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燒破冰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李默騎了兩個小時自行車。，過了水泥路就是土路，過了土路就是石子路。車輪碾在石子上蹦蹦跳跳，**硌得生疼。路兩邊是玉米地，比人還高，風一吹沙沙響，像有人在說話。遠處有座黑乎乎的山，山腳下有片灰撲撲的房子——那就是劉家莊。，襯衫后背濕透了。他想著周延說的話：“有些事，要自己去聽。”聽什么？他不知道。但那份文件袋在車后座夾著，硬邦邦的，像塊磚頭。，幾十戶人家散落在山腳下。土路兩邊堆著煤渣，空氣里有股硫磺味。他打聽了一圈，才找到劉大柱家——三間瓦房，院墻用石頭壘的，籬笆門用鐵絲綁著，雞在院子里刨食?！皠⑹逶诩覇?？”，出來一個五十來歲的漢子。皮膚黑得發(fā)亮，手上全是老繭，眼袋很深，像掛了兩個沙袋。他看了李默一眼，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文件袋，臉色就變了?！坝质莵硭臀募模糠砰T口吧。”：“劉叔，我是縣里來的，周主任讓我給您送這個。周主任？”劉大柱臉色緩了緩，“哪個周主任？周延，縣委辦的?！薄Ｎ堇锖馨?，地面是土的，踩上去硬邦邦。一張桌子，幾條板凳，灶臺上放著碗筷。墻上掛著張黑白照片，是個年輕男人，下面寫著“劉大牛之遺像”。照片邊角發(fā)黃，玻璃框上落了一層灰?！澳鞘悄愕艿?？”李默隨口問。，坐到板凳上，點了根煙，吸了一口，吐出一團白霧：“死了。七年前?！?，但想起周延說的“聽比說重要”，把話咽了回去。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：“劉叔，這是周主任讓我送來的，說是關于……上次那事的補償?！?，把文件袋推到一邊：“補償？補了七年了，補了個啥？”他抬頭看李默，“你是新來的吧？”
“是，我剛到縣委辦?！?br>“難怪?！眲⒋笾酒饋?，“你走吧，文件我收了。跟周主任說，我謝謝他，但這事兒，他不該再管了?！?br>李默不明白這話的意思，但劉大柱已經(jīng)把他往外推了。他走到門口，劉大柱突然說：“你們**的，聽不懂我們說話。”
門關上了。
李默站在院子里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。他沒走，在門口的磨盤上坐下來。
他想起周延說的“有些事要自己去聽”。他聽不懂劉大柱的話，但他想聽。
下午的陽光曬得人發(fā)暈，磨盤燙**。李默坐了一個小時，劉大柱沒出來。他又坐了一個小時，肚子開始叫了。
隔壁院子里出來個放羊的老漢，六七十歲，臉上溝壑縱橫，手里拿著根鞭子。他看李默坐在那兒，問：“你是哪來的？找大柱干啥？”
“縣里來的，送文件?！?br>“送文件？”老漢笑了，露出缺了口的牙，“那得等到明天。大柱一喝酒就睡覺，不到晚上醒不了?！?br>李默問：“劉叔愛喝酒？”
“土燒，自己釀的。他弟弟死后，就靠那口酒活著?！崩蠞h搖搖頭，趕著羊走了，“你要找他，明天再來吧。”
李默沒走。他在村里轉(zhuǎn)了一圈，跟幾個老人聊天。村里人不多，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，剩下的不是老人就是孩子。他聽他們講劉家莊的事：礦上打工的人多，七年前出過一次事，死了好幾個人，賠了錢，但有人說賠少了。
