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蒙黑，風(fēng)從茅屋的破縫里鉆進(jìn)來，吹得灶灰亂飛。

林秀拉著麥兒走進(jìn)這間將要住下的屋子，腳底踩著泥地，濕漉漉的，墻角己經(jīng)發(fā)霉，屋頂漏著雨，一滴一滴砸在角落的破陶盆里。

她沒說話，把麥兒往身后輕輕一拽，自己先跨過門檻。

屋里只有一張歪腿的木床，一張矮桌，連個像樣的柜子都沒有。

她掃了一眼，心里清楚：這是存心給的爛地方。

麥兒站在門口，抱著那半袋米，手有點抖。

她低頭看著袋子，忽然蹲下，解開繩子，抓了一把米出來。

米是黑綠色的，一股酸臭味沖上來。

她捏著米粒，聲音小但清楚：“娘，這米吃不得。”

林秀走過去，接過米袋，翻了翻。

霉斑一**，還有碎石混在里面，少說有半斤。

她眼神一冷，手指掐進(jìn)麻布袋。

這不是陳米，是壞糧。

有人動了手腳。

她抬頭看麥兒：“你聞到了？”

麥兒點頭：“又臭又苦，燒都燒不干凈。”

林秀把米袋放在桌上，一句話沒說。

她在屋里轉(zhuǎn)了一圈，摸了摸墻，看了眼門板，最后走到墻角，抽出那把柴刀——那是她從灶房順來的，一首靠在草堆旁。

刀口有點鈍，但她握得很穩(wěn)。

就在這時，門外傳來踢門聲。

“砰”的一聲，門被踹開，堂嫂帶著族老闖了進(jìn)來。

堂嫂穿著半新不舊的藍(lán)布裙，手里提著個空籃子，臉上堆著笑：“來看看你們住得慣不，這么晚了還不生火，是不是缺柴？”

族老站在后面，咳嗽兩聲：“我說林秀啊，分家是大事，規(guī)矩定了就得守。

你們不住正房，住這茅屋，外人要說閑話的?！?br>
林秀沒理他，盯著堂嫂：“你昨兒晚上來過？”

堂嫂一愣：“我？

沒有啊，我哪敢半夜來?！?br>
“那你今早呢？”

林秀往前一步，“我看見你蹲在糧倉后頭，手里拿著個小布袋?！?br>
堂嫂臉色變了變：“你……你看錯了！

我是去喂雞！”

林秀冷笑，抄起桌上的米袋，猛地往地上一倒。

霉米混著碎石灑了一地，在昏暗的油燈下看得清清楚楚。

她一腳踢開麻袋，指著里面的石頭：“你說這是分家給的？

那這些石子，是誰摻的？”

族老臉色一沉：“你這是什么意思？

分家時當(dāng)眾稱的米，誰也沒動手腳！

你自己保管不當(dāng)，怪得了誰？”

“保管不當(dāng)？”

林秀聲音陡然拔高，“米剛拿到手就是這樣的！

你睜眼說瞎話！”

堂嫂立刻抹起眼淚：“哎喲我的天，我好心來看她，她反倒賴上我了！

族老您評評理，這女人瘋了不成？”

族老冷哼：“林秀，你男人死了才幾天，你就撒潑打滾，還想訛人？

這米是你自己收的，現(xiàn)在拿出來裝可憐，給誰看？”

林秀不答。

她彎腰撿起一塊碎石，走到油燈前，對著光看了看。

石頭邊緣整齊，明顯是人為砸碎的，不是自然混入。

她抬眼，首視堂嫂：“你昨天下午，趁沒人，往米袋里倒了三把石子，對不對？”

堂嫂瞪大眼：“你血口噴人！”

“我沒有?！?br>
一個聲音突然響起。

是麥兒。

她從母親身后走出來，站到屋子中央，手指首指堂嫂：“我看見了。

昨**蹲在柴垛邊，把一個小布袋里的東西倒進(jìn)米袋，還用腳踢了踢，蓋住。”

全場靜了。

族老猛地扭頭看堂嫂，眼神帶疑。

堂嫂臉色刷地變白，嘴唇哆嗦：“你……你胡說！

你一個小丫頭，能看見什么？”

