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涼爽舒適，但密閉空間讓姜魚有些不自在。更讓她緊張的是，司機一直在通過前面的鏡子在打量她?！肮媚铮氵@身打扮……是垚大戲劇社的？嗯。演**戲？嗯?！?，沒再多問，專心開車。，各種高樓，巨型廣告牌，還有行人，車輛……一切都陌生得讓她心悸。，大到她幾乎認不出，這是她曾經(jīng)生活過的土地?！暗搅?。”司機的聲音把她拉回現(xiàn)實。，前方是氣派的校門，大理石立柱上刻著“南垚大學”四個鎏金大字。，建筑錯落有致，學生們?nèi)齼蓛傻剡M出。，下車。，她有些恍惚。……是垚鎮(zhèn)學院的舊址嗎？，只有一棟三層教學樓，一棟宿舍樓，一個操場。
而現(xiàn)在這個南垚大學，規(guī)模大了幾十倍不止。嶄新的教學樓和圖書館，塑膠跑道操場……沒有一絲一毫當年的痕跡。
但位置是對的，這片土地的氣息，遠處山巒的輪廓，還有那條穿過校園的小河。雖然河道被整治過，兩岸砌了石堤，但流向沒變。
姜魚走進校園，學生們從她身邊經(jīng)過，大多匆匆忙忙，有的戴著耳機，有的邊走邊看手機。
偶爾有人投來好奇的目光，但沒人上前詢問。
她走到河邊，在一張長椅上坐下。
陽光透過樹葉灑下，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皮膚開始刺痛，虛弱感越來越強。她必須找個地方躲起來。
但去哪？
宿舍？可她剛才看了，需要貼一種卡才能進。
圖書館？也需要那種卡。
教學樓？教室里可能還有其他人。
姜魚的目光落在河對岸的一棟老建筑上。那是一棟紅磚樓，樣式古樸，和周圍現(xiàn)代化的建筑格格不入。樓前的牌子上寫著：校史陳列館。
校史……
姜魚站起身，穿過石橋，朝那棟樓走去。
陳列館的門開著，里面很安靜。
前臺坐著一個打瞌睡的老大爺，聽到腳步聲，抬起頭看了她一眼，又低下頭繼續(xù)打瞌睡。
姜魚走進展廳。
燈光昏暗，展柜里陳列著老照片、舊文件、一些實物。她從第一個展柜開始看。
南垚大學的前身是創(chuàng)立于1905年的垚鎮(zhèn)學堂，1912年改為垚鎮(zhèn)學院，1937年因戰(zhàn)爭遷往內(nèi)地，1946年回遷，1952年院系調(diào)整后改為綜合性大學，更名南垚大學……
照片一張張翻過，時間跨越超過了九十年。
早期的黑白照片里，***們穿著和姜魚類似的服裝，斜襟上衣，百褶裙，梳著辮子或短發(fā)。
她們在操場上做操，在教室里上課，在櫻花樹下讀書。
姜魚的手指輕輕拂過玻璃柜面。
她看到了熟悉的面孔。
第二排左起第三個，那個笑得眼睛彎成月牙的女孩，是她的同桌林秀芝。她最愛吃桂花糕，總說將來要開一家糕點鋪。
第一排中間，嚴肅地看著鏡頭的，是國文老師陳先生。他講課最認真，但也最嚴厲，姜魚被他罰抄過十遍《出師表》。
還有……
姜魚的目光停在了一張集體照上。
那是1935年秋季運動會的合影。學生們穿著運動服，站在操場上。照片已經(jīng)泛黃，邊角破損，但人臉還算清晰。
她在第三排找到了自己。
十八歲的姜魚，扎著兩條麻花辮，笑容靦腆。
左邊站著蘇百葉，右邊站著馬頤康。
蘇百葉穿著不合身的運動服，袖子太長，卷了好幾道。
馬頤康則一臉得意，手里舉著剛贏來的獎牌。
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：**二十四年秋，垚鎮(zhèn)學院運動會留影。
她繼續(xù)往后看，看到一張坐在輪椅上的白發(fā)老人，照片下方寫著一行小字：現(xiàn)任史學系名譽教授蘇百葉先生……
姜魚的呼吸停止了。
蘇百葉……還活著？
不，不可能。
九十年過去了，他如果還活著，也該是一百多歲的老人了……
她繼續(xù)往下看。
旁邊的展柜里，專門陳列了“1936年垚鎮(zhèn)瘟疫”的相關資料。幾張模糊的照片，幾份泛黃的報紙復印件，還有一份簡短的文字說明：
**二十五年（1936年）春，垚鎮(zhèn)突發(fā)不明瘟疫?；颊叱跗诎Y狀為低燒、畏光，后期出現(xiàn)皮膚潰爛、精神異常。疫情迅速蔓延，全鎮(zhèn)死亡逾千人。地方**采取隔離、焚燒等措施，最終控制疫情，但垚鎮(zhèn)因此元氣大傷，逐漸衰落。
本館收藏有當年親歷者蘇百葉教授捐贈的部分資料。蘇教授時年16歲，為垚鎮(zhèn)學院學生，瘟疫期間因提前離校幸免于難。
幸免于難。
四個字，輕描淡寫地概括了一個人的幸存。
姜魚的手指按在玻璃上，微微發(fā)抖。
