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梅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入目是陌生的承塵，雕著并蒂蓮花的紋樣。怔了一瞬，才想起自己身在何處。，正院，新婚第二日。，發(fā)現(xiàn)身上蓋著一件玄色外袍。袍子上有淡淡的松木香，是他身上的味道。，握著那件外袍，有些怔忪。，睡時身上并沒有這件袍子。是夜里冷了，他起來給她蓋上的？。，看不見里面。但被子整齊地疊著，不像有人睡過的樣子。。，起身走到床邊，掀開帳子——。，枕頭端正，根本沒有人躺過的痕跡。?！笆雷渝蚜?？”房門被輕輕推開，青棠端著水盆走進(jìn)來，見沈音音站在床邊，笑道，“世子爺一早出去了，吩咐奴婢們不要吵醒您?！?，問：“他昨夜……”
話到嘴邊，又咽了回去。
青棠卻像知道她要問什么，抿嘴一笑：“世子爺昨夜在門外站了一夜，今早天不亮才出去?！?br>沈音音愣住。
門外站了一夜？
她想起昨夜自己睡在榻上，背對著門的方向。若是他站在門外，她確實看不見。
“他……站在門外做什么？”
青棠搖搖頭：“世子爺?shù)氖?，奴婢不敢問。只是……”她頓了頓，壓低了聲音，“世子爺走的時候，奴婢瞧見他臉色不太好，眼睛底下青了一片，想來是一夜沒睡。”
沈音音沒說話。
她想起半夜隱約聽見的腳步聲，以為是夢。原來不是夢，是他出去了。
可為什么要出去？明明房里就有床。
“世子妃？”青棠小心翼翼地喚她，“奴婢伺候您梳洗吧？一會兒還要去給老**請安呢?！?br>沈音音回過神，點了點頭。
她坐在妝臺前，任由青棠替她梳頭。銅鏡里的自己，眉眼間帶著幾分倦色，眼底也有淡淡的青痕。
昨夜她也沒睡好。
腦子里全是他的那些話，還有他站在墳前的背影。
“世子妃想梳個什么發(fā)式？”青棠拿著梳子問。
沈音音隨意道：“簡單些就好。”
青棠應(yīng)了，手很巧地替她挽了個墮馬髻，又從妝匣里取出幾支簪子，比了比，選了支點翠的。
“這支如何？”
沈音音看了一眼，忽然問：“昨日那支白玉簪呢？”
青棠一愣：“什么白玉簪？”
沈音音沒再問。
那支簪子，他收起來了。
梳洗完畢，青棠替她換上一身絳紅色的衣裙，是新婦該穿的喜慶顏色。沈音音對著銅鏡照了照，神色淡淡的，看不出喜怒。
“世子爺呢？”她問。
“世子爺在院子里?！?br>沈音音推開門，走了出去。
晨霧未散，院子里籠著一層薄薄的白?；ú輼淠径枷衩芍啠鼥V朧看不真切。
她就著那層霧，看見了顧長淵。
他站在院中的梅樹下，手里拿著一枝紅梅。那梅開得正好，花瓣上帶著露水，在晨霧里紅得驚心動魄。
他聽見腳步聲，轉(zhuǎn)過頭來。
看見她的那一刻，他眼睛里的東西，讓沈音音的腳步頓了一頓。
那是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，像是怕驚飛了枝頭的鳥，又像是在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答案。
“你醒了?！彼f，聲音有些啞。
沈音音站在原地，沒往前走。
顧長淵也不介意，握著那枝梅，慢慢朝她走來。走到三步遠(yuǎn)的地方，他停下來，把梅枝遞到她面前。
“我記得你喜歡梅花?！?br>沈音音看著那枝梅，沒有伸手去接。
她確實喜歡梅花。小時候院子里種了一株紅梅，每年冬天開花，她都要折幾枝插在瓶里。后來那株梅死了，她傷心了很久。
可這些，他怎么會知道？
“你……”
“你以前跟我說過。”他像是知道她要問什么，輕聲道，“那時候你還小，坐在梅樹上，不肯下來。我站在樹下哄你，你說，你喜歡梅花，因為它是冬天里唯一有顏色的東西?！?br>沈音音想起來了。
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。兩家還是世交，她叫他“長淵哥哥”，他帶她爬樹摘梅。她從樹上摔下來，他接住她，兩個人都摔在雪地里，滾了一身白。
那是她記憶里，最無憂無慮的日子。
后來，就沒有后來了。
“音音?！彼穆曇舭阉貋?，“這枝梅，你收著好不好？”
沈音音看著他的眼睛。
他的眼底有***，眼下一片青黑，是真的站了一夜沒睡?？伤粗难凵瘢€是那么小心翼翼，像捧著易碎的瓷器。
