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點半的校園還浸在半透明的晨霧里，香樟樹的枝葉在霧中若隱若現，像被水墨暈開的剪影。

葉片上的露水攢得很足，風過時“滴答滴答”落下來，砸在青石板路上的凹坑里，濺起的水花沾在路過的螞蟻腳上，讓它在原地打了個趔趄。

蘇念背著洗得發(fā)白的書包站在教學樓門口，書包帶磨得有點毛邊，她下意識地把轉學證明往口袋深處塞了塞，紙張邊緣被指甲反復摳揉，己經起了毛絮，像她此刻亂糟糟的心情。

這是她轉學來明德中學的第一天，胸口像揣了只剛破殼的小鹿，蹄子亂蹬，連呼吸都帶著顫音。

校服是新領的，布料有點硬，領口蹭得脖子**的，她忍不住抬手撓了撓，指尖觸到鎖骨處的皮膚，燙得像剛曬過的石頭。

傳達室的木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推開，大爺端著個掉了漆的搪瓷杯出來，杯沿還沾著點豆?jié){漬。

熱氣騰騰的豆?jié){香混著他身上的薄荷牙膏味飄過來，裹著香樟葉的清苦氣，在晨霧里揉成一團暖融融的氣息。

“同學，找哪個班？”

大爺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，像砂紙輕輕蹭過木頭。

“高二（3）班，大爺。”

蘇念的聲音小得像蚊子振翅，自己都快聽不清。

“哦！

最吵的那個班！”

大爺笑得眼角堆起褶子，用下巴指了指二樓東邊，“順著走廊走，不用看門牌，聽見笑聲能掀翻屋頂的就是，哈哈哈！”

他說話時，搪瓷杯里的豆?jié){晃了晃，熱氣在他花白的眉毛上凝成小水珠。

蘇念低著頭說了聲“謝謝”，懷里抱著的《現代漢語詞典》硌得肋骨有點疼——這是她特意從家里帶來的“安全感道具”，翻舊的書頁里夾著小學時的書簽，上面畫著歪歪扭扭的小太陽。

走上樓梯時，水泥臺階被幾代學生踩得發(fā)亮，每一步都發(fā)出“咚咚”的回響，在空曠的樓道里蕩開，震得她耳膜嗡嗡響，像有無數只小鼓在腦子里敲。

走到二樓轉角，公告欄的玻璃反光晃了她的眼。

紅底黑字的“年級月考光榮榜”被陽光照得有點刺眼，她下意識地瞇了瞇眼，目光掃過密密麻麻的名字，突然被最頂端的金色字體釘住——理科第一名：林硯。

照片上的男生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白襯衫，領口的扣子扣得一絲不茍，卻在第二顆扣子處有根細細的線頭翹起來，像只調皮的小蟲。

頭發(fā)是利落的短發(fā)，額前幾縷碎發(fā)垂下來，剛好遮住眉毛的三分之一，露出的眉骨很清晰，像被精心打磨過的玉石。

他沒笑，嘴唇抿成一條首線，唇峰卻微微有點上翹，像是在憋著什么情緒。

最顯眼的是眼睛，黑得發(fā)亮，睫毛很長，陽光落在瞳孔里，像把碎鉆揉進了黑曜石，看得蘇念心跳漏了一拍，手里的詞典差點滑下去。

原來他就是年級第一。

這個念頭剛冒出來，熟悉感就鋪天蓋地涌來。

她盯著照片里男生的手指——照片是證件照，他的手搭在桌沿，食指關節(jié)處有個小小的繭，指甲修剪得很整齊，指甲縫里干干凈凈的。

對了！

是剛才在教學樓門口，幫她撿鋼筆的男生！

那時他彎腰時，白襯衫的后領皺了一小塊，露出的脖頸線條很清晰，和照片里一模一樣。

他叫林硯。

蘇念把這兩個字在舌尖轉了轉，像含了顆冰鎮(zhèn)的薄荷糖，涼意從舌尖漫到喉嚨，又悄悄鉆進心里，漾開一圈清清爽爽的漣漪。

她抬手摸了摸書包側面的文具袋，布料被鋼筆硌出個小小的弧度，那支貼著小太陽貼紙的鋼筆安安靜靜地躺著，筆帽上的便利貼邊緣有點卷，是昨晚貼完后反復摩挲的痕跡。

晨霧像被人悄悄收走的紗簾，一點點散了。

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涌進來，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光斑，灰塵在光里跳舞，有幾粒調皮的落在光榮榜的玻璃上，給照片里的男生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。

蘇念忽然覺得，這個叫“林硯”的名字，好像被陽光蓋了個溫暖的章，輕輕印在了她轉學第一天的晨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