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，上午九點整。

任子輝第一次坐在了綜合一處那張屬于自己的辦公桌前。

整個辦公室安靜得可怕，只有鍵盤的敲擊聲和文件翻頁的沙沙聲，像一首單調(diào)的催眠曲。

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油墨香、舊紙張的霉味，以及若有若無的，權(quán)力的味道。

處長張文遠一上午都沒跟他說一句話，仿佛他是個透明人。

辦公室里的其他同事，更是對他視若無睹，自顧自地忙碌著。

就在任子輝以為自己第一天就要這樣枯坐到下班時，一個頭發(fā)花白、看起來快要退休的老同志，端著茶杯，慢悠悠地晃到了他身邊。

“新來的？”老同志的聲音不大，帶著一絲善意。

“是的，前輩好，我叫任子輝?！比巫虞x立刻站了起來。

“我叫錢衛(wèi)國，叫我老錢就行?！崩襄X擺了擺手，示意他坐下，“看你這樣子，是部隊回來的吧？”

“是?！?br>
“嗯?！崩襄X點了點頭，壓低了聲音，像是在傳授什么武林秘籍，“小任啊，既然來了咱們這個地方，有幾句話，我倚老賣老，得提醒你一下。”

任子輝立刻坐直了身體：“您說，我聽著?！?br>
老錢看了一眼處長辦公室的方向，聲音更低了。

“在這大院里，做事先學(xué)做人。規(guī)矩，比天大。”

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
“第一，走路?？匆娺@走廊沒？永遠記著，靠右邊走。左邊那條道，是留給領(lǐng)導(dǎo)的。你什么時候看見處長、主任們走路是靠右的？”

任子輝心中一凜。

“第二，坐電梯。如果看到電梯里只有一位大領(lǐng)導(dǎo)，或者幾位領(lǐng)導(dǎo)在說話，千萬別往里擠。寧可自己爬樓梯，也別去打擾領(lǐng)導(dǎo)的‘私人空間’。懂嗎？”

“第三，也是最重要的，學(xué)會看茶杯。”

老錢指了指自己桌上的那個白瓷茶杯。

“給領(lǐng)導(dǎo)續(xù)水，如果他的杯蓋是打開的，說明可以續(xù)。如果杯蓋是蓋著的，說明他暫時不喝，或者杯子里有重要東西，比如泡了顆胖大海。最關(guān)鍵的是，續(xù)完水，茶杯的把手要朝向領(lǐng)導(dǎo)的右手邊，這是‘請喝茶’的意思。如果你把把手朝向左邊，那就是告訴領(lǐng)導(dǎo)的秘書：‘領(lǐng)導(dǎo)的杯子該換茶葉了’?！?br>
這些在外面看來匪夷所?思的細節(jié)，在這里，卻是每一個新人必須學(xué)會的生存法則。

“總之，八個字?！崩襄X最后總結(jié)道，“多看，多聽，多想，少說?！?br>
說完，他端著茶杯，又慢悠悠地晃回了自己的座位，仿佛剛才什么都沒發(fā)生過。

任子輝看著老錢的背影，鄭重地點了點頭。

他知道，這是對方在向他釋放善意。

在這個冰冷的地方，一絲善意，都顯得彌足珍貴。

接下來的半天，任子輝開始動用他那偵察兵的本能，不動聲色地觀察著辦公室里的每一個人，每一件事。

很快，他就看出了門道。

這個小小的綜合一處，就是一個微縮的官場。

**林立，暗流涌動。

以處長張文遠為首的，是“學(xué)院派”。他們大多是清華、北大畢業(yè)的高材生，頂著名校光環(huán)，一路從校門走進機關(guān)門，筆桿子硬，理論水平高，但普遍眼高于頂，看不起非科班出身的人。

而另一派，則是以副處長孫渺為首的“本土派”。孫渺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，精明干練，據(jù)說沒什么學(xué)歷**，是從下面地市一步步爬上來的。她手下團結(jié)了幾個同樣是基層出身的干部，他們業(yè)務(wù)熟練，人情練達，但身上總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“土氣”。

這兩派人，涇渭分明。

“學(xué)院派”討論問題時，張口就是“宏觀調(diào)控”、“頂層設(shè)計”，偶爾還夾雜著幾個英文單詞。

“本土派”則更喜歡說“這個事情要抓落實”、“關(guān)鍵是要解決老百姓的實際問題”。

他們互相瞧不上，又不得不在同一個屋檐下共事。

開會時，張文遠布置一項任務(wù)，重要的部分，比如起草核心文件，他會交給“學(xué)院派”的人。而那些跑腿、協(xié)調(diào)的雜活，則會丟給“本土派”。

甚至連中午去食堂吃飯，兩派人都是各走各的，絕不湊一桌。

而任子輝，他既不是“學(xué)院派”，也不是“本土派”。

他是一個“空降兵”。

一個來歷不明，卻又直接**核心部門的“異類”。

所以，他被兩派人同時排擠和無視。

“叮鈴鈴——”

十二點的午飯鈴聲響起。

辦公室里的人像是聽到了沖鋒號，紛紛放下手里的工作，三三兩兩地起身，說說笑笑地向外走去。

張文源帶著兩個年輕的“高材生”，一邊走一邊討論著上午省報的社論。

副處長孫渺則和另外兩個女同事，聊著新出的化妝品。

不到一分鐘，原本還坐滿了人的辦公室，瞬間變得空空蕩蕩。

只剩下任子輝和那個角落里，仿佛入定了的老錢。

任子輝并不覺得尷尬。

在部隊搞野外生存訓(xùn)練時，他曾經(jīng)一個人在深山老林里待過半個月。

孤獨，是強者的必修課。

他拿起飯盒，也準(zhǔn)備去食堂。

省委的機關(guān)食堂，據(jù)說菜色不錯。

當(dāng)他打好飯菜，端著餐盤走進巨大的食堂時，才真正感受到了那種被孤立的滋味。

食堂里人聲鼎沸，熱鬧非凡。

他一眼就看到了綜合一處的同事們，他們坐在一張大圓桌上，有說有笑。

桌上，正好有一個空位。

任子輝端著餐盤，下意識地走了過去。

然而，就在他即將走近時，坐在那個空位旁邊的一名年輕同事，仿佛沒看到他一樣，極其自然地將自己的公文包，放在了那個空位上。

動作一氣呵成，沒有絲毫的煙火氣。

但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味，卻比任何語言都來得清晰。

任子輝的腳步，停在了原地。

他端著餐盤，站在喧鬧的食堂中央，像一個走錯了舞臺的演員，顯得那么格格不入。

整個食堂的目光，似乎都在那一瞬間，聚焦到了他的身上。

就在這時，食堂最角落的一個位置，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、頭發(fā)花白、正在埋頭喝湯的老人，對他招了招手。

老人看起來毫不起眼，像是食堂的勤雜工。

他指了指自己對面的空位，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絲爽朗。

“小伙子，這兒！一個人吃飯，不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