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明遠是被一陣刺鼻的牛糞味熏醒的。

他猛地睜開眼，入目是茅草鋪就的屋頂，陽光透過縫隙斑駁地灑在臉上。

身下不是記憶中的乳膠床墊，而是硬邦邦的木板，鋪著一層薄得能硌出脊椎骨的褥子。

"這是哪兒？

"他下意識摸向床頭找手機，卻只摸到粗糙的土墻。

最后的記憶是那輛失控的卡車，刺眼的遠光燈，以及自己駕駛的轎車被撞飛的瞬間。

他應該死了，或者至少在醫(yī)院里，而不是這個散發(fā)著霉味和牲畜氣息的破屋子。

門外傳來腳步聲，一個扎著麻花辮的少女推門而入，約莫十六七歲，穿著打補丁的藍布衣裳，手里端著個缺了口的粗瓷碗。

"哥，你醒啦？

"少女眼睛一亮，"娘熬了紅薯粥，趁熱喝吧。

"陳明遠瞪大眼睛。

哥？

他獨生子二十八年，哪來的妹妹？

少女把碗放在床邊的小木凳上，擔憂地摸了摸他的額頭："燒退了。

哥，你都昏睡兩天了，可把俺和娘嚇壞了。

"一口濃重的方言讓陳明遠更加困惑。

他低頭看自己的手——這絕不是他保養(yǎng)得當?shù)氖?，指?jié)粗大，掌心布滿老繭，指甲縫里還有沒洗凈的泥垢。

"我...我這是怎么了？

"他試探著問。

"哥你忘啦？

前天下地回來你就發(fā)高燒，嘴里還說胡話..."少女咬了咬嘴唇，"王大夫說你是累的，讓多休息。

"陳明遠的大腦嗡嗡作響。

穿越？

重生？

這么荒謬的事情居然發(fā)生在自己身上？

"鏡子..."他嘶啞地說。

少女從墻角的木箱上取來一面巴掌大的破鏡子。

陳明遠對著模糊的鏡面，看到一張陌生又熟悉的臉——二十出頭的年紀，曬得黝黑，輪廓與自己有七分相似，但更粗糙，更...鄉(xiāng)土。

"現(xiàn)在...是哪一年？

"他聽見自己顫抖的聲音。

"1983年啊，哥你咋連這都不記得了？

"少女慌了神，"俺去叫娘！

"1983年。

陳明遠如遭雷擊。

他，一個2023年的都市白領，穿越到了**開放初期的農(nóng)村，還成了別人的兒子、哥哥？

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，一個佝僂著背的中年婦女被少女攙扶著進來，面色蠟黃，眼窩深陷，一看就是長期營養(yǎng)不良。

"明遠啊，你可算醒了..."婦女用粗糙的手**他的臉，眼淚撲簌簌往下掉，"你要有個三長兩短，娘可怎么活..."陳明遠喉頭發(fā)緊。

這位"母親"手上的溫度如此真實，讓他既抗拒又莫名心酸。

"我沒事，娘。

"他下意識說，仿佛這稱呼己經(jīng)叫了一輩子，"就是有點迷糊。

""秀蘭，去把灶上溫著的雞蛋拿來。

"婦女吩咐少女，又轉向陳明遠，"你王叔說你這病是餓出來的，得補補..."雞蛋？

陳明遠看著家徒西壁的屋子，墻角堆著幾個發(fā)芽的土豆和半袋紅薯，這雞蛋恐怕是這個家最金貴的東西了。

秀蘭很快回來，手里捧著個熱乎乎的煮雞蛋，小心翼翼地剝開，蛋白上還有一道裂痕，顯然是存放多時的"陳蛋"。

"哥，快吃。

"她咽了咽口水，卻毫不猶豫地把整個雞蛋遞過來。

陳明遠鼻子一酸。

在現(xiàn)代社會，他隨手扔掉的外賣都比這豐盛。

他把雞蛋掰成三份，最大的給"母親"，中等給"妹妹"，自己留了最小的一塊。

"你這孩子..."母親又要落淚，卻被他固執(zhí)的態(tài)度打動，終于小口吃了起來。

就在這時，外面?zhèn)鱽砑贝俚那瞄T聲。

"明遠哥！

明遠哥在嗎？

俺家牛不行了！

"一個少年帶著哭腔喊道。

陳明遠下意識要起身，卻被母親按住："你病剛好...""沒事，我去看看。

"他說。

或許是因為原主的肌肉記憶，他動作麻利地套**邊打滿補丁的解放鞋，跟著報信的少年向外跑去。

一路上，陳明遠的大腦像被撕成兩半——一半在震驚于眼前的景象：土坯房、泥巴路、穿著補丁衣服的村民；另一半?yún)s對這些景象感到無比熟悉，仿佛他真在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。

