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夜獨行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澆在身上冰冷刺骨，卻讓顧清茹混沌的頭腦異常清醒。鞋踩在積水里，濺起渾濁的水花。她走得不快，但每一步都踩得穩(wěn)。濕透的衣裳緊貼著身體，勾勒出單薄卻挺直的脊背輪廓。，那道撐著黑傘的身影已經(jīng)等在那里。他面對著斑駁的墻壁，似乎在看墻縫里長出的青苔，傘沿壓得很低，遮住了大半張臉，只有緊抿的唇角和水珠不斷滴落的下頜線條。，他側(cè)過身，傘沿微微抬起，露出沈硯舟沒什么表情的臉。他沒看她，目光落在她腳下濕透的鞋面和裙擺上?！澳銦搜?。”他說，語氣肯定，沒有疑問。“嗯?！鳖櫱迦隳税涯樕系挠晁虧??！凹埲私裢頃フ夷??！彼愂隽硪粋€事實，聲音在雨聲中有些模糊，“你動了不該動的東西，驚擾了它們。或者說，驚擾了用它們‘看’東西的人。讓它們來。”顧清茹語氣平淡，甚至帶著一絲厭倦，“我正愁沒處問話。”，側(cè)身讓開半步，傘沿依舊低垂?！跋冗M(jìn)來避雨?！?，雨水順著她的睫毛滴落?！澳阒赖亟言谀膬海瑢Π?？祠堂下面?！?，這次目光對上了她的。他眼底有復(fù)雜的東西翻涌，又被很快壓下去?！爸馈胰ァ，F(xiàn)在不行?！彼麚u頭，“老**派了人輪流守著祠堂內(nèi)外，鑰匙也換了，不是原來那把。我有鑰匙?！鳖櫱迦銖膽牙锾统瞿前唁P跡斑斑的銅鑰匙，攤在掌心?！霸钔鯛敱澈笳业降??！?，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。他盯著那把鑰匙看了足足三秒，才重新抬眼看向她，眼神里的復(fù)雜更深了?！澳銖哪闹涝钔鯛敱澈笥需€匙？阿阮說的。”
“阿阮……”他咀嚼著這個名字，最終沒再追問，只是收起傘，抬手推開了身后虛掩的廟門?！跋冗M(jìn)來。你身上濕透了，會生病?！?br>門內(nèi)是城隍廟荒廢的后殿，蛛網(wǎng)橫結(jié)，神像殘缺，香案積著厚厚的灰。但角落一處偏間似乎被簡單清理過，有一張破舊的供桌，上面點著一盞小油燈，火光如豆，勉強(qiáng)驅(qū)散一小片黑暗。
顧清茹走了進(jìn)去，濕衣服貼在身上，很冷，但她脊背挺直。沈硯舟關(guān)上門，將風(fēng)雨隔絕在外，室內(nèi)頓時安靜許多，只有雨點敲打瓦片的嘈雜。
他從一個角落的破木柜里取出一個用油布仔細(xì)包著的包裹。打開，里面是幾本紙張脆黃的古籍，還有一張手繪的、線條精細(xì)的地圖。
他將地圖鋪在供桌上，油燈湊近。地圖畫的是顧家老宅的平面布局，細(xì)致到每一間房，每一條小徑，甚至標(biāo)注了樹木和水井。而在祠堂的正下方，用朱砂筆畫了一個醒目的、向下的箭頭，旁邊寫著兩個小字：地窖。
“地窖入口原本在祠堂供桌下方，二十年前被封死了?，F(xiàn)在唯一的入口在這里?！鄙虺幹鄣氖种钢赶虻貓D上老宅東北角，靠近廢棄馬廄的一處標(biāo)記，那里畫著一棵槐樹?！盎睒湎掠袡C(jī)關(guān)，但入口被三道血符封著。分別在井口、祠堂門檻、以及地窖入口正上方的梁柱上。符紙用的是特殊手法，以人血混合朱砂、金粉書寫，見光或遇生氣即可能自燃，不能硬闖，也不能隨意觸碰?！?br>顧清茹的目光緊緊鎖在地圖上，尤其是那棵槐樹和旁邊的水井標(biāo)記?！罢l畫的符？或者說，誰能畫這種符？”
