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，蘇清然就醒了。

她沒睜眼，先聽外面動靜。

巡更的梆子聲沒了，炭盆里的火還在燒，噼啪響了一聲。

她坐起身，把藥箱挪到桌上，打開蓋子，一根根銀針排得整整齊齊。

她抽出《北境草藥志》，翻到中間一頁，夾了張紙條進去，上面寫著：“銀針封穴輔以寒地龍膽草，可緩毒氣上行?！?br>
字跡工整，像是隨手記下的心得。

小滿敲門進來時，手里抱著阿黃，貓尾巴甩來甩去。

“姐姐，熱水送來了。”

他把銅盆放下，踮腳往藥柜里瞅，“昨夜王爺沒找你？”

“沒?！?br>
她合上書，放回顯眼的位置，“但今天一定會。”

小滿咧嘴一笑：“那我守著門，誰來都說你在配蛇毒解藥?！?br>
她點頭，摸了摸他的頭。

夜里果然有人來了。

風(fēng)從窗縫鉆進來，吹動桌上的紙頁。

一道人影貼著墻邊滑進來，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。

是青龍。

他穿著墨綠勁裝，腰間軟劍沒出鞘，眼睛掃過屋子每個角落。

他先看藥柜，幾味藥材的配比讓他皺眉——多了三分蜈蚣粉，少了一錢雄黃。

這不像尋常解毒方子，倒像是為某種特定毒素準備的對抗劑。

他走到書桌前，翻開《北境草藥志》。

看到那張紙條時，手指頓了一下。

“銀針封穴……寒地龍膽草？”

他低聲念了一遍，眼神變了。

這味組合他在北境軍營見過，老軍醫(yī)用來治“雪盲癥”引發(fā)的經(jīng)脈逆行，效果奇佳。

一個城南小醫(yī)館的姑娘，怎么懂這個？

他正想再翻，門外傳來腳步聲，還有貓叫。

門被推開一條縫，小滿抱著阿**在門口，睡眼惺忪：“哎呀，嚇我一跳！

我以為是老鼠進屋了。

姐姐在配解蛇毒的藥呢，不能打擾。”

青龍往后退了半步：“這么晚還配藥？”

“毒蛇今早咬了廚房的王婆，姐姐說再拖半個時辰，人就沒救了。”

小滿**眼睛，“你要不明天再來？”

青龍盯著他看了兩秒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

小滿關(guān)上門，沖阿黃眨眨眼：“咱們贏了?！?br>
第二天上午，蘇清然又被請去診室。

李墨淵己經(jīng)在那兒了，玄甲換了鴉青錦袍，左眉骨的傷結(jié)了痂。

他坐在案后，手里拿著一份軍報，目光卻落在她身上。

她行禮，打開藥箱，取出銀針。

“左手？”

他問。

“習(xí)慣了。”

她說。

她**的手法穩(wěn)，動作快，一針下去，他手臂微微一動，但沒說話。

“今日需加刺神門穴，引毒下行?！?br>
她說，“飲食要清淡，忌辛辣油膩?！?br>
他點點頭：“你倒是知道我愛吃什么。”

“誰不知道鎮(zhèn)北王愛吃辣?！?br>
她輕聲說，“可現(xiàn)在不行?！?br>
他嘴角抽了一下，像是想笑，又忍住了。

她收針時，忽然抬頭：“二皇子可曾送過王爺東珠腰帶？”

空氣一下子靜了。

李墨淵的手指收緊，壓在刀柄上。

那枚羊脂玉環(huán)被摩挲了一下，刀身輕輕晃了半寸。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他聲音不高。

“我在一本舊醫(yī)案里看到的?！?br>
她神色如常，“說是去年冬至宴上，二皇子贈禮，王爺當(dāng)場喜上，陛下還夸了一句‘兄弟和睦’?！?br>
他說：“那是條普通的腰帶?！?br>
她點頭：“也是。

我只是好奇，那批東珠是不是出自**貢品？

因為若摻了微量朱砂粉，長期佩戴可能誘發(fā)心悸?！?br>
李墨淵看著她，眼神冷了下來：“你查得很細?！?br>
“醫(yī)者多問一句，病人少受一分苦。”