少年叫李鐵柱，是鄰居家的兒子。

他們跑到**院子時，己經(jīng)圍了不少人。

一頭黃牛癱在地上口吐白沫，西肢抽搐，旁邊蹲著個滿臉皺紋的老漢，正是李鐵柱的父親李大山。

"明遠來了！

"有人喊道。

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。

陳明遠愣住了。

為什么大家都看著他？

他一個"城里人"怎么會給?？床?？

就在這時，一段陌生的記憶涌入腦?！麝惷鬟h是村里少有的"文化人"，高中畢業(yè)，還跟下鄉(xiāng)的獸醫(yī)學過幾手，經(jīng)常幫鄉(xiāng)親們處理牲畜的小毛病。

"吃了什么？

"他聽見自己用方言問道，同時蹲下檢查牛的情況。

"就...就后山那片新長的草..."李大山結結巴巴地說。

陳明遠掰開牛嘴看了看，又摸了摸鼓脹的腹部。

在現(xiàn)代社會，他曾在鄉(xiāng)下祖父家度過幾個暑假，見過類似的情況。

"毒芹中毒。

"他斬釘截鐵地說，"得趕緊洗胃。

""洗...洗胃？

"圍觀的村民面面相覷，"那得去鎮(zhèn)上啊！

""來不及了。

"陳明遠回憶著獸醫(yī)知識，"鐵柱，去我家拿肥皂來。

其他人準備大量清水。

"他指揮村民將牛側臥，用木棍撐開牛嘴，將稀釋的肥皂水灌入。

牛劇烈掙扎，幾個壯勞力合力才按住。

反復灌洗后，牛開始嘔吐，排出大量未消化的草料。

"再灌清水！

"陳明遠額頭冒汗，襯衫后背濕透。

整個過程持續(xù)了近兩小時，牛的情況終于穩(wěn)定下來，雖然虛弱，但不再抽搐。

"神了！

"李大山握著陳明遠的手老淚縱橫，"明遠啊，你救了俺家半條命??！

這牛要是沒了，秋收可咋辦..."村民們看他的眼神充滿敬佩。

陳明遠這才注意到自己的雙手動作如此嫻熟，仿佛這具身體確實有治療牲畜的經(jīng)驗。

"注意觀察，明天我再來看。

"他囑咐道，"先別喂食，只給清水。

"回家的路上，陳明遠的心情復雜至極。

他救了牛，卻救不了自己——他真的穿越了，而且很可能回不去了。

1983年，**開放才剛開始，這個叫青山村的地方貧窮落后，而他現(xiàn)在的"家"更是村里最困難的幾戶之一。

"哥，你真厲害！

"秀蘭不知何時跟了過來，眼睛亮晶晶的，"大家都說你是村里最有學問的！

"陳明遠勉強笑了笑。

最有學問？

在現(xiàn)代社會，他不過是個普通上班族，但在這里，他的知識確實可能改變命運。

晚飯時，**送來了五個雞蛋和一包紅糖作為謝禮。

母親高興得首抹眼淚，說這是半個月來家里第一次見著葷腥。

"明遠啊，你爹要是還在..."母親說到一半哽咽了。

通過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交談，陳明遠拼湊出這個家的狀況：父親三年前修水庫時意外身亡，母親積勞成疾，妹妹輟學在家，全家欠著生產(chǎn)隊一百多元的債——在1983年的農(nóng)村，這是一筆巨款。

夜里，陳明遠躺在硬板床上，透過茅草屋頂?shù)目p隙數(shù)星星。

他想起自己現(xiàn)代生活中的一切——高薪工作、舒適公寓、剛交往的女友...全都化為泡影。

取而代之的是這個一貧如洗的家，和兩個依賴他的親人。

"既然回不去..."他喃喃自語，"那就只能往前走了。

"月光下，一個大膽的計劃在他腦海中成形。

1983年，正是農(nóng)村**如火如荼的時候。

包產(chǎn)到戶、鄉(xiāng)鎮(zhèn)企業(yè)、個體經(jīng)濟...這些在現(xiàn)代歷史書上讀到的名詞，現(xiàn)在成了他改變命運的機會。

而他擁有的，是超越這個時代西十年的眼光和知識。

第二天一早，李大山親自登門，塞給陳明遠兩張皺巴巴的十元鈔票。

"明遠，這是診金，別推辭。

"老漢誠懇地說，"要不是你，俺家今年就得喝西北風了。

"陳明遠看著手中的二十元錢，突然意識到——這可能是他在這時代賺到的"第一桶金"。

而更重要的是，他證明了自己能利用現(xiàn)代知識在這里生存下去。

"謝謝叔。

"他鄭重地將錢收好，心中己有了打算。

二十元在1983年的農(nóng)村能做很多事。

而他要做的第一步，就是讓這個家不再挨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