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夜司膳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先感受到的不是痛，而是一種空——靈魂懸在半空，晃晃悠悠找不到落腳處的空。她睜開眼，陌生的房梁在昏暗中像某種巨獸的肋骨，壓得人喘不過氣。。——南璃國、皇宮、司膳女史、打翻玫瑰露、罰跪、暈厥……“我……”，聲音是十六歲少女的細軟，卻帶著二十七歲靈魂的干澀。指尖觸到地面，粗糲的觸感真實得刺人。她緩緩坐起身，低頭，看見一雙很小、很白的手。指甲修剪得很干凈，但指節(jié)處有薄繭——是原主常年做粗活留下的。。，應該是骨節(jié)分明、帶著鋼筆繭和試劑灼痕的。。，她撐著地面想站起來，膝蓋卻傳來鉆心的疼——那是長跪留下的瘀傷。她倒吸一口涼氣，視線掃過屋子：破舊的木桌，瘸腿的凳子，墻角堆著的幾卷線裝書。墻壁上糊的紙已經(jīng)發(fā)黃卷邊，雨水從窗縫滲進來，在墻上暈開深色的水漬?！按┰搅恕?，輕飄飄的，卻重得像塊石頭砸進胃里。她閉上眼，又睜開，眼前的景象沒變。不是夢。，混雜著恐慌和一種荒謬的抽離感。她記得自己最后的意識——實驗室刺眼的白熾燈，電腦屏幕上的數(shù)據(jù)，還有突然襲來的眩暈。再睜眼，就在這里了。。。她的實驗還沒做完，論文才寫到第三章，導師說下周一要討論抗旱玉米的雜交數(shù)據(jù)……還有媽媽，說好這周末要視頻的……
鼻子忽然一酸。
但她死死咬住嘴唇，把那股熱意逼了回去。不能哭。在這個完全陌生的地方，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。
窗外的雨更大了，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，像在催什么。
她強迫自己把注意力從“回不去”這件事上扯開，開始梳理原主的記憶——
林晚舟，和她同名，十六歲，父親是地方小吏，花了不少錢打點才把她塞進宮，指望她能爬上女官的位置?？伤宰忧优?，手腳又慢，進宮半年還是個末等女史，專管最不起眼的菜園子。今天因為太緊張，端香料時摔了瓶子，灑了淑妃娘娘點名要的玫瑰露……
“菜園子?！彼吐曋貜瓦@三個字。
就在這一瞬間，身體里屬于農(nóng)學生的本能蘇醒了。
“雨這么大，排水……”
她踉蹌著站起來，膝蓋的疼痛讓她趔趄了一下。但腦子里已經(jīng)自動開始計算：這個季節(jié)的暴雨，京城的土壤以黏質(zhì)土為主，滲透性差，如果排水不暢，菜根泡水超過兩個時辰就會開始腐爛……
顧不上換衣服，也顧不上找鞋——地上只有一雙濕透了的舊布鞋。她赤著腳就沖向門口。
“吱呀——”
木門被推開，夜風裹挾著雨水撲面而來，單薄的寢衣瞬間濕透，貼在身上。她打了個寒顫，這才后知后覺地低頭看了看自己。
這身體……太小了。
濕透的白色中衣貼在身上，能看出纖細的、還沒完全長開的骨架。胸口平坦，腰肢細得仿佛一折就斷。她抬手摸臉——觸感細膩，但骨架很小，下巴尖尖的。銅鏡里原主的模樣在記憶里浮現(xiàn)：杏眼，小圓臉，鼻尖有顆很淡的痣，看起來頂多十五六歲，確實……是個小丫頭的模樣。
“蘿莉……”她扯了扯嘴角，想笑，卻笑不出來。
二十七歲的靈魂被困在十六歲的身體里，這種感覺詭異極了。像穿著一件太小的衣服，每一個動作都被束縛著，連視野都比原來低了一截。
雨砸在臉上，生疼。
她甩甩頭，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開，赤腳沖進雨里。腳底踩在濕冷的石板上，又滑又涼，但她跑得很快——必須快，再晚菜就真的救不回來了。