她收好針匣，“我說完了?！?br>
窗外一陣風(fēng)過，窗紙抖了兩下。

靠外側(cè)的窗欞邊，一抹茜色裙角一閃而過，很快消失。

屋里沒人提這件事。

李墨淵喝了口茶，是苦丁，黑褐色的水面上浮著幾片葉子。

他放下杯子：“你住的廂房還習(xí)慣嗎？”

“挺暖和?！?br>
她說，“炭夠用，飯也準時?！?br>
“那就繼續(xù)住著。”

他說，“等毒徹底清了再說?！?br>
她低頭應(yīng)了聲“是”。

走出診室時，她聽見書房方向傳來一聲輕響，像是筆掉在了地上。

傍晚，青龍回到暗處。

蕭寒正在磨墨，頭也不抬：“怎么樣？”

“人沒異樣，話不多，手腳利落?！?br>
青龍靠墻站著，“但她的書里有批注，提到銀針配合北境草藥，手法很熟。”

蕭寒停下動作：“哪本書？”

“《北境草藥志》。

紙條是新塞進去的，字跡干凈，像是專門給我們看的?！?br>
蕭寒哼了一聲：“她在示好？

還是設(shè)局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青龍撓撓頭，“可她說起二皇子送腰帶的事，王爺手抖了一下?！?br>
蕭寒終于抬頭：“他連母親死訊都沒抖過?！?br>
兩人沉默片刻。

“繼續(xù)盯。”

蕭寒說，“但她要是真能解毒，別亂動手?！?br>
“明白?！?br>
青龍轉(zhuǎn)身要走，又停住，“對了，她那個藥童，叫小滿的，機靈得不像孩子?！?br>
“那就更得小心。”

蕭寒重新磨墨，“小孩子最會裝傻。”

夜深了，蘇清然坐在燈下整理藥材。

小滿趴在桌邊打盹，阿黃蜷在他胳膊上。

她把幾根銀針擦了又擦，放進**，然后從袖子里抽出一張薄紙。

紙上畫著王府的地圖，標注了幾處她覺得可疑的地方：廚房、藥房、書房西側(cè)暗門。

她盯著“東珠腰帶”西個字，輕輕點了下。

門外傳來腳步聲，這次不是小廝。

她迅速收起紙，吹滅燈。

門開了一條縫，陳嬤嬤探頭進來：“王爺剛傳話，明日還要你去復(fù)診?！?br>
“知道了?！?br>
她應(yīng)道。

陳嬤嬤沒走，壓低聲音：“柳側(cè)妃今兒去了廚房，親自盯著給你燉的湯?！?br>
她點頭：“謝嬤嬤提醒?！?br>
門關(guān)上后，小滿睜開眼：“姐姐，我們是不是該換藥了？”

“還不行。”

她摸了摸他的頭，“得讓他再信我一點?！?br>
“那如果湯里真有毒呢？”

“我就當(dāng)著所有人面，用銀針試出來?！?br>
她看著窗外，“一針見血，才夠好看。”

小滿笑了：“那我到時候喊大聲點。”

第二天中午，一碗雞湯送到廂房。

湯色清亮，飄著油花，聞起來很香。

她拿出一根銀針，**湯里，拿出來一看，針尖微微發(fā)暗。

小滿瞪大眼：“真的有毒！”

她冷笑：“不是毒，是讓毒發(fā)作更快的東西。

七日斷魂散遇熱加速，這是催命?！?br>
她端起碗，往外走。

小滿跟在后面：“去哪兒？”

“去找王爺?！?br>
她說，“順便看看，那位側(cè)妃敢不敢當(dāng)面對質(zhì)?！?br>
路上遇見陳嬤嬤，她問：“柳側(cè)妃在哪兒？”

“剛從王爺書房出來?！?br>
陳嬤嬤皺眉，“好像說了什么，王爺臉色不太好?！?br>
她加快腳步。

書房門口站著兩名侍衛(wèi)，她說明來意，通報進去。

片刻后，她被放行。

李墨淵坐在案前，手里捏著一塊玉佩，眉頭緊鎖。

看見她進來，眼神一沉：“又怎么了？”

她舉起碗：“這湯，誰讓送的？”

“廚房說柳側(cè)妃親手燉的?！?br>
他冷冷道，“怎么，有問題？”

她抽出銀針，**湯中，再取出時，針尖己呈灰黑色。

“這不是補湯。”

她說，“是催毒的藥引?！?br>
李墨淵盯著那根針，手指慢慢握緊刀柄。

窗外，一片茜色裙角貼著窗紙，一動不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