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廠的青磚路浸著晨霜，踩上去咯吱作響。

盧清歡被兩個黑衣侍衛(wèi)夾著走，眼角余光掃過兩側(cè)——老槐樹上綁著穿黑布衫的哨衛(wèi)，刀鞘貼著樹干，只露個銀亮的鞘尖；屋頂青瓦縫里插著細箭，箭尾紅纓被風扯得亂顫，連一只灰雀掠過，都有三道冷光跟著掃過去。

這地方的每一寸，都透著“不容錯漏”的壓迫。

小祿子走在前面，袍角掃過地面的霜花，時不時回頭遞個眼神，嘴型無聲地比著“少說話”。

盧清歡攥緊袖中銀針，指腹蹭過針尾的“盧”字——方才侍衛(wèi)搜身時，除了這幾根針，還搜出個布包，里面是半張泛黃的醫(yī)方，上面有父親的落款，此刻想來，早該送到蕭景淵手里了。

烏木大門被推開時，一股墨香混著藥味撲面而來。

書房墻上掛著幅《寒江獨釣圖》，紫檀木畫軸的邊角被摩挲得發(fā)亮；畫旁的書架上，《千金方》的封皮裂著細紋，最上層壓著本翻舊的《針灸大成》，書頁間夾著張暗黃的脈案，上面是太醫(yī)院御醫(yī)的字跡：“頭風五年，腿疾并發(fā)，寒毒入絡，無解?！?br>
蕭景淵坐在紫檀案后，左腿搭在矮凳上，指節(jié)正按壓著膝蓋外側(cè)的穴位，見她進來，目光像淬了冰的刀：“站著做什么？

過來?！?br>
盧清歡定了定神，走到案前兩步遠的地方跪下。

案上擺著三樣東西：她用剩的薄荷粉油紙包、那根刻著“盧”字的銀簪，還有張展開的紙——是張錦衣衛(wèi)通緝令，上面畫著她的畫像，左眉骨的疤被特意描粗，下方寫著“罪臣盧仲遠之女盧清歡，逃犯，獲者賞銀五十兩”。

“不用裝了?！?br>
蕭景淵拿起那張醫(yī)方，指尖彈了彈紙面，“你父親盧仲遠的筆跡，咱家不會認錯。

去年他被斬時，咱家雖沒去監(jiān)斬，卻見過他的案卷——太醫(yī)院院判，一輩子跟藥材打交道，最后卻栽在‘貪墨藥材’上，有意思。”

盧清歡的指甲掐進掌心，疼得眼眶發(fā)酸，卻強迫自己抬頭：“我父親是被冤枉的！

他一輩子清廉，連家里的藥渣都要曬干了分給鄰里，怎么可能貪墨？

那‘通敵密信’是偽造的！”

“偽造？”

蕭景淵冷笑一聲，左腿微微動了動，似是按壓時扯到了舊傷，他彎腰拿起案下的一個錦盒，打開里面是幾粒褐色的藥丸，“太醫(yī)院的王御醫(yī)說，這是治頭風的安神丸，里面加了點苦杏仁，能助眠。

可你昨日說，苦杏仁過量是毒——五年前，柳成安送咱家這藥時，你父親恰好也在太醫(yī)院，怎么沒提醒咱家？”

這話像根針戳進盧清歡心里。

她記得父親當年確實提過，柳成安送藥給蕭景淵，還特意讓他“多關(guān)照”，父親當時就覺得不對勁，卻沒證據(jù)。

她攥緊袖中銀針，聲音發(fā)顫卻格外清晰：“我父親當年察覺柳家不對勁，正想查藥材賬冊，就被誣陷下獄了！

他沒機會提醒公公！”

蕭景淵盯著她看了許久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墨玉牌——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。

他忽然起身，走到她面前，居高臨下地問：“你說你能治咱家的寒毒，憑什么？

太醫(yī)院三個御醫(yī)都束手無策，你一個剛成年的姑娘，能比他們強？”

“御醫(yī)只治頭風，不治寒毒。”

盧清歡抬頭，目光撞進他的眼底，“公公的脈里有股陰寒，既傷巔頂（頭），又蝕筋骨（腿），是有人用‘慢毒’一點點喂出來的。

我父親最擅長解這種毒，他教過我‘針灸排毒+湯藥調(diào)理’的法子，只是……”她頓了頓，“需先診脈三月，摸清毒在經(jīng)絡的走向，還要自由出入東廠藥房，看公公的舊脈案，不然配不出對癥的藥?！?br>
蕭景淵的指尖頓了頓，忽然對門外喊：“傳王御醫(yī)來！”

不過半盞茶的功夫，一個白須御醫(yī)匆匆進來，見了盧清歡先是一愣，聽蕭景淵說“盧姑娘說咱家是寒毒入絡”，立刻上前為蕭景淵診脈，片刻后臉色變了：“公公！

您這脈……確實有寒毒！

之前老臣只盯著頭風，竟沒察覺……這毒藏得深，若要解，還真得用‘針灸透絡’的法子，只是太醫(yī)院沒人會這技法?！?br>
蕭景淵揮揮手讓王御醫(yī)退下，轉(zhuǎn)身坐回案后，目光落在盧清歡身上：“好，咱家信你一次。

西跨院給你收拾好了，派兩個可靠的宮女伺候；藥房的鑰匙，小祿子會給你一把；舊脈案，你可以在書房看，但不能帶走。”

他頓了頓，手指敲了敲案面：“但你要記住，這是交易——你治好咱家的病，咱家保你安全，還幫你查你父親的案；若是治不好，或者敢?；印彼麤]說完，可那眼神里的冷意，讓盧清歡后背發(fā)涼。

“奴婢明白！”

盧清歡磕了個響頭，“定盡全力為公公治??！”

小祿子連忙上前扶她起來，悄悄塞給她個紙包：“這里面是安神丸，不含苦杏仁，你晚上若怕得睡不著，就吃一粒。”

他壓低聲音，“公公雖冷，卻講規(guī)矩，你好好治病，準沒錯?！?br>
盧清歡接過紙包，指尖觸到他溫熱的手，心里忽然泛起一點暖意。

跟著小祿子走出書房時，她回頭看了一眼——蕭景淵正拿著她父親的醫(yī)方，眉頭擰得很緊，像是在想什么。

西跨院的屋子很干凈，桌上擺著蕭景淵讓人送來的《本草綱目》，書桌上還放著個空的脈案本。

盧清歡坐在桌前，摸出那根銀簪，放在脈案本上——父親的冤屈，她的安危，都系在這場交易上了。

而書房里，蕭景淵對暗處招了招手，一個黑衣暗衛(wèi)無聲地出現(xiàn)：“派人盯著西跨院，她見了誰、說了什么、配了什么藥，都要一一報來。

另外，去查五年前柳成安送藥給咱家時，盧仲遠在做什么。”

暗衛(wèi)領(lǐng)命退下，蕭景淵拿起那張通緝令，指尖撫過“盧清歡”三個字，眼神漸漸深了——這姑**出現(xiàn)，或許不只是巧合。

他的寒毒，盧仲遠的**，柳家的權(quán)勢，這三者之間，定藏著他找了五年的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