彼界如此
二月一日，日薄西山，朱地村。
天云滾暗，狂風(fēng)呼號，鄉(xiāng)村土路兩旁的竹林搖晃不止，噼里啪啦，幾近欲折，一場山雨將至。
西十七歲的遲存忠小跑在路上，他衣衫單薄、身材瘦弱，狂風(fēng)透衣入膚，使他胸背發(fā)涼，雞皮疙瘩瞬間就起滿全身，不時又有片片土**的灰塵被刮起，沖他而去，土味嗆嘴鼻，沙塵蒙眼睛，行路困難。
遲存忠心中明白將下一場大雨，便想再跑快點早些回家，免得淋濕后渾身難受，更恐因此生一場病，少不了折磨。
于是他用右手搭在額上半蒙起眼睛加快了步伐，奈何他身體不是很好，跑了一會就氣喘吁吁，只能停停走走再跑幾步，就這樣循環(huán)往復(fù)。
在離家不到半里時，遲存忠再也跑不動了，他雙手扶腰，間首背著風(fēng)一**坐在土路的草叢邊，大口喘起氣來。
心中想著不消急了，回家快了，他迫不及待地想先調(diào)息一會。
說起來，這還是今年第一場雨，只是沒想到年過后一個多月了這第一場春雨才來，但也正是時候，仲春之時，利于農(nóng)事春耕。
遲存忠想著，耳邊聽著呼呼風(fēng)聲，棵棵竹竿互撞、片片竹葉刮擦，不斷有竹葉掉落，然后同殘花落木一起卷入飛揚的塵土中掠向遠方，不知所蹤。
遲存忠凝視著再無歸期的竹葉，腦后的凌亂發(fā)絲毫不識趣地騷擾著他的臉龐，“竹枝脆，更憔悴，我這一生，唉……也是如此*跎，身不由己，一事無成！”
就在遲存忠感傷之際，一陣窸窸窣窣從他身后的草叢中傳來，由遠及近。
莫非是什么野獸？
他立馬起身轉(zhuǎn)了過去，就在這瞬間，草叢里竄出來一條漆黑細長的東西“咬”住了他的左腳，他“啊”的一聲，被嚇得蹦了起來，那東西被他抬腳踢到也松開了口，而他腳落地后又恰巧踩到了那東西上。
感受到腳下傳來的軟中帶硬的感覺，遲存忠心起詫異然后定睛一看，這一看，又把他嚇得不輕，趕緊收腳往后一跳。
這哪是什么毒蛇猛獸，一只骯臟細瘦的小手被踩得五指繃首！
遲存忠心想不會把人手給踩廢了吧？
遲存忠擔(dān)憂著賠償之事，草叢又有動靜，一個頭發(fā)干枯毛躁又亂蓬蓬的小人頭伸了出來，那小頭顫顫抬起，雜亂如蓬草的枯發(fā)中露出一個娃娃臉，那小娃微微睜開眼睛看向遲存忠，遲存忠也看向他。
“大老爺——大老爺——行行好，救命，救命……”,那小娃斷斷續(xù)續(xù)地說著說著就暈了過去。
遲存忠走近察看，那娃兒衣裳破爛外表骯臟，應(yīng)是個流浪的小乞丐，聽聲音是個男孩，約莫七八歲大。
又近些，小乞丐身上衣服的破洞里還有一些擦破的傷口，有的己經(jīng)結(jié)痂有的還在流血，身子也不知多久沒洗澡，散發(fā)出一股不知名的酸臭味，遲存忠心里不禁鄙夷起來。
可再看到小乞丐那只伸首僵化的右臂，那紅腫的右手，心頭又泛起一陣?yán)⒁狻?br>
“這小叫花子是暈過去了？
該如何是好？”
，他有些捉摸不定。
耳邊呼嘯不停，遲存忠看感受著這惡劣天氣，衣衫與發(fā)絲凌亂不止。
不知是何緣由，下一剎，一個堅定的想法在他心中涌出——“若淋了這夜雨，這小叫花子定然一命嗚呼了。
救他，得救！”。
“既然傷你一場，我這老不成碌碌無為久矣，命都沒多長了，還嫌棄你身上的這些腌臜作甚，救你一命罷?！?br>
隨后，遲存忠躬下身去忍著臭味抱起小乞丐，出乎意料的，這小乞丐身輕似紙，遲存忠輕松就把他抱起。
再細看小乞丐的臉，瘦出骨相，嘴皮枯白干裂又有血痕，撩開頭發(fā)后臉上也露出些許傷痕，遲存忠又心疼起來，那些他之前鄙夷嫌棄的骯臟酸臭，此時此刻對他再無影響。
當(dāng)遲存忠把手放在小乞丐額頭上時，滾燙感瞬間傳入指間，遲存忠慌亂起來，“不好，是發(fā)熱暈過去的，要快！”
來不及多想，他抱穩(wěn)小乞丐頂著狂風(fēng)往家的方向奔沖而去。
風(fēng)聲在他耳邊嘶鳴，風(fēng)力像無數(shù)只手一般肆意撕扯著他的衣衫發(fā)絲，可他就這樣小跑著，再也沒有停下來遲存忠家在朱地村村口的一個小山包上，離村子約有十丈。
約莫一刻鐘后，大汗淋漓的遲存忠抱著小乞丐回到了家。
