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幽沁回到首輔府的那夜，京城落了第一場雪。

她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
裴淮的針法剛在她手上走了半個時辰，斷裂三年的經(jīng)脈被強(qiáng)行用金絲勾連。

臨走前，他叮囑道：“這手還沒養(yǎng)好，若是再受重創(chuàng)，這輩子你就算大羅神仙也難救?！?br>
沈幽沁縮在寬大的袖袍里，指尖止不住地顫抖。

她想，只要熬過這五天，只要拿到那封和離書，她就能徹底消失。

可她剛踏入偏院，就聽見一陣歡聲笑語。

那是謝硯司的聲音，清冷中帶著一絲溫柔，正對著蘇婉兒說話：“既然你喜歡那驚鴻舞，本座便讓你在五日后的冬至宴上，一舞驚城。”

沈幽沁推門的手僵住了。

誰都知道，蘇婉兒身子弱，別說跳舞，連走路久了都喘。

而驚鴻舞里最難的動作，需要舞者雙手極度靈動。

“可是硯哥哥，”蘇婉兒嬌柔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貪婪，“婉兒的手指不夠靈活，跳不出沈姐姐當(dāng)年那股靈氣......”

“無妨。”

此時，謝硯司瞥見了站在門口的沈幽沁，“今**去哪了？”

沈幽沁漫不經(jīng)心的回復(fù)，“只是到處走走......”

“管家說你沒有涂藥，是在生我的氣？”謝硯司柔下了目光，下意識想要伸出手。

沈幽沁一怔，“沒有，這手早已廢了，涂再多藥也無用?！?br>
她平靜的語氣中聽不出一絲的情緒，就連抽出的手都顯得不經(jīng)意。

謝硯司沉默一瞬，“幽兒，我承諾過，只要你真心待婉兒，我自然也如從前般對你?！?br>
沈幽沁愣在了原地，微微點了點頭。

回到偏院，半夜，耳邊卻傳來蘇婉兒的哭喊聲。

沈幽沁推門而入，只見屋內(nèi)滿地狼藉，滾燙的茶水潑了一地。

“硯哥哥，我的手......好疼，我是不是再也不能跳驚鴻舞了？”

蘇婉兒正縮在謝硯司懷里，那一雙原本纖細(xì)的手此時紅腫不堪，是被沸水嚴(yán)重燙傷。

謝硯司此時周身冷意逼人，眼神中滿是心疼。

“今日是誰在屋里伺候？”

蘇婉兒抽泣著指向剛進(jìn)門的沈幽沁：“是沈姐姐院內(nèi)的人...說是為上次入水之事賠罪，卻沒成想......”

“沈幽沁！”謝硯司猛地抬頭。

沈幽沁心底一片冰涼，眼底瞥過跪在地上的丫鬟。

“這不是我院內(nèi)的人，我也沒有......”

謝硯司一步步走到她面前，狠狠地捏住她的下巴，力道重得驚人。

“婉兒為了救我，至今體弱多病，你竟然連她這雙唯一能跳舞的手都不放過？”

可看著沈幽沁蒼白的臉，他的指尖卻不易察覺地顫了顫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“既然你毀了她的手，便把你的賠給她?！?br>
“謝硯司，你這是什么意思？”

沈幽沁聲音顫抖 。

“婉兒要在冬至宴上跳驚鴻舞，那是她最后的心愿?！?br>
謝硯司的聲音冷冽如冰，“太醫(yī)說，若想讓弱質(zhì)之人瞬間擁有舞者的靈動，需用引筋術(shù)。取一截靈動之人的活筋作為藥引，婉兒的手便能迅速恢復(fù) ?！?br>
沈幽沁瞳孔驟然收縮，聲音顫抖，“引筋術(shù)......謝硯司，我是個賭徒，我的一雙手當(dāng)年已經(jīng)為了你廢過一次了。你要取我的筋？”

引筋術(shù)，說得好聽，其實就是生生撕開皮肉，挑出一截經(jīng)脈活活熬成藥渣。

“你那雙手左右已經(jīng)是廢了，連盅都搖不穩(wěn)?！?br>
謝硯司伸手，狠狠捏住她由于剛受過刑的手腕，力道大得幾乎要將那好不容易連上的金絲捏斷。

“能給婉兒當(dāng)藥引，是它們最后的用處。沈幽沁，這是你欠她的。若不是當(dāng)年你執(zhí)意要救我，婉兒何至于為了替你分擔(dān)蠱毒，落得如今這般體弱？”

可他不知道，三年前的蠱毒，蘇婉兒從未替沈幽沁分擔(dān)過分毫。

沈幽沁只覺得鼻子一陣酸楚，“你就非要如此？”

“沈幽沁，本座不是在跟你商量?！敝x硯司淡淡道。

當(dāng)那柄燒紅的小刀刺破沈幽沁掌心的皮肉時，她猛地?fù)P起頭。

“不......”

疼。

太疼了。

“謝......硯......”

她張著嘴，無聲地呼喚。

可隔著屏風(fēng)，她聽到的是蘇婉兒嬌嗔的笑聲：“硯哥哥，這熏香的味道真好聞，沈姐姐真的沒事嗎？”

謝硯司的聲音冷漠如冰，“她敢故意燙傷你，這點疼是她應(yīng)得的。婉兒，看這珊瑚，成色可還滿意？”

沈幽沁聽著這話，眼角流下的血淚模糊了白綾。

三年前，他抱她在懷里，說幽兒的手是這世間最珍貴的寶物。

三年前，他跪在雪地里，求她不要為了救他去賭命。

可如今，他親手遞上了那把割開她經(jīng)脈的刀。

掌心的皮肉被翻開，那一截剛接好的金絲經(jīng)脈，在不知情的太醫(yī)手中，被當(dāng)作廢筋生生拔除。

當(dāng)沈幽沁被拖出來時，她整個人已經(jīng)癱軟成一團(tuán)爛泥。

兩只手垂在身側(cè)，血順著指尖滴在雪地上，觸目驚心。

謝硯司看著那抹紅，不知為何，心尖竟然劇烈地抽搐了一下。

“把她扔回偏院。冬至宴前，不準(zhǔn)她跨出房門一步。”

沈幽沁倒在雪地里，廢掉的手指抽 動著，她卻突然笑出了聲。

“謝......首輔?！彼M力地抬起頭，“你以為你救了蘇婉兒，你以為你還了她的情......”

“你想說什么？”謝硯司眉頭緊鎖。

“沒什么?！鄙蛴那咦猿暗亻]上眼，“我只是覺得，這場賭局，我輸?shù)眯姆诜?。我的命，你拿去。我的手，你廢掉。以后，我們兩清了?！?br>
謝硯司看著她那副樣子，心里那股煩躁愈演愈烈，他猛地拂袖而去：“瘋子！”

深夜，千機(jī)閣的暗門再次被敲響。

裴淮看著面前那個幾乎快沒命的女人，看著她那一雙已經(jīng)爛得見骨的手，這個不可一世的瘋子第一次變了臉色。

“沈幽沁......你對他還沒死心？”

“死心了?！?br>
“裴淮，再幫我一次。不用管我的手了，求你幫我換一張臉，換一身血。五日后的冬至宴，我也想看看，蘇大小姐的那一支驚鴻舞，跳得有多精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