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，新年。

寒風(fēng)呼嘯，襲得宮門瑟瑟發(fā)抖。

少女坐在冰冷的屋內(nèi)，微微闔眸，死氣沉沉的院子里飄落鵝毛大雪。

她是奉天最不受寵的公主，梁槿。

院內(nèi)的積雪逐漸變多，梁槿走到院內(nèi)，任憑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地落在她單薄的衣襟上。

院中的積雪一寸又一寸地堆深，梁槿身形筆首地佇立其中。

她的手中緊握一根梅枝，嫻熟地在雪地里游走，動作行云流水。

再不動，她就要凍死了。

深宮禁閉的角落，遠離權(quán)力的中心。

梁槿的住處從不曾有過炭火的溫暖，一年西套衣物，春夏秋冬輪流換，洗到顏色都掉光了，也無人在意宮人匆匆走過，腳步輕快如燕，不敢駐足，她們窸窣私語，在寒風(fēng)中飄散。

“聽說了嗎，陸少將軍打了勝仗，此次回京定是要加官進爵了！”

“小聲點，那邊是大公主的住處?！?br>
“既是大公主，為何住處如此偏遠？”

“噓，走遠了再說?！?br>
梁槿出身卑微，生母是皇后身邊的大宮女。

沒有什么勾引主子的狗血戲碼，是皇后為了固寵，把頗有姿色的宮女送到了皇帝榻上。

那時的皇帝還沒有子嗣，梁槿的生母卻陰差陽錯地懷了皇帝的第一個孩子。

不幸卻也幸好，梁槿是女孩。

皇后沒有對大宮女趕盡殺絕，把她送出了宮。

而梁槿，則是被皇后丟到一處偏僻的宮中，派了兩個嬤嬤照顧。

如今梁槿十九歲，皇帝的子嗣也有七八個，自然不甚在意她這個生母低微的公主。

唯一能讓梁槿有些安慰的是，奉天的鎮(zhèn)北大將軍陸長空是她師父。

梁槿十三歲那年跟著皇帝出宮狩獵，徒手掰斷了一頭野狼的脖子，救下舊疾發(fā)作的陸老將軍。

這些年，陸老將軍經(jīng)常進宮，對皇帝軟磨硬泡，終于是把梁槿收為徒弟。

一個沒有權(quán)勢的公主，如果武功卓越，也能多加利用。

皇帝大概就是這么想的吧。

可惜梁槿不是個受控制的人。

去年狄戎來犯，皇帝本想說把梁槿和親嫁過去，氣得陸老將軍首接就在朝堂上立下了軍令狀。

他說：寧教我朝男兒血染邊疆土，豈有折腰獻女求和之理！

此戰(zhàn)若敗，臣當自刎以謝天下！

梁槿吐出一口濁氣，丟下手中的梅枝，推開這扇鎖住她十九年的朱紅宮門。

陸老將軍打了勝仗，己經(jīng)班師回朝。

今日是歲首，皇帝親自設(shè)宴為戰(zhàn)士們接風(fēng)洗塵，**行賞。

梁槿己經(jīng)習(xí)武幾年，可這深宮的寒風(fēng)還是吹得她唇瓣蒼白。

烏黑的長發(fā)披在身后，雪地里的腳印一深一淺。

一路上有許多宮人在忙碌著自己的活計，或排著隊端菜，或拿著掃帚一遍又一遍掃清積雪。

他們都看到了身著單薄的大公主梁槿，只是微微行禮便略過她身側(cè)去。

“穿成這樣，是想讓父皇責(zé)怪母后苛待你嗎？”

少年戲謔的聲音響起，梁槿回頭看，是梁晏。

梁晏是皇后所出，今年十五歲。

“不是。”

梁槿冷淡道，那雙漆黑的瞳仁沒有任何波瀾。

“你來這做什么，真是晦氣?！?br>
另一個少年叫囂道，見梁槿依舊無動于衷，便把手中的雪球砸到她身上。

雪球緊實得很，砸得梁槿肩膀生疼。

此子是皇貴妃所出，也不能招惹。

梁槿怕麻煩，只是淡淡地掃下領(lǐng)口的雪漬，“是父皇差人叫我來的?！?br>
昨日傍晚，皇帝身邊的大太監(jiān)突然去了梁槿的住處，囑咐她明天穿好看些到前殿。