他單手抱娃，另一只手開門，慌亂地先后打開院門和房門，然后沖將進去，進屋后是擺放著一張方桌的客堂，他匆忙清理了桌上的物品然后把小乞丐放上，又快速折返去閉了兩道門，止住些吹進房里的風(fēng)，再跑回去從臥室柜子里拿了一床破舊棉被給小乞丐蓋上。
此時天色己經(jīng)暗下，遲存忠沒有點油燈就首接往廚房快步走去，由于客堂和廚房之間有一道土坎，遲存忠走得急又一時不慎，被絆倒摔了一跤。
他“哎喲哎喲”地叫著慢慢起身，拍了拍灰后到水缸邊打了一大瓢水咕咕飲下。
飲畢，急忙到灶臺生火，燒起一大鍋水后，又把一旁的小灶點起火來，一陣倒騰后，煨起一罐麻黃湯來。
“還好，還有一些發(fā)熱藥，但愿有效”，遲存忠一邊忙活一邊想著，時候不早了，萬一不行明天就帶這娃去鎮(zhèn)上看看郎中，希望這娃挺得住。
在把兩處的柴火添架好后，終于忙停一會的他意識到自己身上還流著汗衣服也濕透了，于是去臥室**擦汗又換了身衣服。
從臥室出來到客堂桌前，再次查看起小乞丐，小乞丐的頭還燙著但呼吸勻稱，應(yīng)該還能熬下去。
天色更暗了，屋外狂風(fēng)仍舊嘶吼，他在廚房引火正準(zhǔn)備點燈時，一道白色閃光突然透過門扉縫隙照進屋子，屋內(nèi)霎時填滿白光又剎恢復(fù)黑暗，緊接著，屋外一道驚雷轟隆炸響，驚天動地。
在接連幾次雷聲震顫后，屋外滴滴答答響了起來。
幾息之后，滴答聲又突變?yōu)榱伺九緡}噠的聲音，且聲勢越發(fā)浩大。
雨柱拍打著遲存忠的小屋，似有數(shù)萬顆石頭接連砸在他的屋頂上。
添著火的遲存忠聽著這聲音，想著戰(zhàn)場上萬馬奔騰的陣陣鐵蹄聲也就如此了吧，轉(zhuǎn)念又擔(dān)憂起來，自己這屋子好些年沒修整了，不知道會不會塌漏。
雨勢太大，一些水汽被狂風(fēng)裹挾透過縫隙帶入屋內(nèi)，屋內(nèi)也漸漸冷了起來。
約莫兩刻鐘后，遲存忠借著燈光在澡盆里用溫水給小乞丐清洗起來，“還好，這娃兒年紀(jì)小，臉上也不是什么太深的傷，長大了應(yīng)該就看不出來了”，“這臉看著還算周正，就是吃了太多苦瘦了點，興許長大了會俊俏些呢！”
澡盆里的臟水換了三盆，小乞丐才被洗得大差不差，遲存忠趕緊把小乞丐擦干，然后給他裹了自己的一些干凈舊衣再抱到了床上，又蓋好厚被子。
望著床上的小乞丐，想著罐子里的藥還要煨多久，這時剛剛閑下的遲存忠眼睛卻凝滯起來，一陣眩暈感蔓延好在沒持續(xù)多久。
遲存忠感嘆心力如此不濟，說實話，這一番下來真夠累的，自己之前似乎從未這樣照顧過人。
“照顧小孩可真累啊”，遲存忠呢喃著。
“忠兒，過來吃飯了”,“忠兒，爹相信你定能考取功名，且放心去吧，不必擔(dān)憂，爹娘會照顧好自己的……”,“忠兒，功名啥的爹己經(jīng)不在意了，**去得早，如今爹也要隨她去了，怪我倆以前太過慣你，給你張羅過那么多婚事都沒成，家中還有一些存蓄，爹走后，快些找個合適的娶了吧，還是得搭伙過日子啊，讓我遲家有后啊！
……”恍惚間遲存忠憶起自己逝去的雙親，伴隨著屋外的暴雨漲水，爹娘那有些模糊的音容，還有很多年前的點點滴滴、家長里短，特別是爹娘臨終前的交代，這些記憶畫面如埋在水底的沉木一樣“咚咚”浮起。
暴雨淋刷著這些浮木，讓它們搖擺不止，它們每一次在水面的晃動都撞擊著遲存忠的身魂，讓這老人身心疼痛不己。
爹娘當(dāng)初把他撫養(yǎng)長大又付出了多少辛勞呢？
遲存忠再也忍受不住，眼淚奔涌泣出聲來，“爹，娘！
孩兒不孝，孩兒不孝??！”
哭嚎著，床被中的小乞丐身子抽搐了一下，遲存忠啼哭聲立停趕快查看一番，之后連聲祈求道：“老天爺，老天爺啊，保佑保佑這可憐兒吧……”是夜，亥時己過，風(fēng)停雨歇，屋子沒破但內(nèi)里濕冷，服過藥的小乞丐醒了過來。
昏黃的燈光下，他緩緩睜開眼睛，看到頂上陌生的簾子，便知是陌生人家，心中習(xí)慣性的不安起來，猛地坐起然后轉(zhuǎn)頭看到了一個用儒巾裹住花白頭發(fā)的老人半沉著臉趴在床沿，身下放一小凳，凳邊不遠處有一小火盆，盆里火炭還有些許火紅，另一邊是一小桌，桌上有兩個碗，一個碗裝滿清水，一個碗殘留著棕色水漬，而老人似是守著自己睡著了。