沈硯舟的手指無意識地在“顧承業(yè)”三個字旁邊敲了敲。“顧承業(yè)。他從小就被老**帶在身邊，學(xué)的不是圣賢書，而是這些陰邪符咒、**術(shù)數(shù)。十五歲就能獨立主持一些小的‘法事’了?！?br>顧清茹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：“他倒是‘孝順’，得了真?zhèn)鳌！?br>“不是孝順，是交易?！鄙虺幹鄣穆曇魤旱?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，“他想要顧家的家產(chǎn)，想要成為下一任家主；老**需要一把聽話的、能干臟活的刀。各取所需，一拍即合。”
顧清茹伸手，拿過那張地圖。紙張粗糙，但線條清晰，顯然是花了心血繪制的。她仔細(xì)看著，將每一個標(biāo)記、每一條路徑記在心里。然后，她將地圖疊好，塞進(jìn)懷里。
“明天子時，”她抬起頭，看向沈硯舟，眼神在跳動的火光下顯得銳利而堅定，“祠堂外，槐樹下見?！?br>“太危險?！鄙虺幹郯櫭?，“子時陰氣最重，守夜的人也可能沒睡。而且，你剛驚動了他們，他們必有防備?！?br>“比待在房間里，等著喝下那碗摻了朱砂的參湯要安全?！鳖櫱迦戕D(zhuǎn)身，走向門口，濕漉漉的衣擺在地上拖出深色的水痕，“你要是怕，可以不來?！?br>她的手搭上門閂。
“別碰井水?！鄙虺幹鄣穆曇粼谏砗箜懫?，不高，但清晰，“無論看到什么，聽到什么，別碰，更別喝?！?br>顧清茹動作頓了頓，沒回頭?！鞍⑷钜策@么說?！?br>“她雖然瘋了，但有些事，她比誰都清楚。”
“我知道?！鳖櫱迦憷_門，更猛烈的風(fēng)雨瞬間灌入，吹得油燈的火苗瘋狂搖曳。她一步踏入黑暗的雨幕，聲音飄回來，很快被風(fēng)雨吞沒。
沈硯舟站在原地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密集的雨線中，良久，才輕輕嘆了口氣。他走到門邊，望著她離去的方向，那里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和嘩啦的雨聲。他復(fù)又關(guān)上門，將風(fēng)雨隔絕，但室內(nèi)那股潮濕的寒意和女子留下的淡淡氣息，卻久久不散。
顧清茹回到那間所謂的“客房”時，身上的衣服幾乎能擰出水。她反手拴上門，脫下濕透的外衣和中衣，擰干，晾在椅背上。屋內(nèi)沒有炭火，陰冷刺骨。她換上包袱里唯一一套干凈的里衣，依舊覺得寒氣從骨頭縫里往外鉆。
她從鞋墊夾層里取出那幾頁小心疊好的紙，就著桌上將熄未熄的燭火，再次展開。這次看得更仔細(xì)。除了之前看到的，在一頁的邊緣，還有一行更小的、幾乎擠在一起的注釋：“……第六個女孩埋在槐樹下，骨頭還未化凈。承業(yè)說，下一個輪到清茹，老**點頭了，說‘時辰一到，即刻取血，莫誤了七星連珠’?！?br>七星連珠……取血……
她拿起蠟燭，將紙頁湊近火焰烘烤。這是母親教過她的，有些隱寫藥方會用特殊墨水，遇熱顯形。紙張受熱，邊緣卷曲發(fā)黃，但除了原本的字跡，并未顯出其他?？磥砟赣H寫下這些時，已是倉促絕望，無暇再用更多隱秘手段。
