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醫(yī)老陳的鑷子在晨霧中閃著冷光，金屬碰撞聲驚飛了電線桿上的烏鴉。

陸振聲蹲在第二具**旁，看著死者后頸那個硬幣大小的淤青，鼻腔里翻涌著機油的腥味。

"死亡時間凌晨兩點，機械性窒息。

"老陳的鏡片蒙著水汽，"和上周那具一樣，氣**都有棉紡纖維。

"他說著掀開裹尸布，露出死者被擺成齒輪形狀的西肢。

陸振聲的太陽穴突突首跳，死者扭曲的關(guān)節(jié)讓他想起二十年前父親抽屜里的工傷報告。

警戒線外突然傳來騷動。

宣傳科新來的女記者蘇青正舉起尼康相機，閃光燈掠過死者青紫的面容時，陸振聲一把扣住她的手腕："現(xiàn)場照片不能外流。

""陸隊還不知道？

"蘇青的指甲掐進他虎口，"今早《白江晚報》頭版寫著百日嚴(yán)打成效顯著，治安案件下降三成。

"她壓低聲音，"但棉紡二廠女工說，最近三個月夜班路上總能聽見機器空轉(zhuǎn)聲。

"陸振聲松開手，瞥見蘇青挎包里露出的工作證邊角——證件塑封的折痕位置不對。

這時小跑來的實習(xí)警員周野打斷了他的思緒："死者身份確認(rèn)了！

棉紡廠下崗的倉庫***，上個月剛領(lǐng)了買斷工齡的錢……"半小時前……白江機械廠三號車間的鐵門在秋雨中泛著暗紅，像塊凝固的血痂。

門框上"抓**促生產(chǎn)"的標(biāo)語被酸雨腐蝕成斑駁的淚痕。

陸振聲的皮鞋踩過門檻時，積水里漂浮的油污立刻攀上褲腿，在燈芯絨面料上洇出猙獰的爪印。

他抬頭望著橫梁交錯的鋼架結(jié)構(gòu)，某根傾斜的工字鋼上還掛著半截安全繩——十七歲那年的暴雨夜，父親陸明山就是從這個位置墜落的，工裝褲口袋里的萬寶路被血浸透，在雨水中泡成蒼白的紙漿。

"陸隊！

"實習(xí)警員周野的聲音帶著顫音，"第二具**在精加工車間。

"穿過布滿蛛網(wǎng)的傳送帶，濃烈的機油味里混入了某種甜腥。

陸振聲在CT6140車床前停住腳步。

死者被擺成齒輪造型，雙臂反折到背后形成十二個齒尖，雙腿交叉疊成輪輻。

脖頸處的淤痕呈現(xiàn)不規(guī)則的環(huán)形，像被某種柔性材料勒過。

"陸隊！

"實習(xí)警員周野的聲音穿透鐵皮屋頂?shù)挠昴唬?第二具**，老陳說...說這次擺得更像齒輪了。

"穿過布滿蛛網(wǎng)的傳送帶，濃烈的機油味里混入某種甜腥。

陸振聲的右耳在潮濕空氣中嗡鳴，那是八歲那年鍋爐爆炸留下的后遺癥。

他駐足在CT6140車床前，德國進口的鑄鐵床身上，暗紅色銹跡正沿著"1983.5 陸明山驗收"的銘牌蜿蜒爬行。

法醫(yī)老陳的鑷子夾起死者口腔內(nèi)的藍色纖維："和上周棉紡廠女工案相同，都是36支雙股紗。

"他突然壓低聲音，"但這次的氣管黏膜有灼傷痕跡。

"陸振聲蹲下身，手電筒光束掃過死者扭曲的手指。

指甲縫里的黑色油泥讓他瞳孔驟縮——這是機械廠老技工特有的印記，他們在檢修德國進口機床時，習(xí)慣用沾染潤滑脂的手指卷煙。

"身份確認(rèn)了。

"周野翻著戶籍科送來的檔案，"趙德昌，原機械廠八級鉗工，去年買斷工齡后在汽修廠打工。

"照片上的男人穿著深藍工裝，胸牌編號*H-0219。

陸振聲的太陽穴突突首跳。

父親當(dāng)年的工作證編號是*H-0007，這個*H開頭的序列屬于精加工車間核心崗位。

他摸出手機準(zhǔn)備打給檔案科，卻發(fā)現(xiàn)蘇青正蹲在龍門吊基座旁拍照。

女記者的羊皮短靴沾滿油污，尼康F4相機的快門聲在空曠車間格外刺耳。

"《百日嚴(yán)打顯神威，警**手擒兇頑》——陸隊覺得這個標(biāo)題怎么樣？

"她轉(zhuǎn)身時，挎包拉鏈上的齒輪掛飾撞在鋼架上，發(fā)出清脆的叮當(dāng)聲。

"你漏拍了關(guān)鍵證據(jù)。

"陸振聲用身體擋住她的鏡頭，指向車床控制臺。

泛黃的《設(shè)備維護記錄》攤開著，1983年5月12日的登記欄被撕去，殘存的紙緣呈鋸齒狀，像是被某種精密工具裁剪過。

蘇青的呼吸突然急促，她從挎包摸出哮喘噴霧。

金屬瓶身反射的冷光里，陸振聲瞥見刻著"蘇曉梅"三個小字。

這個發(fā)現(xiàn)讓他后頸發(fā)緊——機械廠子弟小學(xué)83屆畢業(yè)生名冊里，有個女孩就叫這個名字，備注欄寫著"目擊者（精神受創(chuàng)）"。

暴雨就是在這時砸下來的。

鐵皮屋頂奏響密集的鼓點，陸振聲看見周野站在車間東側(cè)的安全出口，手里舉著個銹跡斑斑的鐵盒。

年輕警員的制服后背全濕透了，聲音卻異常清晰："在排水溝找到的，里面有盤磁帶。

"牡丹牌空白帶的標(biāo)簽上，藍墨水字跡正在雨水里暈染：1983.5.12，陸明山檢修記錄。

陸振聲的拇指擦過卷帶輪，感受到某種細微的凸起——那是用盲文**的日期，19830512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