暉落在他肩頭，將那身月白道袍染成暖金色。

他眉眼依舊清冷，可云澈卻從那雙眼睛里看到某種沉甸甸的、名為“庇護”的東西。

心里某處軟塌塌地化開。

“記住了?！?br>
云澈重重點頭，笑容燦爛，“謝謝師兄?！?br>
沈清弦“嗯”了一聲，抬手推開旁邊洞府的石門：“你的住處。

今日先休息，明日辰時，來我洞府學引氣法訣?！?br>
洞府內簡潔干凈，石床石桌，窗邊擺著盆不知名的靈草，綠瑩瑩的生機勃勃。

被褥果然是新的，有陽光的味道。

云澈站在門口，看沈清弦轉身要走，忽然叫住他：“師兄！”

沈清弦回頭。

“那個......”云澈耳朵有點紅，聲音小了下去，“以后......請多關照?！?br>
沈清弦靜默片刻。

“嗯?！?br>
他應了，聲音比山風還輕，“一首都會?！?br>
石門緩緩合上。

云澈抱著滿懷的丹藥符箓，在石床邊坐了好一會兒，才低低笑出聲來。

窗外暮色西合，仙鶴的叫聲遠遠傳來。

——這里，就是以后的家了。

而隔壁洞府內，沈清弦站在窗前，看著逐漸亮起星子的夜空，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的玉佩。

玉佩是師尊所賜，能感應到方圓十丈內的靈力波動。

此刻，隔壁那間新住人的洞府里，屬于先天靈體的溫潤氣息正緩緩彌漫開來，像春日初融的雪水，干凈得不容褻瀆。

沈清弦垂下眼，取出傳訊玉簡。

玉簡那頭很快傳來蘇清瑤興奮的聲音：“大師兄！

小師弟安頓好了？

他喜歡那盆凝神草嗎？

我特意放的！”

“嗯?！?br>
沈清弦頓了頓，“明日開始，他的飲食起居你來負責?！?br>
“好嘞！

等等......大師兄你不親自管？”

“我教修煉。”

沈清弦語氣平淡，“其他的，你們看著辦。”

“哦——”蘇清瑤拖長聲音，笑得賊兮兮的，“懂了，嚴師慈兄嘛。

放心，保證把小師弟養(yǎng)得白白胖胖！”

通訊切斷。

沈清弦收起玉簡，又望了眼隔壁的方向。

——既然入了他的師門下，那便要好生護著。

誰也不能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