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雪歸人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雪停了。。他睜開眼，發(fā)現屋外的天色已經大亮，一縷慘白的日光從門縫中擠進來，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帶。，聲音忽大忽小，似乎在爭論什么。韓厲隱約聽到了“韓老二山崖出事了”幾個字眼，心臟猛地一緊。，撐著墻壁站起來，踉踉蹌蹌地推門出去。，都是村里的獵戶和農戶。他們穿著厚重的獸皮襖子，腳上踩著草編的雪履，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凝重的神色。人群中間，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漢子正拍打著身上的殘雪，他身后還站著兩個年輕人，手里抬著一副用樹枝和藤條臨時扎成的擔架。。，瞳孔驟然收縮?！暗　?，雙腿發(fā)軟，跌跌撞撞地沖到擔架前。。，面容蒼老得像是六十歲的老人，滿臉的皺紋如刀刻一般。他雙目緊閉，面色灰白，嘴唇毫無血色，身上蓋著一件破舊的獸皮襖，露在外面的雙手布滿凍瘡和傷痕，有幾根手指已經發(fā)黑，顯然是凍壞了。——褲腿被撕開了一道大口子，露出里面腫脹發(fā)紫的小腿，小腿上有一道深深的傷口，傷口邊緣的皮肉已經發(fā)黑潰爛，散發(fā)出一種令人作嘔的腐臭氣味?！暗?！爹！”韓厲撲到擔架前，伸手去探韓老二的鼻息。，但還活著。，隨即抬頭看向那個魁梧的中年漢子：“趙大叔，我爹他怎么了？你們在哪兒找到他的？”
被稱作趙大叔的中年漢子名叫趙鐵山，是村里的獵戶頭領，也是村里少有的幾個練過把式的人。他早年在外面的鏢局待過幾年，后來不知什么原因回到了冰河村，一手功夫在村里無人能及，威望很高。
趙鐵山面色凝重，蹲下身來，沉聲道：“韓厲，你爹是在距村子二十里外的落鷹澗附近被發(fā)現的。我們昨天下午出去檢查捕獸陷阱時，聽到有人在喊救命，循著聲音找過去，發(fā)現你爹倒在澗邊的雪地里?！?br>他頓了頓，看了一眼韓老二的傷腿，眉頭緊皺：“他左腿上的傷不像是摔的，也不像是普通的野獸咬傷。傷口邊緣發(fā)黑發(fā)紫，而且有一種……說不清的味道。我年輕時在外面見過一些世面，這種傷口……”
趙鐵山猶豫了一下，似乎在斟酌措辭。
“像是什么？”韓厲急切地問道。
“像是被什么東西的毒液腐蝕過。”趙鐵山低聲道，“而且那東西不是普通野獸。韓厲，你爹去鎮(zhèn)上給你抓藥，怎么會跑到落鷹澗那邊去？那條路根本不在去白石鎮(zhèn)的路上，完全是反方向?！?br>韓厲愣住了。
落鷹澗他當然知道，那是村子西北方向的一處深澗，地勢險峻，常年云霧繚繞，即便是最有經驗的獵戶也不敢輕易靠近。據說那里曾有妖獸出沒，村里的老人經常用“不聽話就把你扔到落鷹澗喂妖獸”來嚇唬小孩子。
父親去白石鎮(zhèn)應該是往東南方向走，怎么會跑到西北方向的落鷹澗去？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韓厲搖了搖頭，心中滿是疑惑。
“先別想這些了，救人要緊?！迸赃呉粋€村民說道，“趙大哥，韓老二的傷太重了，咱們村里的赤腳郎中怕是看不了，得趕緊送到鎮(zhèn)上去?！?br>趙鐵山點頭：“我也是這個意思。但韓老二的傷勢經不起折騰，直接抬到鎮(zhèn)上四十多里路，恐怕半路上就……”
他沒有把話說完，但在場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。