她還記得，最后見蘇百葉的那天。
他站在隔離區(qū)外的警戒線后，臉上全是淚和煙灰，他朝她喊什么，可她聽不清。
火焰太大了，哭聲太大了，整個世界都在燃燒。
“同學？你沒事吧？”
一個溫和的聲音在旁邊響起。
姜魚猛地回過神，發(fā)現(xiàn)一個穿著工作服的阿姨正關切地看著她。
她搖搖頭，想說沒事，但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，發(fā)不出聲音。
“你是不是不舒服？臉色好白?！卑⒁躺焓窒敕鏊?br>姜魚后退一步，避開那只手。
她轉(zhuǎn)身想離開，可腿一軟，差點摔倒。
陽光，是陽光的原因。
她在陳列館里待了太久，玻璃展柜上折射的陽光，不斷累加，她的身體越來越虛弱，幾乎已經(jīng)到了臨界點。
“我送你去校醫(yī)院吧？”阿姨跟上來說。
“不用……”姜魚艱難地吐出兩個字。
“我……出去就好了?！?br>她跌跌撞撞地走出陳列館，外面的陽光像針一樣刺在皮膚上，每走一步都需要巨大的意志力。
必須找個黑暗的地方。
姜魚憑著本能，朝著校園里看起來最老舊、樹木最茂密的區(qū)域走去。
她穿過一條小徑，來到一棟看起來像是廢棄倉庫的建筑前。
門鎖著，但窗戶破了一塊。
她撬開殘存的玻璃，翻了進去。
里面堆滿了雜物，灰塵彌漫，但重要的是，這里沒有窗戶，一片漆黑。
姜魚靠在墻上，緩緩滑坐在地。黑暗包裹著她，像溫暖的繭。皮膚的刺痛感開始緩解，虛弱感也不再加劇。
安全了，暫時安全了。
她蜷縮在角落，抱住膝蓋。
眼淚毫無預兆地流了下來。
她沒有嚎啕大哭，只是安靜的，任由流淚劃過冰冷的臉頰。
九十年的孤獨。
九十年的迷茫。
九十年后醒來，發(fā)現(xiàn)故人皆成塵土，世界面目全非，只有自己還是個需要飲血為生的怪物。
她該恨誰？恨那個制造瘟疫的元兇？恨給她“解藥”的馬頤康？還是恨那個選擇喝下藥的自己？
不知道。
姜魚把臉埋在膝蓋里，肩膀微微顫抖。
外面?zhèn)鱽韺W生的笑鬧聲，自行車的鈴聲，遠處操場上的哨聲。
那些聲音那么鮮活，那么有生命力。
而她在黑暗里，像個真正的幽靈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眼淚流干了。
姜魚抬起頭，抹了抹臉。眼睛適應了黑暗，能看**庫里的大致輪廓。
舊桌椅，破損的體育器材，成堆的廢舊書籍。
她站起身，走到那些書籍旁。蹲下身，隨手拿起一本。
是一本**時期的語文課本，封面破損，內(nèi)頁泛黃，但字跡清晰。
翻開第一頁，扉頁上有一行娟秀的小字：
贈姜魚同窗
愿學問日進，友誼長存
蘇百葉
**二十五年春
姜魚的手抖得厲害，幾乎拿不住書。
這是她的書。
是蘇百葉送給她的生日禮物。
她記得那天，蘇百葉神秘兮兮地把她叫到櫻花樹下，從書包里掏出這本書，臉漲得通紅：“我……我沒什么錢買貴重禮物，這本書是我最喜歡的，送給你?！?br>她當時怎么回的？
好像是笑著說：“那你以后可別找我要回去哦?！?br>后來****，她倉皇逃離，什么都來不及帶。這本書應該留在宿舍里了，怎么會在這里？
姜魚翻著書頁，里面夾著幾片干枯的櫻花花瓣，還有她當年隨手寫下的筆記。字跡稚嫩，有些地方還畫了小花。
九十年了。
這本書居然還在。
她抱著書，重新坐回角落。這一次，她沒有哭。
她只是靜靜地坐著，在黑暗中，聽著外面那個鮮活的世界，抱著九十年前的友誼。
夜幕終于降臨。
姜魚走出倉庫時，天空已經(jīng)布滿星辰。城市的燈光依舊璀璨，但月光清冷，灑在安靜的校園里。
她走在林蔭道上，手里還拿著那本舊書。
經(jīng)過一棟教學樓時，她看到公告欄上貼滿了各種海報。
社團招新，講座通知，比賽公告……
其中一張海報吸引了她的注意：
百年校慶系列活動
史學泰斗蘇百葉教授專題講。
歡迎全校師生參加。
海報上印著一張照片，一個白發(fā)蒼蒼的老人坐在輪椅上，戴著一副老花鏡，面容慈祥，但眼神依然銳利。
是蘇百葉。
他真的還活著。
一百零六歲，但還活著。
姜魚站在海報前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直到晚風吹得海報嘩嘩作響，她才轉(zhuǎn)過身，繼續(xù)向前走。
腳步不再迷茫。
她有了目標。
在這個陌生的新時代，她首先要活下去。
然后，她要見到蘇百葉。
在見到他之前，她必須找到一個身份，一個偽裝，一個能讓她像“人”一樣，在這個世界生存下去的方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