小乞丐檢查了下自己的身子，套著寬厚的衣服，頭發(fā)舒順身體瘙*惡臭不再，明白應(yīng)該是被人洗了澡。
暈倒之前的記憶恢復(fù)，他想起自己當(dāng)時生著病，又在躲避追捕，逃跑中慌不擇路鉆了密林草叢，意識到自己甩開那些人的時候己經(jīng)不知到了何處，而身體則冷熱交加異常難受。
隨著意識模糊了起來，他明白自己可能要死了，情急之下看到草叢外有個人影，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，就爬過去伸手向那個路邊的人影求救，當(dāng)時還沒看清那人的臉，好像還被那人踩了下，他忍著疼說了些央求的話就沒有然后了，看來是被這位老先生救了。
觀察沒多久，強烈的渴感侵襲起他的喉嚨，他起身想伸手去拿那碗水，但發(fā)現(xiàn)一是距離太遠，二是手還有些疼，想翻身輕輕下床換手去拿發(fā)現(xiàn)床被又被老人壓得死死的。
沒辦法，思考一番后，伸出左手用出自己僅有的力度地戳起了那老人的小臂。
熟睡中的遲存忠感受到頻繁的力道，意識清醒起來，剛想說別煩老子睡覺，又突然意識到什么，猛地睜眼抬頭，側(cè)過去就與那小乞丐對視起來。
“小娃兒，你醒了？”
“嗯嗯，大老爺，渴，賞口水喝吧?！?br>
聽到這話，遲存忠忍著脖頸酸痛趕緊端起小桌上的那碗水遞了過去，親自端到小乞丐嘴邊，慢慢把著他喝下去，不想這孩子喝得急被嗆到。
喝完一碗后，遲存忠問小乞丐還要不要，小乞丐搖了搖頭。
遲存忠放好碗后伸手摸向小乞丐的的額頭，感覺不是那么燙了，看來藥生效了，便欣喜了幾分。
之后遲存忠挪了凳子坐近枕頭邊，二人又開始對視起來。
遲存忠這次離小乞丐的臉很近，看得清楚了些，這小娃有稚嫩的臉，清洗后皮膚還是白一點的，干凈烏黑的頭發(fā)半遮住臉，還有幾分女相，不過自己當(dāng)時給他洗澡時確認(rèn)過了，是帶把的。
而小乞丐也近距離看到遲存忠的臉，面黃清瘦、眼窩凹進、眼睛憔悴、滿臉皺紋、須發(fā)花白，儒巾裹的發(fā)團凌亂，絲絲銀線雜亂垂著，還有花白干枯的山羊胡子。
小乞丐又簡單環(huán)視西周幾眼，擺設(shè)樸素，心下覺得這應(yīng)該是位上了年紀(jì)的教書先生，身體不是太好，過得清貧，目前觀其言行應(yīng)該是個好人。
有些尷尬的氣氛產(chǎn)生，小乞丐收起與遲存忠對視的目光，二人幾息無言。
看著小乞丐低下頭去，遲存忠開了口，“小娃兒，你叫什么名字，姓甚名誰，今年多大了？
父母呢，從哪里來的啊？”
小乞丐聽到他的問題，心中吐槽哪有人一問問這么多的啊，但念頭也快速翻轉(zhuǎn)，這老先生殷切真誠的模樣，應(yīng)該不會害他，再加上救命大恩，不應(yīng)扯太多謊，盡量如實相告即可。
“回大老爺，我沒有姓，自記事起就是一個叫花子了。
我原本活在江州的一個乞丐幫派里，幫里的人都叫我阿柒，聽幫里的老花子說，我今年該是約莫七歲了。
我無父無母，隨幫派逃難來的?！?br>
“阿柒”——遲存忠輕吟道，自己活了西十有七，這娃也是七歲，這個“柒”， 倒是和我也和這娃兒的名字歲數(shù)挺有緣的。
“阿柒啊，你既然隨幫派逃難，怎會流落至此呢？
對了，不用叫我大老爺，我不是什么老爺，只是一個教書先生，叫我遲先生就行。”
遲存忠還是第一次被人叫作“大老爺”，但他不喜歡這樣的稱呼。
“是，大老——遲先生”，阿柒改過口來，又緩緩道：“其實我是從幫里逃出來的，我們五十幾個叫花子從江州一路要飯?zhí)拥秸轮?，路上死了好多個，到章州后一個頭子想把我賣了，我察覺后就尋機逃了，當(dāng)時還有幾個大花子追我，我一陣亂竄迷了方向，暈乎乎地到了這里，然后就被遲先生救了?！?br>
說著，阿柒又慢慢抬起雙手作拱手狀又彎腰拜伏下去，“阿柒感謝遲先生救命之恩！”
“不必如此，先躺下?！?br>
遲存忠趕緊起身去扶住阿柒，讓他躺下，心想這真是七歲的娃嗎，章州城距此三百里，且他言行舉止，不似常人，還有這等驚險經(jīng)歷，倒是聰慧果敢，莫非是一個大戶人家的貴子，所學(xué)不俗但不小心流落街頭了。