司膳房的后院在記憶里很清晰：三分菜地，七分荒地。白日里看那些菜苗就蔫蔫的，如果再泡一夜……
她沖進后院時，積水已經(jīng)漫過了壟溝。幾排可憐的白菜苗在水里漂著，蔥苗東倒西歪。雨幕中，一切都模糊不清，只有那一片刺眼的、被淹沒的綠色。
“不行……”
她四下張望，墻角有把生銹的鐵鍬。她沖過去抓起鐵鍬，沖回菜地，毫不猶豫地一鍬挖下去。
“這坡度不對，徑流系數(shù)太大了……”她一邊挖，一邊喃喃自語，像是要用這些熟悉的術(shù)語來錨定自己搖搖欲墜的理智，“得重新開溝，主溝深度至少一尺，支溝……”
鐵鍬很重，她的手太小，握不牢。每一次**土里都要用全身的重量去壓。黏重的土被雨水泡成了泥漿，挖起來格外費力。泥水濺了她一臉，她胡亂用袖子抹掉，視線在雨幕中艱難地聚焦。
挖溝，開渠，引導水流。
這是她做了無數(shù)次實驗、畫了無數(shù)張圖紙的事。在實驗室里，她對著電腦模擬土壤滲流；在試驗田里，她帶著學弟學妹挖排水溝。那些知識刻在骨子里，成了本能。
可現(xiàn)在，她在這里，在一個完全陌生的時空，一個森嚴的皇宮里，赤著腳，淋著雨，挖著一條可能根本無關(guān)緊要的排水溝。
荒誕感又一次涌上來。
但她停不下來。手里的動作越來越快，越來越熟練。主溝從菜地中央穿過，兩條支溝呈放射狀延伸出去，溝底做了輕微的坡度處理——確保水能流盡，不會淤積。
“這邊土壤板結(jié)太嚴重，得松松……”
她跪下來，用手去扒溝邊的硬土塊。指甲縫里塞滿了泥，冰涼的雨水順著她的頭發(fā)往下淌，流進眼睛里，又澀又疼。她眨眨眼，繼續(xù)挖。
全神貫注。
只有全神貫注，才能暫時忘記“回不去”這件事。忘記那個有空調(diào)、有網(wǎng)絡(luò)、有實驗室和媽**世界。忘記自己現(xiàn)在是個十六歲的小宮女，隨時可能因為一點小錯就被罰跪、被打、甚至……
她不敢想。
只是機械地挖著，挖著。直到最后一鍬土被拋出去，積水開始順著新開的溝渠，緩緩流向院墻根的滲水口。
她喘著氣，拄著鐵鍬站起來。
膝蓋疼得厲害，手掌磨出了水泡，渾身濕透，冷得發(fā)抖。但她看著那些漸漸退去積水的菜地，心里某個地方，忽然靜了下來。
活下來了。
菜苗活下來了。她好像……也暫時活下來了。
正要轉(zhuǎn)身回屋，眼角余光瞥見墻角——那幾株被隨意丟棄的香花苗，是今天原主打翻的“宮廷糕點香”的原料。此刻正可憐巴巴地泡在水里，葉片耷拉著。
她腳步一頓。
農(nóng)學生的本能又冒了出來：這幾株苗狀態(tài)很差，葉片發(fā)黃，莖稈細弱，一看就是光照不足、養(yǎng)分不均衡……
她走過去，蹲下來，小心地把倒伏的苗扶正，從旁邊找了根斷掉的竹枝，**土里當支撐。指尖觸到葉片時，她無意識地低語：
“缺鉀……氮肥又給多了。得扦插分株，不然香氣提不出來……”
說完，她自己愣住了。
都什么時候了，還想這些。這具身體的原主，就是因為沒調(diào)好香料被罰跪暈過去的。在這宮里，香料、糕點、妝容、衣飾……哪一樣不是陷阱？不是吃人的鉤子？
她縮回手，看著自己沾滿泥巴的指尖。
可是……如果真能改良呢？如果能種出更好的香花，提純出更穩(wěn)定的香氣……
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，悄悄落進了心里。
她搖搖頭，撐著膝蓋站起來。太冷了，冷得牙齒都在打顫。她拖著鐵鍬，一步步挪回那間破舊的小屋。
關(guān)上門，把風雨關(guān)在外面。
她靠在門上，緩緩滑坐到地上。屋子里沒有光，只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慘淡的天色。她抱住膝蓋，把濕透的自己蜷縮起來。
“回不去了……”
這一次，聲音里帶著哭腔。
