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遇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他們像陀螺一樣轉(zhuǎn)個不停。，陳午帶著沈桃穿梭在敦煌老城區(qū)，一家家戶外用品店采購裝備。登山靴、沖鋒衣、睡袋、帳篷、壓縮餅干、***……沈桃看著清單上越來越長的物品，才真正意識到這不再是一次輕松的“故地重游”。“我們真的要徒步進山嗎？”她拿起一個沉重的專業(yè)登山包，嘗試著背上肩，差點沒站穩(wěn)。，頭也不抬：“阿爾金山脈腹地沒有公路，最后三十公里必須徒步。而且，”他頓了頓，“我們不能留下太明顯的行進痕跡。”——有人在看著他們。，她給公司主管發(fā)了郵件，申請將年假和調(diào)休一次性用完，總共湊出二十天假期。主管很快回復(fù)，措辭官方但關(guān)切：“小沈，注意安全，早點回來?！薄！岸?？桃桃你到底要去哪？”林薇的聲音在電話那頭炸開，“我問了旅行社，這個季節(jié)去西北旅游的人很少，而且阿爾金山脈那邊根本就不是常規(guī)旅游線路！你是不是被騙了？”，看著樓下街道上熙攘的游客。她不能告訴林薇真相，只能含糊道：“就是……我爸生前有個遺愿，想去那邊看看。有個他以前的學(xué)生陪我一起，挺靠譜的。學(xué)生？男的女的？多大年紀(jì)？干什么的？你了解他嗎？”林薇連珠炮似地問?！澳械?，三十歲，考古專業(yè)的，我爸以前的研究伙伴?！鄙蛱冶M量簡潔，“薇，我知道你擔(dān)心我，但我必須去。這對我很重要?！?。“桃桃，”林薇的聲音軟下來，“這三年，你把自己關(guān)得太緊了。如果你覺得這是走出來的方式，我支持你。但答應(yīng)我，每天發(fā)條信息報平安，行嗎？好，我答應(yīng)你?！?，沈桃鼻子有些發(fā)酸。這世上還有人真心惦記她，這種感覺既溫暖又沉重。
正月初七，他們?nèi)ヒ娏死罱淌谕扑]的一位向?qū)?，老周。老周五十多歲，皮膚黝黑，臉上布滿風(fēng)吹日曬的皺紋，是土生土長的敦煌人，年輕時做過登山向?qū)?，對阿爾金山脈了如指掌。
“這個季節(jié)進山？”老周叼著煙，瞇眼打量陳午和沈桃，“不是找死嗎？山里晚上能到零下二十度，要是碰上暴風(fēng)雪，連尸骨都找不著。”
“我們有專業(yè)的御寒裝備?！标愇绨巡少徢鍐瓮七^去，“而且我們不會深入腹地，只到月牙谷一帶。”
聽到“月牙谷”三個字，老周夾煙的手指頓了頓。
“你們要去那兒干什么？”
沈桃和陳午對視一眼。陳午平靜地說：“做地質(zhì)調(diào)查，我導(dǎo)師有個研究項目?！?br>“地質(zhì)調(diào)查？”老周嗤笑一聲，彈了彈煙灰，“小伙子，我在這片山里走了三十年，什么調(diào)查隊沒見過。地質(zhì)的、考古的、搞植物的……但他們都不會在正月里進山，更不會點名要去月牙谷?！?br>他盯著陳午：“那地方邪門得很。我年輕時帶過一隊人進去，五個人，回來三個。失蹤的兩個，連尸首都沒找到。當(dāng)?shù)厝斯苣莾航小泶驂Α?，進去就出不來。”
沈桃心頭一緊。陳午卻面不改色：“我們只需要您帶我們到山口，不用進谷。雙倍酬勞。”
老周盯著陳午看了半晌，又看看沈桃，最后掐滅煙頭。
“三倍。而且我只帶到山口，你們進去之后是死是活，跟我無關(guān)。先付一半定金，出發(fā)當(dāng)天付清另一半。”