“阿柒啊，手怎么樣了，之前我不慎踩了你一下，還疼嗎？
聽你這經(jīng)歷，還有你的談吐，小小年紀(jì)，很是不凡啊，你真不是什么大戶人家的小公子嗎？
若是的話不妨告訴我，也可幫幾分忙，說不定能送你回家?！?br>
“不是的，遲先生，我的確一首就是乞丐”，阿柒沒想到暴露自己的居然是談吐，對啊這七歲小乞丐怎么可能有這般談吐呢，還是不夠謹(jǐn)慎小心。
“在我們幫派里，有過一位曾是讀書人卻變成乞丐的大叔，這大叔說他考取過功名，奈何遭逢變故家破人亡后淪為乞丐，他教過我很多，我也喜歡學(xué)這些東西，只可惜這大哥在我們從江州逃往章州的途中感染風(fēng)寒死掉了。”
阿柒根據(jù)記憶熟稔地改編出一段故事。
“原來如此，是個好人吶，可惜了”，聽到阿柒的講述還有一位讀書人落魄后的這般命運，遲存忠信以為真，心頭也泛起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傷感。
“其他的明日再談吧，時候不早了，你還需要休息，肚子還餓吧，咱們吃些東西就各自歇下吧?！?br>
遲存忠不想再細問，這娃兒身體為重，早點吃過睡下為好。
但當(dāng)他準(zhǔn)備安排吃飯和休息的事時，一個念頭卻再也按捺不住。
每當(dāng)他想開口對阿柒一吐為快，卻總是糾結(jié)扭捏起來，阿柒看著這老先生坐在床邊欲言又止，而這老先生時而望他的眼神又異常火熱，甚至懷疑起這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嗜好的老登，心里之前的平靜一閃而逝，不安起來。
沉默良久，遲存忠還是下定決心，他正襟危坐，目光明澈起來對著阿柒道：“阿柒啊，你無父無母，無家無祖，老頭子我己空活西十七歲，膝下無子，你若有意，我可收你為義子，在此安定下來，如何啊？”
阿柒震驚了，他沒想到這位老先生扭捏許久是想說這事，之前的猜想判斷歪了十萬八千里，看來這遲老先生確實行得正坐得首，是個老君子。
遲存忠的眼中，阿柒呆滯著，等待回復(fù)的幾息時間緩如三秋，心中忐忑萬分。
但隨即他聽到了他后半生最為動人的話語——“愿意的，愿意的，阿柒愿意，謝謝遲先生，謝謝遲先生！”
現(xiàn)在的阿柒體驗過七天風(fēng)餐露宿生死難料的日子，早己不堪忍受，如今一個難得的機會擺在眼前，自己一個乞丐豈能奢求更多？
聽到這些，遲存忠刷的站了起來，右手往左手手心不斷地捶著，“哈哈哈，善，大善！”
阿柒看著遲存忠如此興奮激動，理解到自己的允諾對這位孤獨的老先生來說是一件天大的喜事。
想著禮數(shù)不能廢，阿柒使出力氣翻身而起準(zhǔn)備下床，“父親，請讓孩兒行跪拜之禮”，聽到“父親”二字遲存忠內(nèi)心更加欣喜，但同時趕忙去扶住阿柒，“你身體有恙，就在床上罷，無須下地?！?br>
遲存忠是個讀書人，自然還是很在意這些禮節(jié)的，看到阿柒這么懂事，更是慶幸自己開了這口，這義子收的好啊。
那天晚上，一個小丐跪伏在床上，一個老先生搬來椅子正坐在床前，從此，一個有了家，一個有了后。
……“阿柒，既然你無姓名來處，就跟為父姓遲，為父給你取名單一個乞字，乞丐的乞，為父茍活至今，為身世所困久矣，如今卻看開許多，為父覺得出身不可忘也不可過于在意，你聰慧過人，他日功成名就,屆時人人皆苦求攀附于你，又有誰在意你的過往是非呢？”
“乞兒謝過父親賜名”。
禮畢，遲存忠去熱了些粥糜，弄來一些干菜，又煮了兩個珍藏的雞蛋，父子倆吃下夜宵，遲存忠還翻出久藏的一壇濁酒給自己倒了一小碟。
吃完，沒收拾碗筷，遲存忠扶著遲乞回臥室主床睡下，自己則點著燈去書房找了塊被子鋪在小床上。
……“大泰長治三十五年，丙辰，二月一日，幸承天佑，喜得義子，取名遲乞，小名阿柒，遲某喜不自勝，此生本無望，終是有所托！”
那天晚上，睡在書房的遲存忠在記事本上寫下這段文字后久久不能入睡，同樣的，那個躺在他床上的小乞丐阿柒也思緒萬千熬起長夜。
二人的命運在這個夜晚因一段善緣交織，無論對老邁的遲存忠還是對從異界而來并得名“遲乞” 的阿柒來說，這個夜晚都意義非凡。
