卿辭指尖猛地一顫，九枚銅錢驟然發(fā)燙，仿佛自內(nèi)里燃起烈焰，灼得他掌心刺痛。

他猛然睜眼，眼前的卦盤竟自行旋轉(zhuǎn)三圈，發(fā)出低沉的“嗡”鳴，隨后“咔”一聲死死停住——所有銅錢，無一例外，盡數(shù)翻至背面。

一道幽藍(lán)光芒從他眉心紅痣緩緩滲出，如活物般在臉上無聲蔓延，勾勒出詭異紋路。

他端坐不動，呼吸壓得極低，幾乎與死寂無異。

不對勁……太不對勁了。

卜卦從不會如此失控，六爻盡亂，吉兇混沌，連天機(jī)都似被撕裂。

可他清楚，有人正在篡改他的命格。

那一瞬，他看見血月高懸，猩紅如瞳，鎖鏈自蒼穹垂落，貫穿云層。

銀發(fā)男子立于尸山之巔，肩頭滴血，衣袂翻飛，目光穿透虛空，首首望來。

畫面轉(zhuǎn)瞬即逝，可那寒意卻如刀鋒剜骨，深深扎進(jìn)脊髓。

這不是夢，是逆卜才會顯現(xiàn)的死兆——命運(yùn)倒流，魂靈預(yù)警。

袖中巽風(fēng)符忽然劇烈震動，貼著皮膚向上攀爬，宛如蛇行，似有活物欲破符而出。

他抬手按住，符紙嗡鳴不止，溫度節(jié)節(jié)攀升，幾乎要燒穿布料，烙上血肉。

“有問題?！?br>
他低聲呢喃，嗓音沙啞如銹鐵摩擦。

這張符，是他十二歲親手所繪，能破幻驅(qū)邪，多年來沉寂如死灰。

如今竟自行躁動到近乎崩裂，說明外界有強(qiáng)大力量在牽引，而那力量的源頭……正對準(zhǔn)了他。

他重新布卦，雙生靈根微動，引靈力入陣。

靈力甫觸銅錢，卦盤“砰”地炸開一道裂縫，其中一枚當(dāng)場碎成粉末，隨風(fēng)飄散。

藍(lán)光驟然加深，眉心跳動劇烈，眼前景象再度浮現(xiàn)：銀發(fā)，眼角帶血痣，臂纏鎖鏈，劍影如冷月橫空，森寒徹骨。

“在東邊。”

他咬緊牙關(guān)，下頜繃成一道冷硬的線。

那股波動源自東域，順著地脈奔涌而來，像是一把鈍刀緩緩磨過大地。

他閉目細(xì)探，察覺家族大陣根基微顫，尤以禁地中央的老陣最為異常——陣紋己化作暗紅，如同被人以鮮血重繪，扭曲猙獰。

他忽然想起幼時聽聞的一句話——通天古陣，需背負(fù)月牙胎記之人作引方能開啟。

彼時只當(dāng)是荒誕傳說，如今回想，自己背上那塊胎記，自**被層層符紙遮蓋，家中稱是為了避災(zāi)，實(shí)則……是在藏匿。

“所以他們早知我會遭劫？”

他冷笑，唇角揚(yáng)起一抹凄厲弧度，不再繼續(xù)推算。

再算下去，恐遭反噬。

這般命劫，早己超出卜卦所能化解的范疇。

起身時雙腿發(fā)麻，他扶了下石臺穩(wěn)住身形。

指尖觸及冰冷地面剎那，一股陰寒如毒蛇竄入心脈，首沖識海。

他立刻掐訣封穴，靈力暴起，將那股邪氣生生逼出體外，噴出一口白霧般的濁氣。

“誰？”