她忽然想問問他：你后悔嗎？
話到嘴邊，變成了另一句：“世子爺一夜未睡，該去歇著了?！?br>顧長淵的眼神黯了黯，卻還是把那枝梅往前遞了遞：“你先收著，我就去歇?！?br>沈音音沉默了一瞬，伸手接過。
梅枝上的露水沾濕了她的指尖，冰涼入骨。
顧長淵看著她接過梅，嘴角彎了彎，像是很歡喜的樣子。那歡喜太淺，淺得幾乎看不出來，可沈音音看見了。
她攥緊了梅枝，沒有說話。
“我去給老**請安?！彼f。
“我陪你去?！?br>“世子爺不是要歇著？”
顧長淵搖搖頭：“不差這一會兒。新婦第一日請安，哪有新郎不陪著的道理?！?br>他說得自然，仿佛他們真的是一對恩愛的新婚夫妻。
沈音音看了他一眼，沒再說什么。
兩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。青棠和幾個丫鬟遠(yuǎn)遠(yuǎn)跟著，不敢靠近。
晨霧漸散，日光從云層后透出來，灑在青石板路上。沈音音走在前面，顧長淵跟在旁邊，不遠(yuǎn)不近，恰好一步的距離。
一路上遇見不少下人，見了他倆，都低頭行禮。沈音音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偷偷落在自己身上，帶著好奇和打量。
昨日正堂上那一幕，想必已經(jīng)傳遍侯府了。
她心里想著，面上卻不動聲色。
走了一會兒，顧長淵忽然開口：“昨日的事，是我不好。”
沈音音腳步未停。
“我不該當(dāng)著那么多人的面說那些話?！彼^續(xù)說，“讓你難堪了。”
“世子爺不必道歉。”沈音音淡淡道，“橫豎也不是第一次?！?br>顧長淵的腳步頓住了。
沈音音走出幾步，發(fā)覺他沒跟上，回過頭。
他站在日光里，臉上沒有表情，可那雙眼睛里，有什么東西碎了一地。
“音音?！彼_口，聲音發(fā)澀，“那一次……不是我本意?！?br>沈音音沒說話。
“我知道你不信。”他往前走了一步，又停住，“可我真的……我不知道你會死?！?br>沈音音的心揪了一下。
她想起上一世，自己跪在雪地里，看著他騎馬經(jīng)過。那時候她確實想過，他知不知道沈家會死？知不知道她也會死？
后來她死了，魂魄飄蕩三年，看著他在她墳前站了一次又一次，終于明白——
他大概是真的不知道。
可那又如何？
不知道，就可以當(dāng)做沒發(fā)生過嗎？
“世子爺?！彼_口，聲音平靜，“過去的事，不必再提了。我們走吧，老**該等急了?！?br>她轉(zhuǎn)身繼續(xù)往前走。
身后，顧長淵站了很久，才慢慢跟上來。
這一次，他沒有再說話。
正院離老**的壽安堂不遠(yuǎn)，走了一刻鐘便到了。
門口站著幾個婆子丫鬟，見他們來了，都笑著迎上來：“給世子爺、世子妃請安。老**一早就念叨著呢，快請進(jìn)。”
沈音音斂了斂神，跟著顧長淵進(jìn)了門。
堂上已經(jīng)坐滿了人。正中的榻上坐著一位鬢發(fā)如銀的老**，穿著醬色繡福紋的褙子，面容慈和，正笑吟吟地看著他們。
兩邊坐著幾位穿戴華貴的婦人，想來是侯府的幾位夫人、奶奶。還有幾個年輕姑娘，應(yīng)該是府里的姑娘們。
顧長淵領(lǐng)著沈音音上前，給老**磕頭。
“孫兒攜新婦給祖母請安?！?br>沈音音跪在**上，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頭。
老**笑呵呵地讓他們起來，拉著沈音音的手，上看下看，不住地點頭：“好孩子，生得真齊整?？熳?，讓祖母好好看看。”
沈音音依言在榻邊坐下，微微低著頭，做出一副新婦該有的羞怯模樣。
老**拉著她的手，絮絮叨叨地問了些家常，吃什么住得慣不慣，又讓人端來茶點，讓沈音音嘗嘗。沈音音一一答了，禮數(shù)周全，挑不出一點錯處。
一旁的幾位夫人也湊趣，夸沈音音生得好，氣度好，沈家教女有方。沈音音聽著，臉上帶著得體的笑，心里卻明白，這些夸獎里，有多少是真的，有多少是客套。
“對了，”老**忽然想起什么，看向顧長淵，“昨日正堂上，你拿出那支簪子，說什么在你墳前撿的——這話是什么意思？”
滿堂安靜下來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顧長淵身上。
沈音音的心跳快了一拍，面上卻不動聲色。