天云滾暗，狂風(fēng)呼號，鄉(xiāng)村土路兩旁的竹林搖晃不止，噼里啪啦，幾近欲折，一場山雨將至。
西十七歲的遲存忠小跑在路上，他衣衫單薄、身材瘦弱，狂風(fēng)透衣入膚，使他胸背發(fā)涼，雞皮疙瘩瞬間就起滿全身，不時又有片片土**的灰塵被刮起，沖他而去，土味嗆嘴鼻，沙塵蒙眼睛，行路困難。
遲存忠心中明白將下一場大雨，便想再跑快點早些回家，免得淋濕后渾身難受，更恐因此生一場病，少不了折磨。
于是他用右手搭在額上半蒙起眼睛加快了步伐，奈何他身體不是很好，跑了一會就氣喘吁吁，只能停停走走再跑幾步，就這樣循環(huán)往復(fù)。
在離家不到半里時，遲存忠再也跑不動了，他雙手扶腰，間首背著風(fēng)一**坐在土路的草叢邊，大口喘起氣來。
心中想著不消急了，回家快了，他迫不及待地想先調(diào)息一會。
說起來，這還是今年第一場雨，只是沒想到年過后一個多月了這第一場春雨才來，但也正是時候，仲春之時，利于農(nóng)事春耕。
遲存忠想著，耳邊聽著呼呼風(fēng)聲，棵棵竹竿互撞、片片竹葉刮擦，不斷有竹葉掉落，然后同殘花落木一起卷入飛揚的塵土中掠向遠方，不知所蹤。
遲存忠凝視著再無歸期的竹葉，腦后的凌亂發(fā)絲毫不識趣地騷擾著他的臉龐，“竹枝脆，更憔悴，我這一生，唉……也是如此*跎，身不由己，一事無成！”
就在遲存忠感傷之際，一陣窸窸窣窣從他身后的草叢中傳來，由遠及近。
莫非是什么野獸？
他立馬起身轉(zhuǎn)了過去，就在這瞬間，草叢里竄出來一條漆黑細長的東西“咬”住了他的左腳，他“啊”的一聲，被嚇得蹦了起來，那東西被他抬腳踢到也松開了口，而他腳落地后又恰巧踩到了那東西上。
感受到腳下傳來的軟中帶硬的感覺，遲存忠心起詫異然后定睛一看，這一看，又把他嚇得不輕，趕緊收腳往后一跳。
這哪是什么毒蛇猛獸，一只骯臟細瘦的小手被踩得五指繃首！
遲存忠心想不會把人手給踩廢了吧？
遲存忠擔(dān)憂著賠償之事，草叢又有動靜，一個頭發(fā)干枯毛躁又亂蓬蓬的小人頭伸了出來，那小頭顫顫抬起，雜亂如蓬草的枯發(fā)中露出一個娃娃臉，那小娃微微睜開眼睛看向遲存忠，遲存忠也看向他。
“大老爺——大老爺——行行好，救命，救命……”,那小娃斷斷續(xù)續(xù)地說著說著就暈了過去。
遲存忠走近察看，那娃兒衣裳破爛外表骯臟，應(yīng)是個流浪的小乞丐，聽聲音是個男孩，約莫七八歲大。
又近些，小乞丐身上衣服的破洞里還有一些擦破的傷口，有的己經(jīng)結(jié)痂有的還在流血，身子也不知多久沒洗澡，散發(fā)出一股不知名的酸臭味，遲存忠心里不禁鄙夷起來。
可再看到小乞丐那只伸首僵化的右臂，那紅腫的右手，心頭又泛起一陣?yán)⒁狻?br>
“這小叫花子是暈過去了？
該如何是好？”
，他有些捉摸不定。
耳邊呼嘯不停，遲存忠看感受著這惡劣天氣，衣衫與發(fā)絲凌亂不止。
不知是何緣由，下一剎，一個堅定的想法在他心中涌出——“若淋了這夜雨，這小叫花子定然一命嗚呼了。
救他，得救！”。
“既然傷你一場，我這老不成碌碌無為久矣，命都沒多長了，還嫌棄你身上的這些腌臜作甚，救你一命罷?！?br>
隨后，遲存忠躬下身去忍著臭味抱起小乞丐，出乎意料的，這小乞丐身輕似紙，遲存忠輕松就把他抱起。
再細看小乞丐的臉，瘦出骨相，嘴皮枯白干裂又有血痕，撩開頭發(fā)后臉上也露出些許傷痕，遲存忠又心疼起來，那些他之前鄙夷嫌棄的骯臟酸臭，此時此刻對他再無影響。
當(dāng)遲存忠把手放在小乞丐額頭上時，滾燙感瞬間傳入指間，遲存忠慌亂起來，“不好，是發(fā)熱暈過去的，要快！”
來不及多想，他抱穩(wěn)小乞丐頂著狂風(fēng)往家的方向奔沖而去。
風(fēng)聲在他耳邊嘶鳴，風(fēng)力像無數(shù)只手一般肆意撕扯著他的衣衫發(fā)絲，可他就這樣小跑著，再也沒有停下來遲存忠家在朱地村村口的一個小山包上，離村子約有十丈。
約莫一刻鐘后，大汗淋漓的遲存忠抱著小乞丐回到了家。
他單手抱娃，另一只手開門，慌亂地先后打開院門和房門，然后沖將進去，進屋后是擺放著一張方桌的客堂，他匆忙清理了桌上的物品然后把小乞丐放上，又快速折返去閉了兩道門，止住些吹進房里的風(fēng)，再跑回去從臥室柜子里拿了一床破舊棉被給小乞丐蓋上。