她吹熄蠟燭，屋內(nèi)陷入黑暗。只有窗外偶爾劃過的閃電，短暫地照亮房間，映出家具蒼白扭曲的影子。她把紙張重新疊好，這次沒有放回鞋墊，而是壓在了枕頭底下。然后，她躺**，和衣而臥，閉上眼睛。
數(shù)自己的心跳。一，二，三……數(shù)到一百下，門外果然傳來了極其輕微的叩擊聲。
“篤篤，篤?！惫?jié)奏很特別，兩輕一重。
她沒應(yīng)，也沒動，連呼吸都放到最緩。
敲門聲停了。接著，是極輕微的、紙張從門縫底下塞進(jìn)來的窸窣聲。很小心，很慢，仿佛塞紙的人也怕驚動什么。
又等了一會兒，門外徹底沒了聲息。
顧清茹睜開眼，起身，走到門邊。地上躺著一封信，沒有信封，就是對折的一張素箋。她撿起來，就著窗外微弱的天光，看到對折處蓋著一個模糊的紅色印章，仔細(xì)辨認(rèn)，是“民俗研究協(xié)會”的字樣。
打開。里面只有兩行字，用鋼筆寫的，字跡挺拔有力：
“明日午時，協(xié)會檔案室。帶鑰匙來。 ——S”
S。沈硯舟。
她走到桌邊，就著將熄的燭火余燼，點燃信紙一角?；鹧嫜杆偻虥]了紙張，將她蒼白的臉映得明滅不定?？粗偶垙氐谆癁榛覡a，落在冰冷的茶壺里，她用指尖將灰燼碾得更碎。
重新躺回床上，這次她沒再數(shù)數(shù)。疲憊如潮水般涌來，帶著透骨的寒意和紛亂的線索。母親絕望的絕筆，姨母藏在碗底的警告，阿阮破碎的囈語，顧承業(yè)溫和面具下的陰冷，老**拄著拐杖的陰沉身影，沈硯舟復(fù)雜難辨的眼神……還有那把冰冷的銅鑰匙，那張標(biāo)注著秘密的地圖，那句“下一個輪到你”……
所有畫面和聲音交織在一起，最終沉入黑暗的夢境。夢里沒有紙人，沒有血碗，只有阿阮蹲在那口泛著詭異紅色的古井邊，懷里抱著那個破竹籃。她一根接一根地往井里扔紅繩，紅繩打著旋，沉下去，又慢慢浮上來，在暗紅色的水面上漂著，像一條條細(xì)小的、扭動的血蛇。
然后阿阮回過頭，對她咧嘴笑，缺牙的黑洞對著她，嘴唇一張一合，沒有聲音。但顧清茹看懂了她的口型：
“跑不掉的……我們都跑不掉……”
天快亮?xí)r，雨終于漸漸停了。顧清茹睜開眼，眼底帶著血絲，但眼神清明銳利。她起身，就著銅盆里殘留的冷水擦了把臉，冰冷的水刺激得皮膚一緊，驅(qū)散了最后一點困意。
她坐到鏡前，緩緩梳頭。鏡中人面色蒼白，眼下有明顯的青黑，但嘴唇緊抿，下頜線條繃緊，一雙眼睛亮得驚人，里面燒著某種冰冷的火焰。她知道，從昨夜踏進(jìn)西廂房那一刻起，就沒有回頭路了。顧家這潭深不見底、滿是污血的渾水，她必須蹚過去，為了母親，為了姨母，為了阿阮，也為了自己。
換上最后一身干凈的素色衣裳，她將銅鑰匙用細(xì)繩串好，掛上脖頸，塞進(jìn)衣領(lǐng)深處，緊貼著肌膚，冰涼。又把那幾張關(guān)鍵的書頁用油紙包好，貼身收藏。****靴筒，火折子、一點碎銀和干糧塞進(jìn)袖袋。
收拾停當(dāng)，她拉開門。雨**晨的空氣冰冷**，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。陽光艱難地穿透云層，灑在濕漉漉的庭院里，一切都被洗刷過，卻洗不凈那股沉淀在磚縫屋角里的陳腐與陰森。
顧承業(yè)就站在前院的臺階上，背著手，看著庭中積水和被打落的樹葉。聽到開門聲，他轉(zhuǎn)過身，臉上已換上那副無可挑剔的溫和笑容，仿佛昨夜在祠堂外、在西廂房門外的對話從未發(fā)生。
“清茹，起了？”他語氣親切，“我正想去找你。昨夜休息得可好？雨大，沒驚著你吧？”