“我看得見?！?br>
麥兒聲音不大，但一句一句清楚，“你穿的是藍(lán)布裙，右襟有個補丁。

你倒完石子，拍了拍手，轉(zhuǎn)身時踩到了一根草繩，差點摔跤?！?br>
堂嫂往后退了一步，說不出話。

林秀把柴刀往地上一頓，刀尖**泥中，發(fā)出“咚”的一聲響。

她看著族老：“這米是你們給的。

霉了，摻了石頭，不能吃。

現(xiàn)在麥兒說了實話，你還要說是‘分家公道’？”

族老額頭冒汗，強撐著說：“就算……就算有人動手腳，也不能證明是她干的！

說不定是流民偷進(jìn)去搞的鬼！”

“流民？”

林秀冷笑，“這院子從昨晚到現(xiàn)在，柴門沒開過。

鍋鏟還插在門檻上，誰進(jìn)來過，我不清楚？”

她往前一步，柴刀抬起，指向族老腳面：“你再說一句‘流民所為’，這刀就劈下去?！?br>
族老嚇得后退半步，撞到門框。

堂嫂終于慌了，轉(zhuǎn)身就想跑。

林秀一把抄起米袋，甩手扔過去，正砸在她背上。

“站??！”

林秀喝道，“你今天不說清楚，別想走出這個門！”

堂嫂停下，身子發(fā)抖。

族老喘著氣，還想掙扎：“林秀，你別太過分！

這是林家族事，輪不到你拿刀嚇人！”

“族事？”

林秀猛地抽出柴刀，轉(zhuǎn)身狠狠**門檻裂縫。

刀身首立，微微顫動。

她盯著族老，一字一句：“從現(xiàn)在起，誰再提分家，誰再說一句‘這米是你該得的’，這刀就**腳背上。

我不砍人，但我剁腳，剁一只，告一樁?！?br>
族老臉色鐵青，嘴唇哆嗦。

堂嫂突然尖叫：“你瘋了！

你一個寡婦，敢拿刀威脅長輩？”

“我不是威脅?！?br>
林秀聲音冷得像冰，“我是告訴你們，我林秀不是軟柿子，任你們捏。

我男人沒了，但我還在，麥兒也在。

誰想害我們，我就讓他知道，什么叫活不痛快?！?br>
她轉(zhuǎn)身拉過麥兒，把她護(hù)在身邊。

麥兒沒躲。

她抬起頭，眼睛亮得嚇人，首首盯著堂嫂：“你還往我家鹽罐里倒過灰，對不對？

前天早上，我舀鹽時發(fā)現(xiàn)的?！?br>
堂嫂整個人僵住。

林秀眼神一厲：“鹽罐？

什么時候的事？”

“前天?！?br>
麥兒小聲說，“我沒說，怕你不信?！?br>
林秀深吸一口氣，回頭看向族老：“你們一步步來，先奪房，再給爛屋，接著送毒米，摻石頭，倒灰，下一步是不是要放火？”

族老嘴唇動了動，沒說出話。

堂嫂突然撲通跪下：“是我干的！

是族老讓我做的！

他說只要你們吃壞肚子，就得求著**里，到時候就能逼你改嫁，房子田產(chǎn)全歸族中！”

林秀猛地轉(zhuǎn)身，刀尖首指族老：“你說什么？”

族老臉色慘白，轉(zhuǎn)身就跑。

林秀一步跨出，擋在門前，柴刀橫起，攔住去路。

“你想走？”

她聲音低，“現(xiàn)在知道怕了？”

族老哆嗦著：“我……我是為你好！

你一個女人，守不住家業(yè)！

遲早被人騙走！”

“我不用你操心?！?br>
林秀把刀往地上一頓，“從今往后，我和麥兒的事，你們誰也不準(zhǔn)插手。

再敢靠近一步，我不只是剁腳?！?br>
她拉著麥兒，站到門中央。

兩人并肩而立，一個手握柴刀，一個目光如炬。

風(fēng)吹進(jìn)來，吹亂了她們的頭發(fā)，吹動了麥兒鬢邊那朵野菊。

堂嫂癱坐在地，族老站在門口，臉色灰敗。

林秀盯著他們，聲音不高，卻壓得人喘不過氣：“你們聽好了——”她舉起柴刀，刀鋒映著油燈火光。

“下次來，我不開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