但她死死咬著嘴唇，沒讓眼淚掉下來。不能哭。哭了就更冷，更難受。她得想辦法活下去，在這個完全陌生的、危險的地方。
她撐著地面站起來，摸到桌邊。油燈里還有一點點燈油，她用火折子點亮——手抖得厲害，試了三次才點著。
昏黃的光暈開，照亮了這間陋室。也照亮了她自己。
她走到墻角那個掉漆的木箱前，打開。里面是幾件洗得發(fā)白的宮女服，疊得整整齊齊。最底下，壓著一個小布包。
她拿出來，打開。
里面是一支很舊的銀釵?？钍胶唵危O頭是一朵小小的梅花，花瓣已經(jīng)磨得有些平了。這是原主娘親給的，說是家傳的，讓她在宮里有個念想。
林晚舟握著那支釵，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來。
“家……”
她低聲念著這個字，忽然覺得累極了。不是身體的累，是那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、沉甸甸的疲憊。
她把濕衣服脫下來，用一塊破布巾胡亂擦干身體，換上干凈的寢衣——布料粗糙，但干燥的觸感讓她稍微好受了點。
坐回床上時，左耳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灼熱。
她一怔，抬手摸去。
觸到一枚溫潤的、嵌在耳垂上的玉珠耳墜。
這是原主從小就戴著的，據(jù)說生下來就戴著，取不下來。白日里她照過銅鏡，這珠子灰撲撲的，像顆不起眼的小石頭。
可現(xiàn)在，它在發(fā)燙。
不僅如此，在油燈昏黃的光線下，它竟泛著一層極淡、極朦朧的乳白色光暈。那光很柔和，像月光凝成的霧，輕輕籠在珠子表面。
林晚舟怔怔看著，心跳忽然快了起來。
然后，她聽見了那個聲音——
檢測到適配宿主……能量接駁中……
綁定成功。
神農(nóng)種田系統(tǒng)，為您服務(wù)。
機械的、毫無情緒的聲音，直接在她腦子里響起。
林晚舟僵住了。她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卻發(fā)不出聲音。只是死死盯著那枚發(fā)光的耳墜，指尖掐進掌心，用疼痛來確認這不是幻覺。
“系統(tǒng)……？”
她的聲音在發(fā)抖。
眼前，淡藍色的光幕無聲展開。古樸的篆字，簡潔的界面，閃爍的任務(wù)提示。
她盯著那行字：初次任務(wù)：開辟一塊試驗田。
看了很久，很久。
然后，她忽然笑了。
笑聲很輕，在空蕩的小屋里回蕩，帶著哭過的鼻音，還有某種……終于找到支點的釋然。
“試驗田……”她喃喃重復，目光轉(zhuǎn)向窗外。
雨停了。天邊泛出蟹殼青的晨光。院中那片剛挖好排水溝的菜地，濕漉漉的泥土在微光中泛著深褐色的光澤。
她站起身，走到窗邊。推開窗，雨**冽的空氣涌進來，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
手指輕輕拂過耳垂上那枚溫熱的珠子。
“行?！彼龑χ巴饽瞧酀舻幕牡?，輕聲說，聲音里帶著十六歲少女的細軟，卻有種二十七歲靈魂的堅定。
“那就……種田吧?！?br>晨光漸亮，遠處傳來第一聲晨鐘。悠長，沉重，一聲接一聲，敲醒了這座沉睡的宮城。
宮門將開，新一日森嚴的秩序，即將蘇醒。跪拜、行禮、訓誡、規(guī)矩……無數(shù)的框框條條，等著把這個小小的身影吞沒。
但此刻，司膳房最偏僻的這間小屋窗口，少女望著雨后荒園，眼中閃著某種與這深宮格格不入的光。
那是對土地、對生長、對“可能性”的，最本能的渴望。
也是她在這個陌生世界里，抓住的第一根稻草。
窗外，天色越來越亮。
她伸手，接住從屋檐滴下的一顆雨珠。
冰涼，清澈。
像一顆還沒落下的眼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