“還好?！鳖櫱迦阕?*階，語氣平淡。
“那就好?！鳖櫝袠I(yè)走近兩步，笑容不變，“有件事正好告訴你。我昨日整理舊物，在***從前住過的屋子里，找到一方她留下的繡帕，上面繡的并蒂蓮栩栩如生。我想著，你或許愿意留個念想，就收在我書房了。要不要現(xiàn)在去看看？”
顧清茹抬眼看他。陽光照在他臉上，眉眼溫和，語氣真誠，任誰看了都覺得這是一位關(guān)心妹妹的好兄長?？伤豢吹剿鄣啄悄ú灰撞煊X的、冰冷的審視。
“好?！彼c頭，嘴角甚至彎起一個極淡的、幾乎看不見的弧度，“有勞堂哥費心?！?br>顧承業(yè)笑容加深：“自家人，說什么費心。來吧，書房就在前面?！?br>他轉(zhuǎn)身引路，步履從容。顧清茹跟在他身后半步，目光掃過庭院。路過西邊那口古井時，她故意放緩腳步，彎下腰，假裝整理被雨水打濕的裙擺和鞋帶。
眼角的余光迅速掃過井口。厚重的青石板蓋得嚴(yán)實，但邊緣貼著一張黃符，朱砂畫的符文在潮濕的空氣中有些暈染，而符紙的一角，有明顯的焦黑色痕跡，像是被火燎過，但并未燒毀。
她不動聲色地直起身，跟上顧承業(yè)。嘴角那點弧度，徹底消失了。
書房的門在身后關(guān)上。顧承業(yè)走到寬大的書案后，拉開一個抽屜，取出一方折疊整齊的錦帕。錦帕是素白色的底子，邊角已經(jīng)有些泛黃，但保存得還算完好。他遞給顧清茹，笑容無懈可擊：“你看看，是不是***的手藝？”
顧清茹接過。錦帕入手柔軟，是上好的絲綢。展開，帕子中央果然用彩色絲線繡著一朵并蒂蓮，蓮瓣舒展，針腳細(xì)密精巧，栩栩如生。確實是母親的手藝，她認(rèn)得那獨特的針法。
她的指尖撫過光滑的絲緞，在帕子一角，觸到一點極輕微的、異樣的硬度。很隱蔽，像是絲線下面墊了什么東西。
她面色不變，甚至微微露出一點懷念和感傷，目光專注地看著那朵蓮花，手指卻借著帕子的掩護(hù)，輕輕捻動那處硬物。是一小片薄薄的、柔軟的材質(zhì)，像是……紙？
“母親繡工還是這么好?！彼吐曊f，像是自言自語，又像是說給顧承業(yè)聽。同時，她借著將帕子拿近些仔細(xì)端詳?shù)膭幼?，快速而隱蔽地瞥了一眼那硬物所在——帕子一角，蓮葉的背面，用幾乎同色的絲線，繡著幾個極小的字。若非刻意尋找，絕難發(fā)現(xiàn)。
針腳細(xì)密，字形卻因倉促而略顯扭曲：“地窖鑰匙在佛龕后，子時前必須拿到?！?br>顧清茹的心跳漏了一拍，但臉上神情絲毫未變，依舊是那副帶著淡淡哀思的模樣。她抬起頭，看向顧承業(yè)，將帕子小心折好，握在手中：“謝謝堂哥，這份心意，我記下了。”
“喜歡就好?！鳖櫝袠I(yè)微笑，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，似乎在觀察什么，然后才狀似無意地掃過書架，“說起來，***當(dāng)年也是才情兼?zhèn)?，可惜……對了，晚上祖母設(shè)了家宴，說是要給你接風(fēng)洗塵，你可一定要到?！?br>“祖母厚愛，清茹自然不敢推辭?！鳖櫱迦銓㈠\帕收進(jìn)袖中，指尖還能感受到那處微硬的觸感。