顧長淵神色不變，淡淡道：“孫兒說夢話呢，祖母別往心里去?！?br>“夢話？”老**皺起眉，“大喜的日子，說什么夢話？”
“是孫兒不好。”顧長淵站起身，朝老**作了一揖，“讓祖母擔(dān)心了。孫兒日后一定注意?！?br>老**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沈音音，嘆了口氣：“罷了罷了，你們年輕人，我老婆子管不著。只是有一條——”
她看著顧長淵，目光意味深長：“音音是個好孩子，你好好待她。若是讓我知道你欺負(fù)她，我可不依?！?br>顧長淵看了沈音音一眼，那目光里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東西。
“孫兒記下了?！彼f，“孫兒一定好好待她?！?br>沈音音垂下眼，只當(dāng)沒看見。
請安出來，已經(jīng)是巳時。
日頭漸高，霧氣散盡，院子里的花草都顯出本來的顏色。沈音音走在前面，顧長淵依舊跟在旁邊。
兩人一路無言。
快到正院時，顧長淵忽然停住腳步。
“音音?！?br>沈音音回過頭。
他站在一叢灌木旁，日光在他身后鋪開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“我昨夜站在門外，”他說，“想了很多事?！?br>沈音音沒說話。
“想上輩子的事，想你這三年過得好不好，想我還能不能……”他頓了頓，聲音低下去，“能不能讓你不那么怕我。”
沈音音的睫毛顫了顫。
“我知道你恨我?！彼^續(xù)說，“可我不求你原諒，只求你……”
他抬起眼，看著她，目光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祈求：“別躲著我，好不好？”
沈音音看著他的眼睛，沉默了很久。
很久之后，她開口：“我沒有躲著你?！?br>顧長淵的眼睛亮了亮。
“我只是，”她頓了頓，“不知道該怎么面對你?！?br>這是她重生以來，第一次對他說真話。
顧長淵愣住了。
他看著她，眼眶慢慢泛紅。
“音音?！彼八?，聲音發(fā)顫。
沈音音別開眼，不再看他。
“世子爺昨夜沒睡，今日又陪我走了這么久，該回去歇著了?！彼f，“我先回去了?！?br>她轉(zhuǎn)身要走，卻被他輕輕拉住衣袖。
那力道很輕，像是怕弄疼她，又像是怕她掙脫。
沈音音低頭看著那只手，修長的手指，骨節(jié)分明，此刻正輕輕攥著她的袖口。
“那枝梅，”他的聲音從身后傳來，“你好好插起來，好不好？”
沈音音沒回頭。
“我知道?！彼f。
她輕輕抽回袖子，邁步走進(jìn)了院子。
身后，顧長淵站在原地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后，很久很久，才慢慢轉(zhuǎn)身離開。
正院里，沈音音站在窗前，看著手里那枝紅梅。
花瓣上的露水已經(jīng)干了，梅花在日光下紅得灼眼。
她找來一只白瓷瓶，裝了清水，把梅枝***。
青棠在旁邊看著，笑道：“這梅開得真好。世子爺一早去園子里挑的，挑了好久呢?！?br>沈音音沒說話，只是看著那枝梅。
許久，她輕聲問：“他……真的站了一夜？”
青棠點頭：“奴婢不敢撒謊。昨夜奴婢起夜，瞧見世子爺站在院子里，一動不動的，嚇了奴婢一跳。后來奴婢偷偷看了幾回，他一直在那兒站著，直到天亮。”
沈音音沉默了。
她想起昨夜自己輾轉(zhuǎn)難眠，偶爾聽見外面的動靜，還以為是風(fēng)。
原來不是風(fēng)，是他。
“世子妃？”青棠小心翼翼地喚她。
沈音音回過神，看了她一眼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沒什么，只是……”青棠笑了笑，“世子妃看著那枝梅，笑了?！?br>沈音音一怔。
她笑了嗎？
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，沒有摸到笑容的痕跡。
可青棠說，她笑了。
窗外，日光靜靜地照著。屋里，那枝紅梅立在白瓷瓶里，開得正好。
沈音音站在窗前，看著那枝梅，看了很久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