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
案頭,一盞粗瓷油燈的火焰被這頑皮的風(fēng)擾得不得安寧,輕輕搖曳,在郭靖那張國字臉上投下晃動不安的光影。
他端坐在硬木椅上,一只骨節(jié)粗大、布滿老繭的手,無意識地、反復(fù)地摩挲著一只粗糙的陶杯,杯中的茶水早已涼透。
郭靖的目光沉郁,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墻壁,越過了千山萬水,牢牢釘在極西北方向的終南山脈。
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,黃蓉端著一只白瓷碗走了進來,碗中是用文火慢燉、清甜潤肺的冰糖蓮子羹。
她一眼便瞧見丈夫那副神游天外的模樣,心中立刻了然。她輕手輕腳地將瓷碗放在郭靖面前的桌上,溫聲道。
“靖哥哥,夜深了,用點羹湯吧。還在想過兒的事?”
郭靖被妻子的聲音喚回神,沉重地嘆了口氣,那嘆息聲里仿佛承載著無形的巨石。
他濃密的雙眉緊緊鎖在一起,眉宇間擰成一個深刻的“川”字,那里面凝聚著化不開的憂慮與沉重。
“是啊,蓉兒?!?br>
他的聲音低沉沙啞。
“我這心里,一想到過兒,就靜不下來了。”
郭靖抬起眼,望向妻子,眼神里充滿了困惑與自責(zé)。
“過兒那孩子,性子就像一匹沒上籠頭的野馬,跳脫難馴。他心里頭,又不知藏了多少事,從不輕易對人言。全真教是玄門正宗,規(guī)矩森嚴(yán),馬道長、丘道長他們自然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輩,處事公正嚴(yán)明?!?br>
“可我就怕……怕過兒受不住那份清規(guī)戒律的約束,或是……或是又像在咱們桃花島上那樣,與同門師兄弟起了齟齬沖突,他那倔脾氣一上來,誰也不認(rèn)?!?br>
說到這里,郭靖的話語頓住了,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粗糙的手掌,聲音變得更低,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,充滿了痛楚的意味。
“蓉兒,你說……我是不是太狠心了?就這么硬生生把他從身邊送走。**……唉,想起康弟,我這心里就跟刀絞似的。我總覺得自己對不起他,沒能教好他,如今連他的骨血……我也沒能帶好。我把過兒送去終南山,究竟是幫了他,還是……還是又一次誤了他?”
巨大的負(fù)罪感幾乎將這個頂天立地的漢子壓垮。
黃蓉靜靜地聽著,沒有立刻反駁。
她在他身旁的凳子上坐下,伸出自己那雙白皙柔軟的手,輕輕覆蓋在丈夫那只寬厚、布滿練武痕跡的手背上。肌膚相觸,傳遞著無聲的安慰與支持。
她太了解郭靖了,他忠厚仁義,重情重諾,將結(jié)義兄弟楊康的誤入歧途和早夭,很大程度上歸咎于自己當(dāng)年未能盡力規(guī)勸引導(dǎo)。
因此,他對楊過,是愛之深,責(zé)之切,恨不得將一身本領(lǐng)和做人道理頃刻間全部灌入那孩子心中,可偏偏他教導(dǎo)的方式直接甚至有些笨拙,常常適得其反,這更讓他陷入深深的自責(zé)。
“靖哥哥,”黃蓉的聲音柔和卻堅定,像一股清泉,試圖滌蕩丈夫心頭的陰霾。
“你總是這樣,習(xí)慣把所有的擔(dān)子、所有的過錯都一肩扛起。這世上許多事,并非盡如人愿,也并非皆是你的責(zé)任。”
她頓了頓,眼中閃爍著理性的光芒,開始細細分說。
“過兒在桃花島上,與芙兒、敦儒、修文他們,性情確是不投,勉強在一起,彼此都覺別扭難受,徒增煩惱?!?br>
“再者,他陰差陽錯認(rèn)了……認(rèn)了那西毒歐陽鋒做義父,此事雖非他孩童本意,但歐陽鋒惡名昭彰,這層關(guān)系終究是個隱患,留在島上,于他名聲、于我桃花島,都非長久之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