“那便好?！鳖櫝袠I(yè)笑意加深，走到書架前，隨手拿起最上層一只青瓷瓶把玩。瓶身繪著童子抱鯉，鯉魚的眼睛是兩點鮮艷的朱砂，在光線下紅得刺目?！斑@瓶子，還是我小時候祖母賞的玩意兒，說是能鎮(zhèn)宅安神。清茹若是喜歡，拿去擺在房里也無妨?！?br>顧清茹的目光在那兩點朱砂上停留一瞬，隨即移開，搖了搖頭：“君子不奪人所好，何況是祖母所賜。堂哥自己留著吧?！?br>他輕笑一聲，將瓶子放回原處，指尖拂過瓶身：“你總是這么客氣。也是，你從小就懂事，不像我……”他頓了頓，沒再說下去，轉(zhuǎn)而道，“對了，昨夜雨大，可聽到什么動靜？老宅年久，有時難免有些響動，若是驚擾了你，我讓人去看看。”
“沒有?！鳖櫱迦阏Z氣平靜，“我睡得很沉，一覺到天亮。”
“那就好?！彼h首，走到窗邊，推開窗，雨**新的空氣涌進(jìn)來，沖淡了書房內(nèi)沉郁的墨香和隱約的檀香，“我還怕你初回老宅，住不慣。既如此，我便放心了?！?br>顧清茹沒接話，目光投向窗外。庭院里，仆役已經(jīng)開始清掃落葉和積水，一切井然有序，仿佛昨夜紙人巡游、密室血痕、井邊密語都只是一場荒誕的夢境。陽光漸漸強(qiáng)烈起來，驅(qū)散了部分霧氣，但遠(yuǎn)處那棵高大的老槐樹，依舊籠罩在一片朦朧的陰影里，枝椏伸展，像一只沉默的、攫取著什么的手。
“若是堂哥沒有別的吩咐，我想先回房歇息片刻。”她收回目光，開口道。
“自然，你且去。晚宴時，我讓下人去叫你?！鳖櫝袠I(yè)轉(zhuǎn)過身，笑容溫和依舊。
顧清茹微微頷首，轉(zhuǎn)身拉開書房門，走了出去。門在身后合上，隔絕了那道如影隨形的視線。她沿著走廊往回走，步伐穩(wěn)定，袖中的手卻緊緊攥著那方錦帕，指尖隔著絲綢，反復(fù)摩挲著那處藏著秘密的、微硬的所在。
陽光很好，暖暖地照在身上，但她只覺得冰冷。顧承業(yè)最后把玩那個朱砂點睛瓷瓶的動作，和他看似溫和實則試探的話語，都像一根根細(xì)針，扎在皮膚上，不致命，卻讓人時刻警惕。
她沒有立刻回房，而是繞了個彎，走向祠堂方向。祠堂的門依舊開著，里面光線昏暗，供桌上的香燭似乎剛剛續(xù)上，青煙裊裊。她跨過門檻，走了進(jìn)去。
供桌上，那本厚厚的族譜依然攤開著。無風(fēng)，紙頁卻微微顫動。她目光銳利，看到昨天還寫著“顧清茹，待定”的那一頁，旁邊多了一行更小的、用朱砂添加的批注：
“庚申年七月初七子時。七星歸位，血祭乃成?！?br>朱砂鮮紅，墨跡未干，在昏暗的光線下，紅得刺眼，像一道新鮮的血痕，烙印在她的名字旁邊。
她靜靜地站在那里，看著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然后，她緩緩地、極輕微地，向上扯了扯嘴角。那不是一個笑容，沒有任何暖意，只有冰冷的嘲諷和決絕。
時辰？血祭？
她倒要看看，到了那個時辰，流的是誰的血。
轉(zhuǎn)身，她不再看那本散發(fā)著不祥氣息的族譜，徑直朝著自己房間的方向走去。陽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，投在青石板上，孤單，卻筆直。
經(jīng)過那口西邊的古井時，她腳步未停，目光甚至沒有斜視。只有她自己知道，貼著心口放置的那把銅鑰匙，和袖中錦帕里藏著的紙條，正像兩團(tuán)小小的火焰，灼燒著她的皮膚，也灼燒著她的意志。
午時將至。城隍廟，檔案室。S在等她。
而子時的槐樹下，地窖入口，還有更多的東西，在等著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