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賭坊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她繞了兩條街，在一座破敗的土地廟前停了下來。，神像上的彩漆已然剝落了大半，露出斑駁的木胎。香爐里積滿了灰塵，顯然是很久沒有人來過了。，從袖中取出那枚令牌。烏金色的令牌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幽冷的光澤。正面刻著“神兵”二字，背面是一幅復雜的機關(guān)圖——那是神兵山莊的標志，她從小看到大的圖案。，觸感粗糙，有些地方已經(jīng)被磨得光滑。這令牌有些年頭了，不是新制的。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十年了。，她親眼看著神兵山莊在烈火中化為灰燼。父親死了，母親死了，長老們死了，師兄師姐們死了。只有她活了下來，她記不清在密道里躲了多久，才被得到消息的師父從密道里救了出去。，后來師父告訴她，那些人是在找神兵山莊世代守護的東西。。，只說那樣東西關(guān)系重大，絕對不能落于旁人之手。，她練劍、尋仇、追查線索，一步一步，走得艱難而漫長。她找到過當年參與滅門的仇人，一個一個地殺，可每次逼問幕后主使，得到的答案都一樣——“不知道，我只是拿錢辦事?！薄?。他們一定知道些什么，只是寧愿死也不肯說。，這枚令牌出現(xiàn)了。，那人臨死前想告訴她什么，卻沒能說出口。，感受著金屬的冰涼透過衣衫傳來。
父親，我不會讓您失望的。
“師姐！師姐！”林小樓的聲音從外面?zhèn)鱽?，他跑進廟里，看見沈寒秋坐在角落，松了口氣：“可算找到你了。你怎么跑這兒來了？”
“甩掉尾巴了嗎？”
“甩掉了?！绷中堑靡獾嘏呐?*，“我繞了好大一圈，確認沒人跟著才過來的。”
沈寒秋點點頭。
林小樓在她身邊坐下，猶豫了一下，從懷里摸出那錠銀子：“對了，那位顧公子讓我轉(zhuǎn)告你，他住在城東的攬月樓，若你改了主意可去尋他。”
沈寒秋看了那錠銀子一眼：“他給你的？”
林小樓不好意思地撓撓頭：“嗯……他說交個朋友……”
“拿人手短。”沈寒秋淡淡說道，“下次別收陌生人的東西?！?br>“哦。”林小樓乖乖地把銀子收好，又忍不住問，“師姐，那人到底什么來頭？我看他輕功好厲害，不像是普通人?！?br>“江南首富顧家的獨子?！鄙蚝镩]上眼睛，靠在墻上，“在京城很有名，出了名的紈绔?！?br>“紈绔？”林小樓不信，“他那身手可不像紈绔。”
“所以才有意思?！鄙蚝锉犻_眼，目光落在手中的令牌上，“一個裝成紈绔的高手，跑到揚州來查案，還跟六扇門有來往……他到底有何目的？”
“那我們要不要去找他？”林小樓問，“他說可以交易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沈寒秋將令牌收好，站起身，“先去找周德彪?！?br>“可我們等了三天都沒見到他人——”
“他還在揚州?！鄙蚝镒叩綇R門口，看著外面連綿不絕的雨幕，“今天的動靜這么大，他一定知道了。以他的性格，必定會跑?！?br>“那我們?nèi)ツ膬赫宜?？?br>沈寒秋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，那是她三天前收到的線報。紙條上寫著一個地址——
城西，柳巷，如意賭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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與此同時，攬月樓的頂層雅間里，顧云飛正坐在窗前，面前攤著一張揚州城的地圖。
他的折扇擱在一旁，扇面上“與世無爭”四個大字在燈下顯得朦朦朧朧。
有人輕輕敲了敲門。
“進來?！?br>門被推開，一名灰衣老者走進來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：“公子?！?br>“查到了？”顧云飛沒有抬頭。