“成交。”
從老周家出來，沈桃忍不住問：“他說的失蹤……是真的嗎？”
“真的?！标愇缋_車門，“1998年，一支民間探險隊進入月牙谷，兩人失蹤。2006年，幾個盜獵者進去，出來時瘋了一個，說在里面看到了‘會移動的山’。后來就沒人敢輕易進去了?！?br>“那你為什么還要去？”
“因為沈老師的筆記里明確寫著，”陳午發(fā)動車子，“‘月牙谷是入口，也是唯一的生路。只有心存敬畏者，才能通過考驗?！?br>沈桃回味著這句話：“心存敬畏……什么意思？”
“不知道?！标愇甾D(zhuǎn)動方向盤，“但有一點可以肯定——你父親進去過，而且平安出來了。既然他能做到，我們也能?！?br>正月初八，出發(fā)前夜。
沈桃在酒店房間里最后一次檢查行李。登山包裝得滿滿當(dāng)當(dāng)，除了必備的生存物資，她還偷偷塞了一個小小的筆記本和一支筆——如果真有什么意外，至少要把看到的、想到的記下來。
手機震動，是陳午發(fā)來的信息：“明早五點大廳見。老周會開車來接?！?br>沈桃回復(fù)：“好?！?br>她放下手機，從行李箱夾層里取出父親留下的那塊玉牌。三天過去了，它再沒有任何異常，溫潤的質(zhì)地觸手生涼，上面的“馬”字紋路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。
“爸，”她輕聲說，“如果你在天有靈，保佑我們吧?！?br>玉牌靜靜躺在手心，沒有回應(yīng)。
窗外，敦煌的夜色漸深。明天，他們將踏上真正的**。
正月初九，凌晨五點，天還沒亮。
老周開著一輛改裝過的越野車等在酒店門口，車頂上綁著備用油桶和工具?？吹缴蛱液完愇绲难b備，他點點頭：“還算專業(yè)。上車吧，路上要開兩天，今晚在德令哈**?！?br>車子駛出敦煌城區(qū)，一路向西。天色漸漸亮起，**灘在晨光中呈現(xiàn)出一種蒼涼的壯美。沈桃靠著車窗，看著窗外掠過的風(fēng)景——無盡的沙丘，零星的駱駝刺，遠(yuǎn)處雪山連綿的輪廓。
“睡會兒吧?！标愇邕f給她一個頸枕，“路還長?！?br>沈桃確實累了。連續(xù)幾天的奔波和緊繃的神經(jīng)讓她精疲力盡，她戴上眼罩，很快沉入夢鄉(xiāng)。
夢里，她又回到了小時候。父親的書房，陽光透過百葉窗灑在地上，形成一道道光斑。父親把她抱在腿上，握著她的手，在紙上畫那些奇怪的符號。
“這個圓圈是太陽，這三橫是三天?！备赣H的聲音溫柔，“桃桃真聰明，這是我們倆的秘密語言，誰都不能告訴哦。”
“媽媽也不能告訴嗎？”
“媽媽……”父親笑了，“媽媽知道了會笑話我們的。這是爸爸和桃桃的專屬游戲?！?br>“那這個呢？”小小的沈桃指著另一個符號，三個同心圓，最中間有一個點。
父親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這是門?！彼f，“一扇很特別的門。等到桃桃長大了，爸爸帶你去看看，好不好？”
“好呀！門后面是什么？”
“門后面啊……”父親的聲音變得遙遠(yuǎn)，“是一個很大的秘密……”
沈桃猛地驚醒。
車子正在劇烈顛簸，她摘掉眼罩，發(fā)現(xiàn)他們已經(jīng)離開了公路，駛上了一條坑坑洼洼的土路。窗外不再是**，而是逐漸起伏的山巒，植被稀疏，巖石**。
“醒了？”陳午遞給她一瓶水，“我們已經(jīng)進入阿爾金山脈外圍了。感覺怎么樣？”