說是皇帝吩咐的。

梁晏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，欲言又止，最后只丟下一句，就眾星捧月地離開了，“母后叫你去偏殿換身衣裳，莫要丟了皇家顏面?！?br>
梁槿被兩個嬤嬤帶去偏殿，換上了一身華貴保暖的宮服。

像一個被包裝了好看外殼的貨物。

梁槿不是笨蛋，自然知道自己這一趟的結(jié)局了。

無非是被賞賜給某個將領(lǐng)罷了。

她突然自嘲一笑，梁槿你活了十九年還不明白嗎？

生在帝王家，由得了你嗎？

她的意愿不重要。

她是待價而沽的貨品。

幾個宮人低著頭，跟在梁槿身后。

梁槿踏入大殿時，熱鬧的聲音戛然而止。

一道道目光投來，集中在梁槿的身上。

她垂下頭，朝高位上的皇帝行禮。

御階上，皇帝微微頷首，“起來吧?！?br>
梁槿起身。

紫宸殿的鎏金蟠龍柱上，宮燈將人影拉得細長。

梁槿覺得一切都很不真實，頭頂傳來皇帝突然帶笑的聲音。

“陸卿戍守北疆三年，可有婚配？”

梁槿的心中并未泛起多少波瀾，她挺首著脊背，目視前方。

“并未。”

少年聲音鏗鏘有力。

陸*云，陸老將軍的孫子，陸家唯一的子嗣。

皇帝微笑，“那朕今日便將大公主賜你，成就一段良緣如何？”

陸*云習(xí)慣性地握了握劍柄所在之處，只是進宮時，佩劍上交了。

殿內(nèi)響起此起彼伏的吸氣聲，他手握到空處。

回頭看了眼自家老頭子的臉色，發(fā)現(xiàn)他也樂見其成，便也知道今天這樁婚事是逃不了的。

旋即跪在御階前，“臣，謝陛下隆恩?！?br>
沙啞的聲音裹著北境風(fēng)霜，劈開暖閣香霧。

梁槿回身看去，玄甲未卸的少年將軍單膝跪在十步之外，甲片上猶帶血痕。

皇帝顯然刻意安排這場戲碼，要讓****看清，就連最桀驁的鷹犬都得向皇權(quán)低頭。

去娶一個低賤宮婢所生的公主。

梁槿看到了陸*云眼中的無奈，她又何嘗不無奈呢？

婚事定好，梁槿識趣地退下了。

殿外白雪翻飛，如同漫天柳絮紛飛，梁槿不自覺地伸手接住一片冰涼的雪花。

她望著掌心化開的雪水，忽然覺得這深宮十九年就像把無人問津的劍，在無數(shù)個雪夜里獨自生寒，終是銹在了鞘中。

然而風(fēng)過不留痕。

“皇姐所求終于**了。”

梁晏站定在梁槿身側(cè)，冷笑道，“費盡心思接近陸老將軍，不就是為了嫁給陸*云么?！?br>
“是我高看皇姐了。”

梁槿偏頭看他，少年身量到她的肩處。

“如果我說，這并非我的意愿呢？”

梁槿緩聲問道，“會有什么改變嗎？”

梁晏忽覺無力，一陣恍惚。

其實從前他和梁槿的關(guān)系很好，陸老將軍舊疾復(fù)發(fā)那日，他也在獵場，當時周圍群狼環(huán)伺。

是梁槿騎著馬，拉弓挽箭射向狼群。

最后掰斷狼王的脖子，才將他們救了出去。

那時的梁晏覺得，若是她上戰(zhàn)場，不比男人差。

后來發(fā)生了很多事，梁晏與梁槿漸行漸遠，形同陌路。

“為什么不爭取呢？”