“查到了?！崩险邚男渲腥〕鲆环菥碜冢敖袢障镏兴赖哪侨私袆⑷?，是個江湖*客，專門替人跑腿送信。三日前他從外地回來，身上多了那枚令牌。屬下查到他曾與周德彪有過往來。”
“周德彪？”顧云飛抬起頭，“在江南一帶流竄的獨行大盜？”
“正是。此人十年前忽然發(fā)跡，從一個小混混變成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亡命徒。據(jù)傳他與當年神兵山莊滅門案有關(guān)，手里沾了不少血?！?br>顧云飛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，若有所思。
“沈寒秋呢？”他問。
“查到了?！崩险哂謴男渲腥〕鲆粡埣?，“沈寒秋，二十歲，師承不詳。兩年前開始在江湖行走，劍法凌厲，出手狠辣，專殺江湖上的亡命徒。人稱‘寒梅劍’?！?br>“寒梅劍……”顧云飛接過那張紙，看了看上面的畫像，忽然笑了，“果然是她?！?br>“少爺認識？”
“不認識，但聽說過?！鳖櫾骑w將畫像放下，“三個月前，山東的‘鬼刀’趙鐵山被人殺了，一劍封喉。六扇門的朋友說，**的劍法是神兵山莊的劍法?！?br>老者的瞳孔微微一縮：“少爺?shù)囊馑际恰?br>“沈寒秋，”顧云飛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看著外面煙雨朦朧的揚州城，“恐怕是神兵山莊的遺孤?！?br>十年前江湖赫赫有名的神兵山莊，不只是鑄造兵器，更是武林泰斗。
莊主沈淵是當世十大高手之一，劍法“寒梅九式”，冠絕天下。
四大長老各有所長，座下三十六弟子，人人都是一流高手。
山莊護衛(wèi)三百精銳，裝備神兵山莊特制兵器，戰(zhàn)斗力遠超常人。
因鑄兵術(shù)之故，對天下兵器了如指掌，因此，山莊之人在對戰(zhàn)中總能以最快速度看穿對手兵器的破綻。
當年莊主沈淵一聲令下，半個武林都會響應(yīng)。
雨還在下。遠處的鐘樓傳來鐘聲，一聲一聲，在雨幕中回蕩。
顧云飛負手站立窗前，桃花眼里只有凝重。
“等了十年，”他輕聲道，“終于等到了。”
灰衣老者靜靜地站在他身后。
“備馬?！鳖櫾骑w忽然轉(zhuǎn)身，“我們?nèi)コ俏?。?br>“城西？”老者一愣。
顧云飛拿起折扇，在手里轉(zhuǎn)了一圈，“去找周德彪?！?br>“少爺怎知周德彪在城西？”
“今日鬧了這么一出，他必定會跑?！鳖櫾骑w大步走向門口，“而城西碼頭，是離開揚州最快速的地方?！?br>他推開門，回頭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圖，嘴角微微上揚。
“希望那位沈姑娘，也能想到這一點。”
城西，柳巷。
這條巷子是揚州城最魚龍混雜的地方。白日里還算安靜，一到入夜，賭坊、**、暗窯子便紛紛亮起燈籠，各色人等穿梭其間，空氣中彌漫著脂粉和烈酒的味道。
如意賭坊開在柳巷最深處，鋪面不大，生意卻極好，三教九流的人都愛往這兒來，不為其他，只因這兒的賭局夠大、夠要命。
沈寒秋站在巷口，抬頭看了一眼天色。
暮色四合，雨已經(jīng)停了，西邊的天際露出一線昏黃的光。巷子里開始熱鬧起來，幾名喝得醉醺醺的漢子勾肩搭背地從旁路過，其中一人多看了她兩眼，立刻便被同伴拽走了——這姑娘背著一把長劍，渾身上下寫滿了“別惹我”三個字。他們是醉了，不是傻了，哪敢往上湊。
“師姐，”林小樓壓低聲音，“咱們就這么進去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
“我是說……”林小樓吞了吞口水，“這地方看著不太正經(jīng)，萬一打起來——”
“打起來你負責堵后門?！?br>“?。俊绷中强嘀?，“又是我堵后門？”
沈寒秋沒理他耍寶，徑直走入巷子。
如意賭坊的門口站著兩位彪形大漢，一見來了位背劍的姑娘，尋思是不是來找茬的，兩人對視一眼，其中一人伸手攔住她：“姑娘，這里是賭坊，不是——”
話沒說完，他看見沈寒秋從袖中取出一錠銀子，在手里掂了掂。
大漢的眼睛亮了。
“找人?！鄙蚝锏?。
“找誰？”
“周德彪。”
兩個大漢的臉色同時變了。
“姑娘找錯地方了，”之前開口的那位干笑一聲，“我們這兒沒這人——”
“五十兩?！鄙蚝飳y子拋過去，大漢下意識接住，“他在不在？”
