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8年燕京的夏夜黏膩得像塊化不開的瀝青，云傾歌對著梳妝鏡涂口紅時，指尖在玻璃鏡面刮出刺耳的聲響。

鏡面映出她濃重的煙熏妝，假睫毛在昏黃燈光下投下蛛網(wǎng)般的陰影，廉價的旗袍領(lǐng)口開得極低，露出鎖骨處那道猙獰的疤痕——那是去年冬天，一個醉漢用碎酒瓶留下的印記。

"歌姐，302的客人催了三次了。

"門外傳來小茉莉怯生生的聲音。

這個剛滿十六歲的姑娘總愛咬著嘴唇，眼神里還帶著沒褪盡的鄉(xiāng)土氣。

云傾歌抓起粉撲往臉上狠狠按了按，鏡子里的女人突然笑了，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："讓他再等等，姐總得把自己捯飭得像朵花不是？

"樓道里飄來劣質(zhì)香水混著煙味的氣息，云傾歌踩著十厘米的高跟鞋穿過走廊。

302的門虛掩著，門縫里漏出男人粗重的喘息聲。

她伸手推門的瞬間，整棟樓突然炸開刺耳的警笛聲，紅藍(lán)交錯的燈光透過蒙著霧氣的玻璃窗瘋狂旋轉(zhuǎn)。

"**！

快跑！

"此起彼伏的尖叫撞碎了夜的死寂。

云傾歌轉(zhuǎn)身就跑，旗袍下擺絆住腳踝，她狼狽地摔在走廊上。

無數(shù)雙腳從她身邊掠過，小茉莉哭喊著"歌姐救我"的聲音越來越遠(yuǎn)。

冰涼的**扣上手腕的剎那，她抬頭望見窗外炸開的煙花——那本該是慶祝奧運(yùn)會倒計時的煙火，此刻卻像漫天墜落的血滴。

強(qiáng)光刺入瞳孔，云傾歌感覺有人在搖晃自己的肩膀。

她艱難地睜開眼，血腥味首沖鼻腔，腐肉的惡臭讓她胃部翻涌。

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，枯枝上掛著破布般的殘雪，十幾個流民模樣的人正圍著她，渾濁的眼睛里泛著綠光。

"這女娃還有氣！

"沙啞的聲音像砂紙磨過耳膜。

云傾歌想尖叫，卻發(fā)現(xiàn)喉嚨腫痛得發(fā)不出聲。

一只布滿老繭的手掐住她的下巴，指甲深深陷進(jìn)肉里："細(xì)皮嫩肉的，帶回去給當(dāng)家的做壓寨夫人倒不錯......"破空聲驟響，那人的手腕突然綻開血花。

云傾歌順著飛濺的血跡望去，只見一個白衣女子踏著滿地骸骨走來，腰間藥箱隨著步伐輕晃，發(fā)間銀鈴在風(fēng)中叮當(dāng)作響。

"放開她。

"女子的聲音清冷如霜，手中銀針泛著幽幽藍(lán)光。

流民們發(fā)出野獸般的嘶吼撲上前，白衣女子旋身避開，銀針如流星般沒入他們的穴位。

云傾歌看見其中一人倒地前，竟將同伴的手臂生生咬下一塊肉，鮮血濺在她的旗袍上，與記憶里煙花的顏色重疊。

"能站起來嗎？

"白衣女子蹲下身，月光照亮她眉眼間的朱砂痣。

云傾歌這才發(fā)現(xiàn)，對方的白衣下擺早己被血浸透，腰間還插著半塊啃剩的人骨。

她想說話，卻哇地吐出一口黑血——那是昨夜接客時，客人硬灌的摻著***的白酒。

"蘇綰月。

"白衣女子將她從尸堆里拽起來，藥箱里滾落出半塊發(fā)霉的餅子，"記住了，從今天起你是我的徒弟。

"她突然攥住云傾歌的手腕，指尖傳來刺骨寒意："別用那種眼神看我，在這亂世，人吃人不過是尋常事。

"她們踩著凍土前行時，云傾歌看見路邊的枯井里堆滿嬰兒**，井沿還沾著未干的血跡。

遠(yuǎn)處傳來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哭聲，卻在瞬間戛然而止。

蘇綰月突然停住腳步，從懷中掏出個小陶罐："把這個吃了。

"陶罐里是黑色的膏狀物，散發(fā)著令人作嘔的腥臭味。

云傾歌胃里一陣翻騰，搖頭后退："這是什么？

""人肉熬的藥膏。

"蘇綰月掰開她的嘴強(qiáng)行灌下，"治你被強(qiáng)光灼傷的眼睛。

別嫌臟，昨天那個被你吐了一身的客人，這會兒恐怕正在別人肚子里消化。

"云傾歌劇烈地咳嗽起來，淚水混著藥膏的苦味流進(jìn)嘴里。

她突然想起在燕京時，小茉莉總愛問她："歌姐，等咱們攢夠錢，真能開個奶茶店嗎？

"那時她摸著小姑**頭說："當(dāng)然，等奧運(yùn)會開完......""在想什么？

"蘇綰月的聲音打斷了她的回憶。

兩人翻過一座土坡，遠(yuǎn)處的城池在暮色中若隱若現(xiàn)，城墻上插滿染血的軍旗。

云傾歌望著天邊猩紅的晚霞，突然想起一句不知從哪看來的話："我們舉著燈籠尋找黑暗，卻抱怨世界不夠明亮。

"蘇綰月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，冷笑一聲："別把這里當(dāng)你那燈紅酒綠的燕京。

記住，在這里心軟就是找死。

"她抬手摘下發(fā)間銀鈴，遞給云傾歌："拿著，遇到危險就搖鈴。

不過我勸你最好別用——因為每次鈴聲響起，都意味著要有人死。

"夜幕降臨時，她們在破廟里落腳。

蘇綰月從行囊里掏出幾塊發(fā)黑的面餅，云傾歌剛要伸手，卻見她突然將面餅拋向角落。

三個衣衫襤褸的孩子沖出來爭搶，其中一個女孩搶到后，竟生生咬下另一個男孩的耳朵。

"看見了嗎？

"蘇綰月用**削著草藥，刀刃映出她平靜的臉，"這就是晉末，易子而食不過是為了活下去。

你若還想著當(dāng)什么奶茶店老板娘......"她的目光掃過云傾歌染著蔻丹的指甲，"不如趁早把這身皮肉賣給流民，還能換半袋粟米。

"云傾歌攥緊旗袍下擺，指甲深深掐進(jìn)掌心。

窗外傳來狼嚎，混著遠(yuǎn)處隱約的廝殺聲。

她望著蘇綰月專注配藥的側(cè)臉，突然意識到，自己再也回不去那個霓虹閃爍的燕京了——在這個連月光都帶著血腥氣的亂世，活下去，才是最大的奢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