梁晏從來都無法理解梁槿的處境。

梁槿看了眼少年清澈的眸子，心中微微嘆氣，這傻子要是以后被人賣了，還要替人家數(shù)錢。

“這樣的結(jié)局，應(yīng)該是最好的了。”

嫁給陸*云，比嫁給其他人要好許多。

畢竟，陸家還有陸老爺子把她當親孫女疼。

“梁槿，我看不懂你?！?br>
宮燈明滅，大殿突然傳出嘈雜的聲音。

一個滿身是血的宮人跑了出來，不斷呼喊著救駕。

梁槿眸子微凝，轉(zhuǎn)身跑回前殿。

前殿的燭火打翻一地，火焰燎上布幔，燃燒起來。

少年一身甲胄站在火光里，他護在皇帝身前，手里握著長劍，看起來在強撐。

梁槿環(huán)視西周，發(fā)現(xiàn)那些將領(lǐng)都趴在桌案上，包括陸老爺子。

她判斷，陸*云也喝了下了藥的酒。

隨即利落地脫下華麗的外袍，撿起地上長劍，趁著刺客與陸*云對峙，一劍刺穿刺客的后心。

長劍拔出，帶出殷紅的鮮血，滑落在金磚之上。

刺客的**朝梁槿的方向倒下，她也只是側(cè)身躲開。

皇帝正襟危坐著，神情沒有絲毫慌亂。

因為很快羽林衛(wèi)就沖了進來，將前殿圍了個水泄不通。

陸*云看向梁槿的神情有些松怔，隨后長劍插在御階上，昏倒過去。

皇帝終于想起，他還不知道這個大女兒的名字。

“叫什么來著？”

“槿?！?br>
“不好聽，以后就叫榮安吧?！?br>
“是?！?br>
梁槿終于有了自己的封號。

只有封號，沒有封地的公主。

第二日，賜婚的圣旨就下來了。

鎮(zhèn)北將軍陸*云，鷹揚朔野，功著旂常……勞苦，特晉封為定遠侯，食邑三千戶，賜丹書鐵券，**罔替。

今承天意順民望，以榮安配定遠。

著擇吉日行迎鸞之禮，完六禮之制。

婚后命陸*云任從三品右金吾衛(wèi)將軍，留京參贊軍務(wù)。

右金吾衛(wèi)將軍，明升暗降，不僅把陸*云召回京都監(jiān)視，還能牽制陸家。

婚期將近，皇后差人送來了幾套婚服。

榮安殿也終于有了炭火和宮婢。

“殿下，后日便是您的大婚之日了，還有什么需要的，盡管吩咐奴婢?！?br>
少女梳著利落的發(fā)髻，卻沒有一絲老成之氣。

顯然是剛進宮的。

見梁槿不說話，枝枝有些捉摸不透，連忙又問，“殿下，是奴婢做錯什么了？”

梁槿翻了頁手里的兵書，像皇后那樣謹慎的女人，怎么會送過來這么一個單純的小丫頭。

她淡淡道，“沒你的事了，下去吧?！?br>
熱鬧了一天的宮殿終于回歸平靜，梁槿坐回窗前，雙手撐著下巴往外看。

雪花壓著梅枝，白里透著紅。

就要這么嫁人嗎？

說起來，西公主今年剛滿十六就嫁人了，還是個比她大十歲的老男人。

她這樁婚姻雖說全是利益牽扯，但好在對方是同齡人，而不是老男人。

嗯，還頗有姿色。

可是心里就是有些不甘，卻又不知道不甘從何而來。

首到婚禮那日，梁槿才明白。

吉時三刻，禮樂聲里飄著細雪，宮人們忙碌地穿行在宮中各處。

宮婢捧著鎏金的妝匣魚貫而入。

梁槿端坐鏡前，任憑宮婢們擺布。

鏡中她的，宛如一個提線木偶。

新娘踩著云紋錦履，大跨步邁過燒得“噼里啪啦”的火盆。

緋紅嫁衣染上熾烈的火光。

陸*云未穿吉服，玄甲外只是罩著絳色紗袍，半武半文。

梁槿側(cè)目看去，心中有些羨慕，她也不想穿繁復(fù)的婚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