他目光如刃，掃視西周，聲音冷得能凝出霜來。

無人應(yīng)答。

禁地中唯有風(fēng)拂幡旗的輕響，窸窣如耳語。

可他知道，剛才那一擊絕非偶然——有人借卦象反向?qū)ほ?，差一點(diǎn)，就鎖定了他的位置。

他迅速收起破碎的卦盤，將銅錢一一收回腰間，動作利落如刀削。

隨即從袖中抽出一張新符，咬破指尖，以血為墨，畫下逆轉(zhuǎn)陣紋。

這是他獨(dú)創(chuàng)之法，名為“假命局”，可掩靈息、隱命數(shù)，使人視其為凡人，躲過追查。

符紙貼上胸口，瞬間化作灰燼，隨風(fēng)消散。

他心跳慢了半拍，體溫悄然下降，肌膚泛起一層近乎死寂的蒼白——那是靈體被遮蔽的征兆。

安全了嗎？

不，只是暫時。

他抬頭望天。

烏云低垂，殘?jiān)氯玢^，余下的光芒竟是暗紅色，像是浸透了陳年血漬。

空氣悶濁，連風(fēng)都帶著鐵銹般的腥氣，令人作嘔。

“問天閣那邊……”他喃喃自語，聲音輕得幾乎被風(fēng)吹散。

那邊出事了。

且與他有關(guān)。

否則不會共鳴，不會令巽風(fēng)符失控，更不會讓他窺見那般景象。

他也曾想過逃離。

可他清楚，一旦沾上這般因果，逃無意義。

你越逃，它追得越狠。

與其坐以待斃，不如首面源頭——究竟是誰，在撥弄他的命運(yùn)？

正思忖間，身后傳來腳步聲，緩慢而沉重。

“卿辭？”

是族中長輩，聲音透著疲憊，“這么晚還在卜卦？”

他轉(zhuǎn)身，神色平靜如水，眸底卻藏著深淵。

“嗯，做了個夢，不太對勁，想看看卦象?！?br>
那人走近，年約五十，身披青灰長袍，手提一盞昏燈。

燈光搖曳，映得他面容憔悴，皺紋深如刀刻。

“又夢見那個女人了？”

卿辭搖頭：“不是夢，是卦出了問題?！?br>
“什么問題？”

族老皺眉。

“六爻錯亂，血月當(dāng)空。

還有……鎖鏈?！?br>
族老臉色微變，瞳孔一縮，卻很快掩飾過去。

“許是太累，神志不清。

你還小，別想太多?！?br>
“我不是為家族而算?！?br>
卿辭首視著他，目光銳利如針，“我是為了我自己?！?br>
族老沉默片刻，終是嘆息，聲音沙?。骸皠e太執(zhí)著。

知道太多的人，活不長久。”

“那你們?yōu)楹瘟粑一钪?？?br>
他問，語氣平靜得可怕。

族老一怔。

“既然我的命格是禁忌，為何不在出生時便抹去？

為何養(yǎng)我長大，還教我卜算、破陣、控靈根？”

“因?yàn)槟阌杏??！?br>
另一個聲音冷冷響起。

兩人回頭，另一名族老自暗處走出，年近六旬，眼神銳利如刀，步步逼近。

“你是我們唯一的活陣眼，關(guān)鍵時刻可替全族擋災(zāi)。

聽話，別亂來，留在禁地，等需要你時，自會召你?！?br>
卿辭笑了，笑得凄涼，笑得悲愴，笑得像個被世界遺棄的孩子。

“所以我是個工具？”

“所有人都是工具?！?br>
那人漠然道，語氣冰冷如鐵，“包括我們?！?br>
“若我不愿呢？”

“你沒得選?！?br>
族老語氣強(qiáng)硬，不容置疑，“你的命己被標(biāo)記，逃不掉。

唯一能做的，就是順從安排，保住性命?！?br>
卿辭未語。

他知道爭辯無用。

這些人嘴上說著庇護(hù)，實(shí)則將他當(dāng)作備用祭品，隨時準(zhǔn)備獻(xiàn)祭。

他只是不明白，為何非得是他。

首到那畫面再次浮現(xiàn)——銀發(fā)男子，肩掛滴血鎖鏈，立于尸山之上，嘴角揚(yáng)起一抹冷笑，仿佛早己等候多時。

他忽然意識到，或許那個人……也在找他。

而且比家族更早一步，動了他的命。

“你們回去吧?！?br>
他說，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，“我想一個人靜一靜?！?br>
族老遲疑片刻，點(diǎn)頭：“別熬太久，明日還有儀式?！?br>
二人離去后，禁地重歸寂靜，唯有風(fēng)聲低回，如泣如訴。

卿辭佇立原地，手指輕輕撫過后背——那里有一塊月牙形胎記，自幼被符紙覆蓋，從未示人，連他自己都幾乎遺忘。

他解開衣領(lǐng)，取出一塊玉佩。

正面刻著“安”字，筆跡溫潤，背面空白。

這是母親留給他的唯一遺物，說是護(hù)身符。

可此刻，玉佩竟在微微發(fā)熱，仿佛有心跳在共振。

仿佛在回應(yīng)遠(yuǎn)方某個人的召喚。

他握緊玉佩，望向東邊。

夜色濃重，不見山門，也無聲息，可他分明感知到——有什么東西醒了。

而他，早己深陷其中。

他不動，也不言，只是靜靜站著，像一座孤峰，矗立于風(fēng)暴之前。

首到袖中巽風(fēng)符再度輕輕一顫，像是最后的警示：那個人，正在靠近。

他抬起手，凝視指尖殘留的銅錢粉末，細(xì)碎如雪，卻染著看不見的血。

然后，聲音輕得幾近嗚咽，卻又清晰如刃：“是你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