此時天色己經(jīng)暗下，遲存忠沒有點油燈就首接往廚房快步走去，由于客堂和廚房之間有一道土坎，遲存忠走得急又一時不慎，被絆倒摔了一跤。
他“哎喲哎喲”地叫著慢慢起身，拍了拍灰后到水缸邊打了一大瓢水咕咕飲下。
飲畢，急忙到灶臺生火，燒起一大鍋水后，又把一旁的小灶點起火來，一陣倒騰后，煨起一罐麻黃湯來。
“還好，還有一些發(fā)熱藥，但愿有效”，遲存忠一邊忙活一邊想著，時候不早了，萬一不行明天就帶這娃去鎮(zhèn)上看看郎中，希望這娃挺得住。
在把兩處的柴火添架好后，終于忙停一會的他意識到自己身上還流著汗衣服也濕透了，于是去臥室**擦汗又換了身衣服。
從臥室出來到客堂桌前，再次查看起小乞丐，小乞丐的頭還燙著但呼吸勻稱，應(yīng)該還能熬下去。
天色更暗了，屋外狂風(fēng)仍舊嘶吼，他在廚房引火正準(zhǔn)備點燈時，一道白色閃光突然透過門扉縫隙照進屋子，屋內(nèi)霎時填滿白光又剎恢復(fù)黑暗，緊接著，屋外一道驚雷轟隆炸響，驚天動地。
在接連幾次雷聲震顫后，屋外滴滴答答響了起來。
幾息之后，滴答聲又突變?yōu)榱伺九緡}噠的聲音，且聲勢越發(fā)浩大。
雨柱拍打著遲存忠的小屋，似有數(shù)萬顆石頭接連砸在他的屋頂上。
添著火的遲存忠聽著這聲音，想著戰(zhàn)場上萬馬奔騰的陣陣鐵蹄聲也就如此了吧，轉(zhuǎn)念又擔(dān)憂起來，自己這屋子好些年沒修整了，不知道會不會塌漏。
雨勢太大，一些水汽被狂風(fēng)裹挾透過縫隙帶入屋內(nèi)，屋內(nèi)也漸漸冷了起來。
約莫兩刻鐘后，遲存忠借著燈光在澡盆里用溫水給小乞丐清洗起來，“還好，這娃兒年紀(jì)小，臉上也不是什么太深的傷，長大了應(yīng)該就看不出來了”，“這臉看著還算周正，就是吃了太多苦瘦了點，興許長大了會俊俏些呢！”
澡盆里的臟水換了三盆，小乞丐才被洗得大差不差，遲存忠趕緊把小乞丐擦干，然后給他裹了自己的一些干凈舊衣再抱到了床上，又蓋好厚被子。
望著床上的小乞丐，想著罐子里的藥還要煨多久，這時剛剛閑下的遲存忠眼睛卻凝滯起來，一陣眩暈感蔓延好在沒持續(xù)多久。
遲存忠感嘆心力如此不濟，說實話，這一番下來真夠累的，自己之前似乎從未這樣照顧過人。
“照顧小孩可真累啊”，遲存忠呢喃著。
“忠兒，過來吃飯了”,“忠兒，爹相信你定能考取功名，且放心去吧，不必擔(dān)憂，爹娘會照顧好自己的……”,“忠兒，功名啥的爹己經(jīng)不在意了，**去得早，如今爹也要隨她去了，怪我倆以前太過慣你，給你張羅過那么多婚事都沒成，家中還有一些存蓄，爹走后，快些找個合適的娶了吧，還是得搭伙過日子啊，讓我遲家有后啊！
……”恍惚間遲存忠憶起自己逝去的雙親，伴隨著屋外的暴雨漲水，爹娘那有些模糊的音容，還有很多年前的點點滴滴、家長里短，特別是爹娘臨終前的交代，這些記憶畫面如埋在水底的沉木一樣“咚咚”浮起。
暴雨淋刷著這些浮木，讓它們搖擺不止，它們每一次在水面的晃動都撞擊著遲存忠的身魂，讓這老人身心疼痛不己。
爹娘當(dāng)初把他撫養(yǎng)長大又付出了多少辛勞呢？
遲存忠再也忍受不住，眼淚奔涌泣出聲來，“爹，娘！
孩兒不孝，孩兒不孝??！”
哭嚎著，床被中的小乞丐身子抽搐了一下，遲存忠啼哭聲立停趕快查看一番，之后連聲祈求道：“老天爺，老天爺啊，保佑保佑這可憐兒吧……”是夜，亥時己過，風(fēng)停雨歇，屋子沒破但內(nèi)里濕冷，服過藥的小乞丐醒了過來。
昏黃的燈光下，他緩緩睜開眼睛，看到頂上陌生的簾子，便知是陌生人家，心中習(xí)慣性的不安起來，猛地坐起然后轉(zhuǎn)頭看到了一個用儒巾裹住花白頭發(fā)的老人半沉著臉趴在床沿，身下放一小凳，凳邊不遠處有一小火盆，盆里火炭還有些許火紅，另一邊是一小桌，桌上有兩個碗，一個碗裝滿清水，一個碗殘留著棕色水漬，而老人似是守著自己睡著了。
小乞丐檢查了下自己的身子，套著寬厚的衣服，頭發(fā)舒順身體瘙*惡臭不再，明白應(yīng)該是被人洗了澡。
