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男人話音落下的瞬間,辦公室里的空氣像被抽空了。
我爸臉上的盛怒像被凍住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神情。
那是一種混合著惶恐,甚至有些卑微的討好。
“顧、顧統(tǒng)領……”
老李揪著我頭發(fā)的手像被燙到似的猛然松開。我看見他往后退了兩步,臉上常年掛著的漠然終于裂開了一條縫。
我整個人失去支撐,膝蓋的劇痛讓我往前一栽。
下一秒,我被一雙手穩(wěn)穩(wěn)接住了。
男人的軍裝帶著清冽的皂角香,和這間充斥著指責與鄙夷的辦公室格格不入。
他蹲下身與我平視,目光從我紅腫的臉頰移到嘴角的血跡。那雙眼睛里翻涌的情緒太復雜,我只認出了其中一種。
那是心疼。
“清禾。”
他開口,聲音低沉得像怕驚擾了什么。
“爸爸來晚了?!?br>
爸爸。
這個詞像一塊巨石砸進死水里,激起的浪花把我十八年來筑起的堤壩沖得七零八落。
我怔怔地看著他,喉嚨里堵著千言萬語,卻一個字也發(fā)不出來。
眼眶里的淚終于決堤,大顆大顆滾落,砸在他扶著我手臂的手背上。
趙若薇的臉刷地白了。
她從我媽懷里直起身,動作太急,指甲劃過我**手背??晌覌尵瓜駴]感覺到似的,只是直愣愣地盯著門口的男人。
“顧、顧叔叔……”
趙若薇的聲音尖銳得變了調。
“這怎么可能!您怎么可能是她的……”
她沒說完。
因為她看見了顧錚看向她的眼神。
那目光沒有任何情緒,像看一件死物。
趙若薇的聲音卡在喉嚨里,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。
顧錚收回了視線。
他垂眸,極其小心地把我從地上扶起來。
我的膝蓋還在發(fā)抖,他的手臂便穩(wěn)穩(wěn)托住我的腰側,力道輕得像怕弄疼我,卻又堅定得讓我無法拒絕。
然后他轉過身,面向辦公室里呆若木雞的眾人。
他的聲音不疾不徐,卻像淬了冰,一個字一個字釘進空氣里。
“十八年前,我妻子在鄉(xiāng)下支教時遭遇山洪。是清禾的養(yǎng)母把她從河里救上來,自己卻沒能挺過去?!?br>
“清禾是烈士的女兒,也是我顧錚養(yǎng)了十幾年的閨女,從小沒有受過一點委屈?!?br>
他頓了頓。
“我為她找到親生父母高興,但我沒想到她的親生父母是這樣對她的?!?br>
他從軍裝內袋抽出一張對折的紙,展開,放在我爸面前的茶幾上。
那是一張十八年前的診斷證明,紙張已經泛黃,邊角帶著折疊的痕跡。
可上面的字跡清晰如昨。
姓名:顧清禾
診斷:聲帶器質性損傷
結論:終身語言功能障礙
辦公室里靜得只剩呼吸聲。
趙正華盯著那張紙,臉上的血色像退潮的海水,一層一層褪盡。
我媽張著嘴,喉嚨里發(fā)出幾個破碎的氣音。
班主任的眼鏡腿在抖。他推了推鏡框,眼鏡卻從汗?jié)竦谋橇荷匣聛?,他手忙腳亂地去接,險些碰翻了桌上的茶杯。
而趙若薇。
她死死咬著下唇,用力到唇瓣泛白。
她看著那張診斷書,看著顧錚站在我身側的姿態(tài),看著辦公室里所有人驟變的表情。
她眼底的驚恐終于像決堤的水,再也藏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