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秀云才不管其他人什么表情，對她來說，過程不重要，反正她房間拿到了。

在沈建國和周秀云驚愕、復(fù)雜又隱隱松了口氣的目光中，在沈白薇驟然收縮的瞳孔注視下，周秀云提起自己那個竹簍進(jìn)了臥室。

沈建國拍了拍沈青松的肩膀：“青松……”

周秀云眼眶紅了，看著沈青松，又看了看房間，“委屈你了，青松……”

沈白薇將這一切看在眼里，她看著周秀云的一番操作，心里直嘀咕：她到底哪里來的底氣？不過是一個鄉(xiāng)下姑娘，她為什么這么強(qiáng)硬？而且她好像完全不在乎家里人怎么看她？

沈青柏也有點(diǎn)害怕家里這個氛圍，但他真餓了，“媽，什么時候做晚飯啊，我好餓？”

“行了行了，就知道吃，你和青竹先回房間收拾一下?！?br>
夜深了。

家屬院的燈火一盞接一盞熄滅，白天的喧囂沉入黏稠的夜色。遠(yuǎn)處軍營的熄燈號早已響過，只余下夏夜特有的蟲鳴，在窗外矮墻根下時斷時續(xù)。

周秀云躺在硬板床上，床單被褥換成了她從云霧村帶來的，她睜著眼，望著天花板上被窗外月光投射出搖晃的樹影。

一點(diǎn)睡意也無。

耳邊似乎還回響著傍晚時分的爭吵，周秀云脫口而出那句“憑她爸是為了救**犧牲的”，像一把鈍刀，反復(fù)切割著她心里某個原本還存著一絲溫情的角落。

沈建國和周秀云現(xiàn)在，一定在后悔吧？

后悔千不該萬不該，跑去湘西把她這個“麻煩”接回來。

他們理想中的女兒，或許應(yīng)該像沈白薇那樣，溫順、體貼、懂得看眼色。

哪怕他們把她丟在鄉(xiāng)下這么多年，也該是怯生生帶著感激，而不是像她這樣，渾身是刺，寸土不讓。

他們不會喜歡這樣的她。

但那又如何？

周秀云翻了個身，面朝墻壁，將被子拉高了些。黑暗中，她的眼睛亮得驚人。

她憑什么要委屈自己？就為了討得那點(diǎn)本就稀薄、且明顯傾斜了的“喜愛”？

她憑什么要扮演一個感恩戴德、逆來順受的“好女兒”？

沈白薇父親救沈建國的恩情，是沈建國欠下的，周秀云愿意抱著這份恩情，那是他們的選擇。

但，要拉著她周秀云一起背負(fù)，門都沒有！

奶奶說過，人要為自己活。

她回來，不是來還債的，也不是來乞討親情的。她是來拿回本該屬于自己應(yīng)得的東西，是來走奶奶期望她走的、更廣闊的路。

這羊城，這大院，她來了，就不會輕易離開。

至于這個家里的是是非非，傾斜的愛，虛偽的翔，她不會期待，也就沒有失望。

同一片月色，穿透不同的窗戶，映照著截然不同的心緒。

主臥里，雙人床上。

周秀云背對著沈建國側(cè)躺著，眼睛盯著黑暗中模糊的衣柜輪廓，了無睡意。

“建國，”她聲音干澀，帶著濃濃的疲憊和懊惱，“我們是不是……真的做錯了？”

沈建國也沒睡著，仰面躺著，盯著天花板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，“接都接回來了，現(xiàn)在說這些有什么用?！?br>
“可我沒想到她會這樣……”周秀云的聲音有些哽咽，“在云霧村看著還只是倔強(qiáng)，怎么到了家，就變得這么……這么不饒人？白薇也是好意讓她，她怎么就……就能說出那么傷人的話？

白薇今晚都沒怎么吃東西，我看著她那樣，心里也不好受。”

“那丫頭，”沈建國頓了頓，語氣復(fù)雜，“性子太像娘了，認(rèn)死理，眼里揉不得沙子。”

他想起母親龍桂枝，當(dāng)年決定撫養(yǎng)青梧時，也是這般決絕。

“像娘也不能這樣！”周秀云轉(zhuǎn)過身，語氣激動起來，“她一個十五歲的孩子，怎么就這么……這么厲害？一點(diǎn)虧不肯吃，一點(diǎn)委屈受不了，把家里鬧得天翻地覆。青松都被逼得去住宿舍了！傳出去像什么話！”

沈建國沉默，大兒子主動讓出房間，看似解決了眼前的問題，但之后了，如果周秀云再想要什么，他們又該怎么做？

“我就想著一家人團(tuán)聚，好好補(bǔ)償她……”周秀云的聲音低下去，滿是迷茫和自我懷疑，“可她，她就像……就像來討債的。”

“別瞎說！”沈建國低斥一聲，語氣并不堅(jiān)決，他心里何嘗沒有類似的感覺？

這個女兒的到來，沒有帶來預(yù)想中的團(tuán)圓溫情，她把這個家攪的不安寧。

后悔嗎？或許是的。如果早知道她是這樣的性子，或者他們根本不會帶……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，便被壓下。

人已經(jīng)接回來了，再難，也得走下去。

右邊那間貼著“靜”字的臥室里，臺燈調(diào)到了最暗，暈開一小團(tuán)昏黃的光。

沈白薇穿著柔軟的睡裙，抱著膝蓋坐在床上，下巴擱在膝頭，目光幽幽地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，臉上早已沒有了白天的蒼白虛弱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靜。

周秀云……

她在心里默念這個名字，舌尖好像嘗到一絲鐵銹味。

她失算了。

她見過不少從鄉(xiāng)下接回來的孩子，或是來大院投奔親戚，或是像她一樣因?yàn)楦鞣N原因被收養(yǎng)。

那些孩子初來乍到，哪個不是小心翼翼、怯懦惶恐？

帶著一身洗不掉的土氣，眼神躲閃，說話都不敢大聲，最好拿捏。

她以為周秀云也會是這樣。

一個在山溝里長大的小女孩，驟然來到繁華的軍區(qū)大院，本該惶恐不安，小心翼翼，甚至對她這個占據(jù)了她位置的“養(yǎng)女”帶著討好和巴結(jié)才對。

可她為什么不是？

周秀云脾氣硬，沒有怯懦，沒有討好，她太過鋒芒畢露。

這讓她感到意外，甚至有一點(diǎn)措手不及的惱怒。

不過，沒關(guān)系。

沈白薇瞇起了眼睛，眼睛深處，閃過一絲與她平時形象不相符的冷光。

只要她沈白薇還在這個家一天，還叫周秀云一聲“媽”，還占著沈建國心中那份對戰(zhàn)友的虧欠和憐惜……她就會永遠(yuǎn)占據(jù)最高點(diǎn)。

溫情脈脈的戲碼，對周秀云無效。

那換一種方式就是了。

來日方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