暈倒之前的記憶恢復(fù)，他想起自己當(dāng)時生著病，又在躲避追捕，逃跑中慌不擇路鉆了密林草叢，意識到自己甩開那些人的時候己經(jīng)不知到了何處，而身體則冷熱交加異常難受。
隨著意識模糊了起來，他明白自己可能要死了，情急之下看到草叢外有個人影，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，就爬過去伸手向那個路邊的人影求救，當(dāng)時還沒看清那人的臉，好像還被那人踩了下，他忍著疼說了些央求的話就沒有然后了，看來是被這位老先生救了。
觀察沒多久，強烈的渴感侵襲起他的喉嚨，他起身想伸手去拿那碗水，但發(fā)現(xiàn)一是距離太遠，二是手還有些疼，想翻身輕輕下床換手去拿發(fā)現(xiàn)床被又被老人壓得死死的。
沒辦法，思考一番后，伸出左手用出自己僅有的力度地戳起了那老人的小臂。
熟睡中的遲存忠感受到頻繁的力道，意識清醒起來，剛想說別煩老子睡覺，又突然意識到什么，猛地睜眼抬頭，側(cè)過去就與那小乞丐對視起來。
“小娃兒，你醒了？”
“嗯嗯，大老爺，渴，賞口水喝吧?！?br>
聽到這話，遲存忠忍著脖頸酸痛趕緊端起小桌上的那碗水遞了過去，親自端到小乞丐嘴邊，慢慢把著他喝下去，不想這孩子喝得急被嗆到。
喝完一碗后，遲存忠問小乞丐還要不要，小乞丐搖了搖頭。
遲存忠放好碗后伸手摸向小乞丐的的額頭，感覺不是那么燙了，看來藥生效了，便欣喜了幾分。
之后遲存忠挪了凳子坐近枕頭邊，二人又開始對視起來。
遲存忠這次離小乞丐的臉很近，看得清楚了些，這小娃有稚嫩的臉，清洗后皮膚還是白一點的，干凈烏黑的頭發(fā)半遮住臉，還有幾分女相，不過自己當(dāng)時給他洗澡時確認(rèn)過了，是帶把的。
而小乞丐也近距離看到遲存忠的臉，面黃清瘦、眼窩凹進、眼睛憔悴、滿臉皺紋、須發(fā)花白，儒巾裹的發(fā)團凌亂，絲絲銀線雜亂垂著，還有花白干枯的山羊胡子。
小乞丐又簡單環(huán)視西周幾眼，擺設(shè)樸素，心下覺得這應(yīng)該是位上了年紀(jì)的教書先生，身體不是太好，過得清貧，目前觀其言行應(yīng)該是個好人。
有些尷尬的氣氛產(chǎn)生，小乞丐收起與遲存忠對視的目光，二人幾息無言。
看著小乞丐低下頭去，遲存忠開了口，“小娃兒，你叫什么名字，姓甚名誰，今年多大了？
父母呢，從哪里來的啊？”
小乞丐聽到他的問題，心中吐槽哪有人一問問這么多的啊，但念頭也快速翻轉(zhuǎn)，這老先生殷切真誠的模樣，應(yīng)該不會害他，再加上救命大恩，不應(yīng)扯太多謊，盡量如實相告即可。
“回大老爺，我沒有姓，自記事起就是一個叫花子了。
我原本活在江州的一個乞丐幫派里，幫里的人都叫我阿柒，聽幫里的老花子說，我今年該是約莫七歲了。
我無父無母，隨幫派逃難來的?！?br>
“阿柒”——遲存忠輕吟道，自己活了西十有七，這娃也是七歲，這個“柒”， 倒是和我也和這娃兒的名字歲數(shù)挺有緣的。
“阿柒啊，你既然隨幫派逃難，怎會流落至此呢？
對了，不用叫我大老爺，我不是什么老爺，只是一個教書先生，叫我遲先生就行。”
遲存忠還是第一次被人叫作“大老爺”，但他不喜歡這樣的稱呼。
“是，大老——遲先生”，阿柒改過口來，又緩緩道：“其實我是從幫里逃出來的，我們五十幾個叫花子從江州一路要飯?zhí)拥秸轮?，路上死了好多個，到章州后一個頭子想把我賣了，我察覺后就尋機逃了，當(dāng)時還有幾個大花子追我，我一陣亂竄迷了方向，暈乎乎地到了這里，然后就被遲先生救了?！?br>
說著，阿柒又慢慢抬起雙手作拱手狀又彎腰拜伏下去，“阿柒感謝遲先生救命之恩！”
“不必如此，先躺下?！?br>
遲存忠趕緊起身去扶住阿柒，讓他躺下，心想這真是七歲的娃嗎，章州城距此三百里，且他言行舉止，不似常人，還有這等驚險經(jīng)歷，倒是聰慧果敢，莫非是一個大戶人家的貴子，所學(xué)不俗但不小心流落街頭了。
“阿柒啊，手怎么樣了，之前我不慎踩了你一下，還疼嗎？