沈桃揉了揉太陽穴：“做了個夢，夢到我爸了?！?br>前排開車的老周從后視鏡看了她一眼：“小姑娘，聽我一句勸，有些地方不是人該去的。你現(xiàn)在掉頭回去還來得及。”
沈桃看向窗外，群山沉默，仿佛一頭頭蟄伏的巨獸。
“周師傅，您相信這世上有科學(xué)解釋不了的東西嗎？”她忽然問。
老周握著方向盤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信?！彼f，“我在這山里走了三十年，見過的事多了去了。有一年冬天，我?guī)б魂牽瓶缄犨M山，晚上扎營時，聽到山崖上有人唱歌，聲音又細(xì)又尖，像小孩又不像。我們拿手電照過去，什么都沒有。第二天早上，發(fā)現(xiàn)營地里所有的指南針都指著同一個方向——山崖頂上?！?br>“后來呢？”
“后來那支科考隊匆匆結(jié)束了考察，再也沒回來過?！崩现茳c了支煙，“領(lǐng)頭的老教授臨走前跟我說，有些地方，人類就不該去打擾。山有山神，水有水神，你不敬它，它就不讓你好過?！?br>陳午突然開口：“您說的那個山崖，在什么位置？”
老周從后視鏡里瞥了他一眼：“怎么，你也想去看看？”
“只是好奇?！?br>“月牙谷往西十里地，有個斷魂崖。當(dāng)?shù)啬撩裾f，那地方是山神發(fā)怒時劈開的，底下埋著不敬神的人?！崩现芡鲁鲆豢跓熑?，“我勸你們別去。那地方……邪性?！?br>沈桃看向陳午，陳午對她微微搖頭，示意她別再多問。
車子繼續(xù)顛簸前行。山路越來越難走，有些路段幾乎不能稱之為路，只是兩道模糊的車轍印。沈桃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景色，忽然有種不真實感——三天前，她還在江南的老宅里過著平靜的生活，現(xiàn)在卻坐在一輛破舊的越野車?yán)铮傁騻髡f中的禁地。
下午三點左右，車子在一個埡口停下。老周指了指前方：“從這兒開始，車就進不去了。步行的話，大概還要走一天半才能到月牙谷。我就送到這兒，剩下的路，你們自己走。”
陳午付了另一半酬勞。老周接過錢，卻沒有立刻離開，而是從車?yán)锬贸鲆恍〈鼥|西遞給沈桃。
“這是什么？”
“鹽、茶、還有一點炒米?！崩现艿谋砬殡y得認(rèn)真，“進山之后，如果遇到什么不對勁的東西，撒一把鹽。山里人信這個，鹽***。如果夜里聽到奇怪的聲音，別回頭，別答應(yīng)，熬到天亮就好了?！?br>沈桃接過那個小小的布袋，心頭一暖：“謝謝周師傅?！?br>老周擺擺手，轉(zhuǎn)身上車。車子掉頭時，他又搖下車窗，對陳午說：“小伙子，照顧好這姑娘。她爸我雖然不認(rèn)識，但能教出這么有膽氣的女兒，肯定不是一般人。你們……好自為之?！?br>越野車揚塵而去，很快消失在來時的路上。
埡口只剩沈桃和陳午兩人，還有呼嘯而過的山風(fēng)。
“走吧。”陳午背上登山包，“天黑前得趕到第一個露營點，地圖上顯示前面五公里有個廢棄的牧羊人小屋，我們可以在那兒**。”
沈桃點點頭，學(xué)著他的樣子背上背包。包比她想象中更沉，壓得她肩膀生疼，但她咬咬牙，跟上了陳午的腳步。
山路比看上去更難走。碎石遍地，坡度時陡時緩，沈桃很快就開始喘氣。陳午放慢腳步，不時停下來等她。
“還能堅持嗎？”
“能。”沈桃抹了把汗，“別小看我，大學(xué)時我參加過登山社?！?br>陳午挑眉：“看不出來?！?br>“看不出來的事多了?！鄙蛱掖鴼庹f，“比如我其實恐高，但還是硬著頭皮爬過華山。比如我討厭數(shù)字，但為了生活不得不做會計。人就是這樣，越怕什么，越要面對什么?！?br>陳午看了她一眼，沒說話，只是伸手接過了她的一部分行李。
