壹
我叫何清輝。
這是我記得的最后一件事。
我不記得自己從哪里來，不記得要去哪里，不記得為什么會和這個人在一起。我只知道她是我好友，名字想不起來了，長相也模模糊糊，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人。
但她死死抓著我的手臂。
指甲掐進(jìn)肉里，疼得真實(shí)。
這條街叫什么呢？不知道。街牌早就銹蝕得看不清字跡，問街上的人也問不出所以然——他們只是笑，笑得讓人后背發(fā)涼。
街上的人看起來很正常。
買菜的大媽拎著新鮮的青菜，和賣菜的小販討價還價。遛狗的大爺慢悠悠地走，那條**走兩步就停下來聞聞墻角。推著嬰兒車的年輕母親哼著歌，嬰兒車?yán)锷斐鲆恢慌趾鹾醯男∈帧ｒT電動車的外賣員按著喇叭竄過去，留下一串“讓一讓讓一讓”。
和任何一個普通小鎮(zhèn)的街道沒什么兩樣。
但我第一天就知道他們不是人。
第一天是哪天？想不起來了。反正就是某一天，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——
他們的眼睛。
那些眼睛看過來的時候，像在看一塊肉。
不是看人。是看肉。是看食物。是看某種可以吃的東西。
我當(dāng)時嚇得魂飛魄散，拉著好友就跑。跑過街口，跑過小巷，跑過一排排灰撲撲的房子——然后我們跑回了原地。
買菜的大媽還在討價還價。遛狗的大爺還在慢悠悠地走。推嬰兒車的母親還在哼歌。外賣員又按著喇叭竄過去。
他們甚至沒有看我們一眼。
就像我們從來沒跑過。
我站在街中央，喘得像條死狗，腦子里一片空白。
好友開始哭。
她哭起來像老鼠叫，吱吱吱吱的，又細(xì)又尖，捂都捂不住。我恨不得掐死她——那些詭本來沒看我們，她一哭，全看過來了。
幾十雙空眼睛。
齊刷刷的。
我拖著她就往街角躲。
那個街角有個廢棄的報(bào)刊亭，玻璃碎了，鐵皮生銹了，里面堆著發(fā)霉的雜志和報(bào)紙。我們擠進(jìn)去，蹲下來，縮成一團(tuán)。
我捂住她的嘴，壓低聲音：“別出聲，別出去?！?br>她點(diǎn)頭。眼淚掉在我手背上，熱得燙人。
說實(shí)話，我煩她。
煩她這種時候還死死拽著我，煩她讓我不得不帶著一個累贅逃命，煩她哭起來像老鼠叫，煩她的眼淚燙我的手。
但我沒辦法。
她像一只受驚的幼獸，用盡全身力氣攀住我這一根浮木。我掰過她的手，掰不開。我推過她，推不動。我試過趁她睡著一個人跑——
第一天晚上，我等到她呼吸平穩(wěn)下來，輕輕把手臂從她手里抽出來。她睡得很沉，沒醒。我貓著腰，貼著墻根，一步一步朝街口摸過去。
還有幾步。幾步就好。
然后身后傳來一聲壓抑的嗚咽。
不是哭聲。是那種被人捂住嘴硬憋回去的、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聲音。像小動物被踩了尾巴。
我回頭。
她醒著。她一直醒著。
那雙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嚇人，全是恐懼——不是恐懼那些詭，是恐懼我。
恐懼我丟下她。
然后她撲過來。
真的撲。像貓撲老鼠那種撲。從報(bào)刊亭里沖出來，撞進(jìn)我懷里，兩條胳膊死死纏住我的腰，力氣大得驚人。我踉蹌了兩步，差點(diǎn)摔倒。
還沒來得及推開她，街那邊就傳來腳步聲。
一個詭停在路燈下，歪著頭，朝我們這邊看過來。
那個路燈早就壞了，不亮。但那個詭站在下面，像站在聚光燈里一樣清晰——碎花裙子，兩條辮子，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年輕女人。
但她的眼睛是空的。
空的，正在朝我們這個方向看。
我不知道她看見沒有。不知道她聽見沒有。只知道她站了很久很久，久到我以為要完了。
然后她走了。
鞋跟敲在水泥地上，噠，噠，噠，越來越遠(yuǎn)。
我從那以后再沒嘗試一個人逃。
不是因?yàn)樾能?。是因?yàn)樗看味紩l(fā)出動靜?？蕖⒍?、喘氣、抽噎。只要感覺到我要走，她就會醒。只要醒，她就會發(fā)出聲音。只要發(fā)出聲音，就會驚動那些詭。
我要是丟下她，她準(zhǔn)會害死我。
所以只能帶著她。
廢物累贅。
我恨得牙**，卻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