大漢猶豫了。五十兩銀子，夠他干半年的了?？芍艿卤肽莻€人……得罪了他，可不是鬧著玩的。
“姑娘，”他把銀子遞回去，“這錢我賺不了。您請回吧?！?br>沈寒秋沒有接銀子，也沒有離開。
她看著大漢，忽然問：“他在里面嗎？”
“我說了，沒這個人——”
“在幾樓？”沈寒秋的語氣平淡。
大漢的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的短刀。
就在這時，賭坊里忽然傳出一陣喧嘩，能聽到桌椅翻倒的聲音，有人在大喊：“周老大！周老大！出事了！”
沈寒秋沒有再問。她推開擋在面前的人，大步走進賭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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賭坊里已經(jīng)亂成一鍋粥。
賭客們四散奔逃，桌椅翻了一地，骰子、牌九、銀票散落得到處都是。角落里的一張賭桌上，光著膀子的疤臉大漢正揪著一名小廝的衣領(lǐng)，怒目圓睜：“你再說一遍？！”
“周、周老大，”小廝嚇得渾身發(fā)抖，“劉三死了！就在今日下午，死在***邊的巷子里了！”
疤臉大漢——周德彪——的手猛地收緊，小廝的臉漲成了豬肝色。
“怎么死的？”
“被、被人用毒針**的，據(jù)說官府的人已經(jīng)去了，但、但是——”
“但是什么？！”
“但是現(xiàn)場有位姑娘，拿走了令牌！”
周德彪的臉色徹底變了。他松開手，小廝癱軟在地，大口大口地喘氣。
“姑娘，”周德彪的聲音低沉，“什么樣的姑娘？”
“不、不知，據(jù)說是穿著白衣，背著劍——”
“周德彪?！?br>清冷的聲音從門口傳來。
賭客們不自覺的讓開一條路，露出站在門口的白衣女子。她逆著光站在那里，看不清表情。
周德彪轉(zhuǎn)過身，瞇起眼睛打量她。
“你是何人？”
沈寒秋沒有回答。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，目光落在他左臉上那道從眉梢延伸到嘴角的疤痕上。
十年了。
那道疤和她記憶中的一模一樣。
“你不認識我?！鄙蚝锏穆曇艉茌p，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里，“但你一定認識這把劍?！?br>她緩緩拔出長劍。
劍身出鞘的瞬間，眾人都感受到一股逼人的寒意。三尺青鋒，劍身如水，在燈下泛著幽藍的光。劍柄處刻著一個篆字——“神”。
周德彪的瞳孔猛地收縮，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，像見了鬼一樣，嘴唇哆嗦著，半晌才擠出一句話：“神……神兵山莊……”
“不錯。”沈寒秋將劍尖指向他，聲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，“十年前，你帶人屠了神兵山莊滿門。今天，我來討這筆血債。”
賭坊里鴉雀無聲。
周德彪后退一步，撞翻了身后的椅子。他看著那把劍，看著劍柄上的“神”字，忽然大笑起來。
“哈哈哈……神兵山莊？那都是十年前的老黃歷了！”他笑得有些癲狂，臉上的疤扭曲成一條蜈蚣，“你是那老東西的什么人？女兒？徒弟？”
沈寒秋沒有回答。
“不管你是誰，”周德彪的笑容收斂，眼中閃過一絲狠厲，“就憑你一人，也敢來找我？”
他一拍桌子，身后的簾子猛地掀開，七八個彪形大漢魚貫而出，手里都提著刀。
“老子行走江湖多年，”周德彪獰笑著，“靠的就是小心。你真以為我是獨行大盜？”
沈寒秋掃一眼那幾人，淡淡道：“一起上吧?！?br>“狂妄！”周德彪一聲暴喝，“給我殺了她！”
七八位大漢齊聲怒吼，揮刀沖了上來。
沈寒秋動了。
她的劍快得看不清軌跡，只看到一道白色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，劍光如匹練，所過之處，刀斷、人倒。一劍。兩劍。三劍。
三劍過后，七名大漢全部倒地，手里的刀斷成兩截，捂著手腕在地上打滾。沒有人死，但也沒人還能站起來。在沈寒秋眼里，他們手里的刀全是破綻，畢竟她家學淵源，沒有什么能逃脫她的雙眼。
