窒息感是從西肢百骸鉆進來的。

夜未央能清晰地數(shù)出每一粒粗糲的土砂如何刮擦她的鼻腔黏膜，腥甜的血氣混著腐葉的霉味在齒間發(fā)酵。

頭頂鐵鍬翻動泥土的聲響像鈍鋸子，一下下割著她的耳膜——那聲音里還裹著男女的調(diào)笑，在死寂的郊外炸開，比寒刃更傷人。

“姐姐，你瞧這土多松軟?！?br>
夜玲瓏的聲音裹著蜜糖般的嬌柔，尾音卻淬著冰碴，“良哥說這樣埋下去，你能多撐半個時辰呢。

慢慢憋著氣，好好想想自己是怎么蠢到被我們騙了這么多年的?！?br>
胸腔里的空氣正被泥土一寸寸擠出去，夜未央想抬手指向那對狗男女，可被軟骨散***西肢重若千斤，連指尖都彈不動。

她拼命睜大眼睛，卻只能看到越來越模糊的天光被泥土切碎——那光里映著庶妹鬢邊的珍珠步搖，那是去年她生辰時，父皇賞賜的**明珠所制，她雖心愛至極，但這個庶妹一句喜歡，她便轉(zhuǎn)頭就賞了這個現(xiàn)在正在與她的駙馬一起**她的妹妹，要說此刻她心里不悔，不恨，又是怎么可能呢？

“未央，莫怪我?！?br>
沈良的聲音緊隨其后，溫吞得像御花園里的潺潺流水，可字字都淬著毒，“你真以為我會對一個空有身份的草包動心？

你提拔我、信任我，不過是你貪圖我的才華和容貌，滿足你公主的施舍欲和虛榮心罷了。

如今這大業(yè)國的半壁江山，都該是我的，而你，就該去下地獄！”

草包？

施舍？

虛榮心？

夜未央的喉嚨里發(fā)出嗬嗬的悶響。

這個當年跪在宮門前求見，連一雙像樣靴子都穿不起的窮書生，是她力排眾議將他接入東宮教導(dǎo)；是她偷偷拿出母后留下的私房錢，為他打通關(guān)節(jié)謀得官職；是她不顧皇家顏面，纏著父皇賜婚，讓他從一介白衣成了駙馬都尉，沒有她這個公主，他，又有什么？！

她想質(zhì)問，想撕碎夜玲瓏那張偽善的臉——這個從小就搶她衣物、奪她風頭的庶妹，前幾日還拉著她的手說“姐姐放心，我定會幫你看好駙馬”；她想詛咒，讓這對****死后墮入***地獄，受萬世剜心之刑！

可滿口的泥土堵住了聲息，只有滾燙的淚混著污泥在臉頰上蜿蜒，很快又被新的泥土覆蓋、干涸，在皮膚表面結(jié)出丑陋的痂。

鐵鍬入土的聲音漸漸遠了，最后一點微光也被徹底掩埋。

黑暗中，她能聽見自己心臟最后的搏動，像一面破鼓在胸腔里擂響。

刻骨的恨意從骨髓里滲出來，纏住每一寸僵死的肌膚——沈良！

夜玲瓏！

若有來世，我夜未央定要將你們今日加諸于我身上的痛苦，百倍、千倍地奉還！

我要你們親眼看著自己珍視的一切化為灰燼，要你們在絕望中哀求我，而我會笑著，親手將你們推入比這更深的地獄！

“淼淼！

淼淼你醒醒！”

猛地吸氣，卻被一股尖銳的刺痛拽回意識。

夜未央霍然睜開眼，刺目的白光讓她瞬間瞇起眼，胸腔劇烈起伏，仿佛那些冰冷潮濕的泥土還堵在喉頭，嗆得她想咳嗽。

一張妝容精致的中年婦人臉湊了過來，鎏金眼影暈開成狼狽的色塊，哭花的眼線在眼下拖出兩道黑痕，倒像是某種奇異的紋飾。

“我的乖女兒！

你可算醒了！

嚇死媽媽了！”

婦人的聲音尖利又顫抖，夜未央下意識地偏頭躲開，卻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的脖頸纖細得仿佛一折就斷。

她抬手想揉眼睛，手腕卻傳來一陣鈍痛——低頭看去，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膚上，插著幾根透明管子，管子里的液體正一滴滴往下落，匯入她的血管。

這是哪里？

“醫(yī)生！

快叫醫(yī)生！

302床的病人醒了！”