以韓老二現在的狀況，左腿的傷口已經嚴重感染，加上凍傷和失血，身體極度虛弱。在這樣的天氣里抬著走四十多里山路，顛簸加上寒冷，很可能會死在半路上。
韓厲死死地咬著嘴唇，指甲幾乎嵌進了掌心。
“趙大叔，求您救救我爹！”韓厲突然跪了下來，額頭重重地磕在雪地上。
“起來！你這是做什么！”趙鐵山一把將韓厲拽起來，“我趙鐵山不是見死不救的人。這樣，我先把你爹抬到我家去，我那里有些傷藥和金瘡藥，先給他處理一下傷口。然后我讓人去鎮(zhèn)上請郎中，騎馬去，來回快的話一天就能到?！?br>“可是馬……”有村民猶豫道。整個冰河村只有趙鐵山家有一匹老馬，還是他當年從外面帶回來的，平日里寶貝得很。
“人命關天，一匹馬算什么。”趙鐵山擺擺手，“就這么定了。來兩個人，小心點把韓老二抬到我家去?！?br>眾人七手八腳地抬起擔架，往趙鐵山家走去。韓厲拖著虛弱的身體跟在后面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，但他咬著牙硬撐著，不肯落下半步。
到了趙鐵山家，趙鐵山的妻子劉氏連忙騰出一間屋子，燒了熱水，準備了干凈的布條。趙鐵山從柜子里翻出一個木箱，里面裝著各種瓶瓶罐罐，是他當年走鏢時備下的傷藥。
趙鐵山先用烈酒清洗了韓老二的傷口，然后將腐肉刮去，撒上金瘡藥，再用布條包扎好。整個過程韓老二始終昏迷不醒，只是在刮腐肉時身體微微抽搐了幾下。
“我已經讓人騎馬去鎮(zhèn)上請郎中了。”趙鐵山洗凈手上的血污，對韓厲說道，“你爹現在的情況……我只能做到這一步了。剩下的，就看郎中的本事和他自己的命了?！?br>韓厲默默點頭，跪坐在父親身邊，握著他冰涼的手。
趙鐵山看了他一眼，欲言又止，最終嘆了口氣，轉身出去了。
屋內只剩下韓厲和昏迷的韓老二。
韓厲看著父親蒼老的面容，心中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般，酸澀得厲害。
在他的記憶中，父親曾經是個強壯的男人。韓老二是村里最好的獵手之一，能獨自一人進山獵殺野豬和黑熊，百步穿楊的箭術在整個冰河村無人能及。母親在他七歲那年因病去世后，父親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娘地把他拉扯大，從未叫過一聲苦。
直到半年前。
半年前的那次狩獵中，韓老二在追捕一頭受傷的雪豹時，誤入了一處不知名的山谷。他在山谷中待了三天三夜才回來，回來后整個人就變了——先是開始咳嗽，然后是身體日漸消瘦，原本強壯的身軀像是被什么東西從內部慢慢掏空了一般。
他從不跟韓厲說那天在山谷中發(fā)生了什么，每次韓厲問起，他都會沉默很久，然后說一句“沒事，別問了”。
韓厲知道父親一定在山谷中遇到了什么不尋常的事情，但他問不出來。
如今父親又莫名其妙地出現在落鷹澗，帶著一身詭異的傷……
這一切之間，是否有什么聯系？
韓厲想不明白，但他隱隱覺得，自己和父親身上發(fā)生的這些怪事，恐怕不是簡單的“意外”和“寒毒”能解釋的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右臂上蔓延的青灰色紋路，又看了看父親左腿上的傷口，目光漸漸變得堅定。
不管發(fā)生了什么，他一定要弄清楚。
如果父親有什么不測，他一定要讓造成這一切的人——或者東西——付出代價。
這種決心像是一團火，在他冰冷的胸腔中燃燒起來，驅散了一部分寒意。
韓厲握住父親的手，靜靜地等待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