周德彪的臉白了，他知道今日不能善了了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何人？”他的聲音發(fā)抖，剛才的囂張蕩然無存，“神兵山莊的人早已死絕了，你怎么可能——”
“我說了，”沈寒秋一步步逼近，劍尖上的血珠緩緩滑落，“你不認識我。但你一定記得十年前那個夜晚。”
沈寒秋的劍抵在他的咽喉上，“告訴我，誰指使你的？”
周德彪的喉結(jié)上下滾動，額頭上冒出豆大的汗珠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不知道？”劍尖往前送了一分，鮮血滲出，“不說，我就殺了你?！?br>“我真的不知道！”周德彪的聲音變了調(diào)，“當年的事，我只是拿錢辦事！雇我的人從頭到尾沒露過面，都是用書信聯(lián)系的！我也不知他是誰！”
他作惡多端，還是怕死的。
“書信呢？”
“燒了！都燒了！”周德彪急得滿頭大汗，“那位爺說了，事成之后把所有的信都燒掉，不留痕跡！我、我只是個小角色，真的什么都不知道??！”
沈寒秋沉默地看著他。
她知道他說的是實話。這種人，到了生死關(guān)頭，什么都會往外倒。如果他知道什么，不會不說。但她的劍沒有收回來。
“那你總該知道，”她緩緩道，“今日那枚令牌是怎么回事吧？”
周德彪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。他的反應(yīng)沒有逃過沈寒秋的眼睛。
“令牌……”周德彪吞了吞口水，“那令牌是別人托劉三送來的，我、我不知道——”
“砰！”
賭坊的后門忽然被人踹開。一名黑衣人沖進來，手里提著刀，看清屋里的情形，二話不說，舉刀向沈寒秋劈了過來。
沈寒秋側(cè)身避開，劍尖離開周德彪的咽喉。黑衣人趁機后退一把抓住周德彪的衣領(lǐng)，往后門跑去。
“想跑？”
沈寒秋身形一動，追了上去。
就在這時，黑暗中，忽然亮起一片寒光。遠處七八支弩箭齊發(fā)，擋住了沈寒秋的去路。
沈寒秋長劍一揮，蕩開面前的幾支箭，身形卻不得不停頓了一瞬。就是這一瞬的功夫，黑衣人拖著周德彪消失在夜色中。
她正要循聲追去，一道人影攔住了她的去路。
“別追了?！?br>顧云飛笑吟吟地站在那里，折扇輕搖，一副閑庭信步的模樣。
沈寒秋的劍尖指向他的咽喉：“讓開?！?br>“不讓。”顧云飛巋然不動，臉上的笑意不減，“姑娘，那些人是有備而來。你再追下去，中埋伏的可就是你了?！?br>“與你無關(guān)。”
“怎么與我無關(guān)？”顧云飛嘆了口氣，“姑娘，咱們能不能好好說話？我是來幫你的。”
“不需要。”
“你需要。”顧云飛指了指她身后的賭坊，“你今夜鬧了這么一出，周德彪跑了，你還打傷了七八個人。等官府的人來了，你怎么解釋？”
“我用不著向官府解釋?！?br>“你不想知道周德彪背后是什么人嗎？”顧云飛收起折扇，認真地看著她，“姑娘，你還沒看出來嗎？今夜這些人，不是普通的江湖人，他們訓練有素，配合默契，用的是軍中才有的弩箭?！?br>沈寒秋的眉頭微微皺起。
“軍中？”她重復了一遍，語氣疑惑。
“不錯?！鳖櫾骑w點頭，“我來揚州前，在六扇門看過一份秘密卷宗。這三個月來，京城發(fā)生的幾起命案，現(xiàn)場都發(fā)現(xiàn)了類似的弩箭。官府懷疑，有人暗中培養(yǎng)私兵?！?br>這時，林小樓匆匆感到，“師姐，我中了他們的調(diào)虎離山之計，沒有追上?！?br>沈寒秋已經(jīng)冷靜下來，她點點頭答道，“不怪你，他們有備而來?！?br>林小樓的懊惱情緒被師姐的話撫平，這才抬頭看向顧云飛：“顧公子，你為何也在？”
顧云飛笑吟吟答道：“找你師姐?！?br>“你為何幫我？”沈寒秋問。
“因為我需要你幫我?！鳖櫾骑w坦誠說道，“我查了三個月，查到的線索都指向神兵山莊。而你是神兵山莊的人。我們合作，對彼此都有好處?！?br>“我說過，我不習慣與人合作?！?br>“那你可以從現(xiàn)在開始習慣。”顧云飛笑了笑，“姑娘，這世上有些事，一個人是做不成的?！?br>沈寒秋看著他，半晌沒有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