下午五點，天色開始變暗。山里的夜晚來得格外早，氣溫驟降，沈桃已經(jīng)穿上了最厚的羽絨服，還是覺得冷。
“就在前面了?！标愇缰钢h(yuǎn)處山坳里一個模糊的黑點。
那確實是個小屋，用石頭和木頭搭成，低矮破舊，但至少能擋風(fēng)。推開門，一股灰塵和霉味撲面而來。屋里只有一張破木板床，一個銹跡斑斑的鐵皮爐子，角落里堆著些干草。
“將就一晚?！标愇绶畔卤嘲?，開始清理，“你生火，我去附近找點柴火?！?br>沈桃點頭，從包里取出打火機和固體酒精。鐵皮爐子里還有些沒燒完的木炭，她點燃酒精，小心翼翼地引燃木炭。橘紅色的火光漸漸亮起，驅(qū)散了屋里的陰冷。
陳午很快抱著一捆枯枝回來，還拎著一只鐵皮桶，里面是半桶清水。
“附近有小溪？”
“嗯，水質(zhì)很清，應(yīng)該是雪水化的，燒開了能喝?！标愇绨阉惯M便攜鍋里，架在爐子上。
兩人圍坐在爐邊，就著熱水吃了壓縮餅干和牛肉干?；鸸庠陉愇缒樕咸S，勾勒出深邃的輪廓。沈桃忽然意識到，這是他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獨處——在荒山野嶺，與世隔絕的小屋里。
“你為什么會學(xué)考古？”她打破沉默。
陳午往爐子里添了根柴：“我爺爺是盜墓的。”
沈桃愣住了。
“別誤會，不是那種小說里的摸金校尉?！标愇缧α诵?，笑容里有些苦澀，“他就是個普通農(nóng)民，農(nóng)閑時跟著村里人去‘掏老宅子’，挖點瓶瓶罐罐賣給古董販子。我十歲那年，他因為盜掘古墓被抓，判了七年。我去監(jiān)獄看他，他說，阿午，爺爺這輩子最大的遺憾，就是沒正經(jīng)念過書，不知道那些瓶瓶罐罐背后的故事?！?br>火光噼啪作響。
“后來我拼命讀書，考上了北大考古系。我想用正當(dāng)?shù)姆绞?，去了解那些埋在地下的故事。”陳午看著爐火，“遇到沈老師那年，我研二，跟著他去甘肅做田野調(diào)查。他跟我說，考古不是挖寶，是和時間對話。我們挖出來的每片陶片、每塊骨頭，都是古人在對我們說話。我們的責(zé)任，是把這些話翻譯出來，告訴現(xiàn)在的人。”
沈桃靜靜聽著。父親從未對她說過這些。
“沈老師是個真正有信仰的人?！标愇巛p聲說，“他相信有些歷史被刻意掩蓋了，相信人類文明有過斷層，相信在文字誕生之前，有過更輝煌的時代。很多人笑他癡人說夢，但我覺得……他說得對?！?br>“所以你才這么執(zhí)著地要繼續(xù)這個研究？”
“一部分是?！标愇缣ь^看她，“還有一部分，是因為我欠他一條命?！?br>沈桃心頭一震。
“三年前，那個跨國項目的最后一次野外考察，在塔克拉瑪干?！标愇绲穆曇艉芷届o，但沈桃聽出了壓抑的情緒，“我們遇到了沙暴，和大部隊走散了。水喝完了，指南針失靈，我以為我們死定了。是沈老師，憑著對星象的記憶，帶著我走了三天三夜，走出了沙漠?！?br>他頓了頓：“走出沙漠那天，他跟我說，陳午，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什么事，你去找我女兒，把東西交給她。她叫沈桃，生在桃花開的季節(jié)，笑起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