“那事兒，沒人愿意提?！币粋€老**壓低聲音，像怕被誰聽見，“大柱的弟弟就死在那次。大柱鬧過，去縣里鬧，去市里鬧，后來不鬧了。為啥？人家說，再鬧，連這點補償都沒了?！?br>李默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又去敲劉大柱的門。這次他學聰明了，先用方言喊：“劉叔，我來了?！?br>劉大柱開門，看到他，愣了一下：“你怎么還在？”
“劉叔，我想跟您聊聊?！?br>“聊啥？有啥好聊的？”劉大柱要關門。
李默用剛學來的方言說：“劉叔，我真是來辦事的。您有啥難處，跟我說，我?guī)湍从??！?br>他的方言說得生硬，像外地人學本地話，但劉大柱聽懂了。他的手停在門框上，看著李默，眼神變了——不是之前的戒備，是另一種東西。
“你……會講我們的話？”
“剛學的，講得不好。”李默不好意思地笑笑，手心全是汗。
劉大柱沉默了一會兒，側(cè)身讓他進去：“進來吧?！?br>這回，劉大柱沒趕他走，而是從柜子里摸出一瓶酒，兩個碗，倒上。酒是渾的，有股刺鼻的味道，像藥酒，又像餿了的米湯。
“喝得下嗎？”
李默端起碗，一仰脖子灌了下去。
辣。不是白酒那種辣，是**辣的辣，從喉嚨燒到胃，像吞了一塊炭。眼淚差點嗆出來，他咬著牙沒咳，臉憋得通紅。
劉大柱看著他，突然笑了。那笑容讓他的臉舒展開來，眼角的皺紋像刀刻的：“你小子，行?！?br>兩碗酒下肚，劉大柱的話多起來。他講劉大牛——他弟弟，比他小八歲，礦上的掘進工，愛唱歌，出事那天是替別人班。七年前的夏天，礦井塌了，死了十七個人。劉大牛是第十八個，不是當場死的，是后來沒救過來，在醫(yī)院咽的氣。
“我去的時候，他身上還穿著工作服，全是血。”劉大柱把碗往桌上一頓，酒灑出來，“我問他，疼不疼？他說，哥，我不疼，就是冷?！?br>李默聽著，手在發(fā)抖。
“賠了多少錢？”他問。
“兩萬?！眲⒋笾穆曇敉蝗桓吡耍耙粭l命，兩萬?？蛇@兩萬，到現(xiàn)在還沒拿全?！?br>“為什么？”
“為什么？”劉大柱冷笑，那笑聲讓人發(fā)冷，“你去問問財政局，去問問那個姓張的，錢去哪了?！?br>李默心里一驚。姓張的？張立本？
劉大柱不再說話，又灌了一碗酒。李默陪著他喝，直到天色暗下來。土燒酒的后勁大，李默覺得頭重腳輕，眼前的桌子像在晃。
“你走吧?！眲⒋笾蝗徽f，聲音低下來，“這水太深，你別蹚?！?br>李默站起來，腿有點軟。劉大柱突然拉住他，從懷里摸出一個布包，塞到他手里。
“回去再看?！彼麎旱吐曇?，像怕隔墻有耳，“別讓人知道?！?br>李默捏了捏布包，里面是本子，硬硬的，邊角磨圓了。
他騎上車往回趕，天已經(jīng)黑了。石子路坑坑洼洼，車燈照不到的地方黑漆漆的，像張著嘴的洞。他腦子里全是劉大柱的話——“姓張的，錢去哪了”。
回到縣城已經(jīng)半夜，他把門反鎖，在臺燈下打開布包。
是一本發(fā)黃的筆記本，封面磨破了，里面的紙脆得像蟬翼。他翻到最后一頁，上面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，像小學生寫的：
“十七個人，每人兩萬。張立本簽字。錢呢？”
李默的手開始發(fā)抖，不是酒勁，是別的什么。
他想起劉大柱說的“你們**的聽不懂我們說話”。今天，他用一句方言，打開了一扇門。但門后面是什么，他還不知道。
他把賬本壓在枕頭底下，躺下來，卻一夜沒睡著。窗外有狗叫，隔壁在打呼嚕，他盯著天花板，腦子里反復出現(xiàn)那行字。
張立本簽字。錢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