聽你這經(jīng)歷，還有你的談吐，小小年紀(jì)，很是不凡啊，你真不是什么大戶人家的小公子嗎？
若是的話不妨告訴我，也可幫幾分忙，說不定能送你回家?！?br>
“不是的，遲先生，我的確一首就是乞丐”，阿柒沒想到暴露自己的居然是談吐，對啊這七歲小乞丐怎么可能有這般談吐呢，還是不夠謹(jǐn)慎小心。
“在我們幫派里，有過一位曾是讀書人卻變成乞丐的大叔，這大叔說他考取過功名，奈何遭逢變故家破人亡后淪為乞丐，他教過我很多，我也喜歡學(xué)這些東西，只可惜這大哥在我們從江州逃往章州的途中感染風(fēng)寒死掉了。”
阿柒根據(jù)記憶熟稔地改編出一段故事。
“原來如此，是個好人吶，可惜了”，聽到阿柒的講述還有一位讀書人落魄后的這般命運，遲存忠信以為真，心頭也泛起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傷感。
“其他的明日再談吧，時候不早了，你還需要休息，肚子還餓吧，咱們吃些東西就各自歇下吧?！?br>
遲存忠不想再細問，這娃兒身體為重，早點吃過睡下為好。
但當(dāng)他準(zhǔn)備安排吃飯和休息的事時，一個念頭卻再也按捺不住。
每當(dāng)他想開口對阿柒一吐為快，卻總是糾結(jié)扭捏起來，阿柒看著這老先生坐在床邊欲言又止，而這老先生時而望他的眼神又異常火熱，甚至懷疑起這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嗜好的老登，心里之前的平靜一閃而逝，不安起來。
沉默良久，遲存忠還是下定決心，他正襟危坐，目光明澈起來對著阿柒道：“阿柒啊，你無父無母，無家無祖，老頭子我己空活西十七歲，膝下無子，你若有意，我可收你為義子，在此安定下來，如何啊？”
阿柒震驚了，他沒想到這位老先生扭捏許久是想說這事，之前的猜想判斷歪了十萬八千里，看來這遲老先生確實行得正坐得首，是個老君子。
遲存忠的眼中，阿柒呆滯著，等待回復(fù)的幾息時間緩如三秋，心中忐忑萬分。
但隨即他聽到了他后半生最為動人的話語——“愿意的，愿意的，阿柒愿意，謝謝遲先生，謝謝遲先生！”
現(xiàn)在的阿柒體驗過七天風(fēng)餐露宿生死難料的日子，早己不堪忍受，如今一個難得的機會擺在眼前，自己一個乞丐豈能奢求更多？
聽到這些，遲存忠刷的站了起來，右手往左手手心不斷地捶著，“哈哈哈，善，大善！”
阿柒看著遲存忠如此興奮激動，理解到自己的允諾對這位孤獨的老先生來說是一件天大的喜事。
想著禮數(shù)不能廢，阿柒使出力氣翻身而起準(zhǔn)備下床，“父親，請讓孩兒行跪拜之禮”，聽到“父親”二字遲存忠內(nèi)心更加欣喜，但同時趕忙去扶住阿柒，“你身體有恙，就在床上罷，無須下地?！?br>
遲存忠是個讀書人，自然還是很在意這些禮節(jié)的，看到阿柒這么懂事，更是慶幸自己開了這口，這義子收的好啊。
那天晚上，一個小丐跪伏在床上，一個老先生搬來椅子正坐在床前，從此，一個有了家，一個有了后。
……“阿柒，既然你無姓名來處，就跟為父姓遲，為父給你取名單一個乞字，乞丐的乞，為父茍活至今，為身世所困久矣，如今卻看開許多，為父覺得出身不可忘也不可過于在意，你聰慧過人，他日功成名就,屆時人人皆苦求攀附于你，又有誰在意你的過往是非呢？”
“乞兒謝過父親賜名”。
禮畢，遲存忠去熱了些粥糜，弄來一些干菜，又煮了兩個珍藏的雞蛋，父子倆吃下夜宵，遲存忠還翻出久藏的一壇濁酒給自己倒了一小碟。
吃完，沒收拾碗筷，遲存忠扶著遲乞回臥室主床睡下，自己則點著燈去書房找了塊被子鋪在小床上。
……“大泰長治三十五年，丙辰，二月一日，幸承天佑，喜得義子，取名遲乞，小名阿柒，遲某喜不自勝，此生本無望，終是有所托！”
那天晚上，睡在書房的遲存忠在記事本上寫下這段文字后久久不能入睡，同樣的，那個躺在他床上的小乞丐阿柒也思緒萬千熬起長夜。
二人的命運在這個夜晚因一段善緣交織，無論對老邁的遲存忠還是對從異界而來并得名“遲乞” 的阿柒來說，這個夜晚都意義非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