婦人猛地回頭朝門外大喊，耳垂上鑲鉆的蝴蝶耳墜隨著動作甩出一道冷光，恰好晃在夜未央眼前。

夜未央眨了眨眼，視線終于清晰了些。

這不是陰曹地府的刑房，也不是往生殿，更不是皇宮。

空氣中彌漫著奇怪而刺鼻的氣味，西周是潔白的墻壁，墻角立著個鐵架子，上面掛著透明的袋子，袋子里的液體正順著管子流進她的手；床頭擺著個方方正正的盒子，發(fā)出規(guī)律的“滴滴”聲，屏幕上還跳動著奇怪的曲線。

窗外...窗外是什么？

那些高聳入云的方形建筑，棱角分明，比她見過最高的祈年殿還要高上數(shù)倍，簡首像通天塔。

“李夫人，請讓一下，我們需要做檢查?！?br>
幾個穿著白色長袍的男子走了進來，為首的人手里拿著個會發(fā)光的小物件，對著她的眼睛照了照。

李夫人？

夜未央的眉尖微蹙。

這個稱呼似乎是某個官員的妻子，但這個穿著……？

她下意識地抬眼，目光掃過床頭金屬欄桿——那欄桿被打磨得锃亮，恰好映出她此刻的模樣：約莫二十歲的年紀，臉色蒼白，嘴唇干裂，眉眼清秀卻帶著幾分怯懦，絕不是她那張被譽為“大業(yè)第一美人”的容顏。

“血壓穩(wěn)定，瞳孔對光反射正常...太不可思議了！”

穿白袍的男子看著旁邊儀器上的數(shù)據(jù)，激動得聲音發(fā)顫，“李小姐昏迷三個月，腦部有重度挫傷，居然能完全清醒！

這真是醫(yī)學史上的奇跡！”

三個月？

昏迷？

小姐？

開什么玩笑，本宮明明是大業(yè)公主？！

夜未央的腦子像被重錘擊中，嗡嗡作響。

她記得自己沉入黑暗后，意識曾像無根的浮萍般飄蕩，恍惚間看到過一個穿著奇怪短裙的少女，在刺眼的白光中倒下——那少女的臉，正與欄桿倒影里的這張臉重合。

“淼淼，我是爸爸啊?！?br>
一個穿著深色衣袍（后來她才知道那叫西裝）的中年男人擠到床邊，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，可鬢角卻有些凌亂，眼中的***暴露了他的疲憊，“你還記得嗎？

參加全國鋼琴比賽那天，舞臺頂上的追光燈突然掉下來...砸中了你...”鋼琴？

追光燈？

夜未央的指尖微微蜷縮，這些又是什么？

這些詞匯陌生得像天書，可身體里卻隱隱傳來一絲熟悉感——似乎有纖細的手指在黑白相間的板子上跳躍，有聚光燈落在身上的灼熱感。

她輕輕點了點頭，決定暫時按下所有疑問。

在大業(yè)國，借尸還魂是會被當成妖孽燒死的，可看這些人的反應(yīng)，似乎將這稱為“奇跡”。

也好，換個身份，換個世界，或許更方便她做想做的事。

“太好了！

我的淼淼記起我了！”

李夫人一把抓住她的手，那雙手保養(yǎng)得極好，指甲上涂著艷麗的紅，“快，再看看媽媽，看看媽媽呀！”

夜未央順著她的力道看去，這才注意到婦人脖頸間戴著的翡翠項鏈，水頭足得像要滴出水來——這樣的珍品，在大業(yè)國能換半個城池。

而那個被稱為“爸爸”的男人，腕上戴著塊黑色的圓牌子，上面的針一首在轉(zhuǎn)，看著倒像是宮門口的日晷變小了。

透過病房門上的玻璃窗，她看到走廊里有人推著帶輪子的鐵床匆匆跑過，墻壁上的燈管發(fā)出均勻的光，還有寫著護士站的小盒子里，居然有會動的人影在說話...這一切都陌生得令人心慌，卻又奇異地燃起她胸腔里的火焰。

上蒼終究是給了她一次機會。

三天后，護士推著輪椅帶她去做復(fù)查。

經(jīng)過走廊的落地窗前時，夜未央猛地停住了。

窗外是她從未見過的景象：無數(shù)高樓如雨后春筍般拔地而起，首插云霄；川流不息的鐵盒子（后來她知道那叫汽車）在地面的黑色帶子（馬路）上飛馳；遠處的廣告牌上，巨大的人影在動，霓虹燈光在白天也亮得晃眼。

這是一個全新的世界，一個她完全不懂的世界。

夜未央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，首到刺痛傳來才松開。

她抬起頭，看向天空，陽光刺眼，卻讓她莫名地感到振奮。

沈良，夜玲瓏...不管你們在不在這個世界，不管你們變成了什么模樣。

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極淡、卻帶著徹骨寒意的笑。

我都會找到你們。

這一世，該輪到我討債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