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綠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是它的叫聲先發(fā)現(xiàn)了他。，試圖找到更好的石料。溪岸兩側(cè)的巖石大多是砂巖和頁巖，質(zhì)地疏松，不適合打制石器。他走了大約四十分鐘，在一處溪流轉(zhuǎn)彎的地方，聽到了一陣細微的、持續(xù)的聲音。，不是蟲鳴?！贝?、虛弱、斷斷續(xù)續(xù)，像一只被遺棄的貓崽在叫。，是警惕。，幼崽的叫聲意味著兩件事：一是附近可能有母獸，二是掠食者可能也被叫聲吸引。他立刻蹲下來，藏進一叢高大的蕨類植物后面，屏住呼吸，仔細辨別聲音的方向和周圍的動靜。。那是一片密集的、類似現(xiàn)代木賊的植物，大約一人高，莖干筆直，節(jié)間分明。聲音在灌木叢底部，離地不超過半米。。。沒有掠食者出現(xiàn)。只有那個聲音，越來越弱，越來越啞。。，不要過去。不管那是什么東西，接近一個未知動物的幼崽都是極其危險的——母獸可能在附近覓食，隨時會回來；幼崽身上可能有疾病或***；即使什么都沒有，浪費時間在一個沒有意義的生物身上，對生存沒有幫助。?！谶@個時代，同情是一種奢侈，甚至是一種危險。而是出于一種更古老的、更本能的沖動。那種沖動和他在天臺上突然感到的饑餓是同一種東西——身體在說“要”，大腦還沒來得及編出理由。，水沒到小腿，涼得他打了個哆嗦。走到灌木叢邊，他用削尖的長矛撥開那些木賊狀的莖干，看到了聲音的來源。
是一只恐龍。
一只幼年恐龍。
它蜷縮在灌木叢根部的一個淺坑里，身體大約只有三十厘米長，比一只成年貓還小。皮膚是灰綠色的，帶著不規(guī)則的深色斑點，在斑駁的光影下幾乎和周圍的環(huán)境融為一體——如果不是它在動，李硯可能根本發(fā)現(xiàn)不了。
它的身體很瘦，肋骨一根根凸出來，像一串念珠。一條腿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彎曲著——斷了，或者脫臼了。身上有幾道傷口，已經(jīng)結(jié)痂，但痂下面有膿液滲出來，發(fā)出一種腐臭味。它的眼睛是閉著的，嘴微微張開，露出幾排細小的、像針尖一樣的牙齒。
叫聲就是從那張嘴里發(fā)出的。一聲接一聲，微弱但執(zhí)著。
李硯蹲下來，仔細觀察了幾秒鐘。
小型獸腳類恐龍。從體型和牙齒形狀來看，可能是某種傷齒龍科的幼崽，或者更小的美頜龍類。傷齒龍科以高智商著稱——在白堊紀(jì)的恐龍里，它們的大腦與身體的比例是最高的之一。有些古生物學(xué)家甚至認(rèn)為，如果恐龍沒有滅絕，傷齒龍可能會演化出類似人類的智慧。
當(dāng)然，那是六千六百萬年后的事。眼前這只小東西，連站起來都做不到。
它的右后腿明顯斷了。不是骨折，而是從關(guān)節(jié)處脫出，整條腿歪向一側(cè)，腫脹得發(fā)亮。它無法移動，無法覓食，無法跟隨族群。
所以族群把它丟下了。
李硯不知道恐龍是否有“情感”這種東西——它們的腦部結(jié)構(gòu)和鳥類或爬行動物更接近，而鳥類（尤其是鴉科和鸚鵡）確實表現(xiàn)出復(fù)雜的社會行為和情感反應(yīng)。但他不需要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。他只需要看到那個淺坑周圍的情況：沒有其他腳印，沒有食物殘渣，沒有任何照顧的痕跡。
它被遺棄了?？赡芤呀?jīng)在這里躺了一兩天。沒有水，沒有食物，一條腿斷了，傷口感染。
它還沒有死，純粹是因為運氣——或者因為某種連它自己都不知道的、頑固的、不講道理的求生欲。
就像三天前的李硯。
李硯蹲在那里，看著這只小恐龍，突然覺得荒謬。
他自己都活不下去。他沒有可靠的食物來源，沒有安全的住所，沒有任何醫(yī)療條件。他連自己的腿斷了都治不好，更不用說給一只恐龍接骨了。
理智告訴他：走。回到你的庇護所去，繼續(xù)找石頭，繼續(xù)找食物，繼續(xù)做那些能讓你多活一天的事情。這只恐龍救不活，即使救活了，它也是累贅——它需要食物，需要照顧，會吸引掠食者。
沒有好處。全是風(fēng)險。
李硯站起來，轉(zhuǎn)身走了兩步。
然后他停了下來。
那個叫聲還在響。比剛才更弱了，但還在響。
那種叫聲里有一種東西，讓李硯無法繼續(xù)往前走。不是可憐，不是同情，甚至不是共情。是——
他認(rèn)識這種叫聲。
不是認(rèn)識聲音本身，而是認(rèn)識這種聲音背后的狀態(tài)。那種“我知道我要死了，但我不想死”的狀態(tài)。那種“不管有沒有用，我就是要叫出來”的狀態(tài)。
那種狀態(tài)，他太熟悉了。
三天前，他在天臺上，往下看的時候，身體在抖。那不是害怕，那是他的細胞在喊“不要”。那種喊聲沒有被發(fā)出來——他沒有喊出聲，甚至沒有在心里默念——但它存在。它像一團火，燒在他的胸腔里，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。
這只小恐龍在喊。
用它能發(fā)出的最小的聲音，在喊。
李硯轉(zhuǎn)過身，走回灌木叢邊，蹲下來。
他伸出手。
小恐龍感覺到有東西靠近，猛地睜開眼。它的眼睛很大——典型的幼年動物特征——瞳孔是深棕色的，幾乎全黑，虹膜有一圈暗淡的金色。那雙眼睛里沒有恐懼，沒有攻擊性，只有一種純粹的、本能的警覺。
它盯著李硯的手看了兩秒鐘，然后張開嘴，露出了那排針尖一樣的牙齒。
但它沒有咬。
不是不想咬，是沒力氣咬。它的下巴在抖，喉嚨里發(fā)出一聲虛弱的嘶嘶聲，像一只試圖炸毛但已經(jīng)沒有毛可炸的小貓。
李硯的手懸在它上方，猶豫了一下，然后輕輕地、極其緩慢地碰到了它的頭。
皮膚是涼的。不像哺乳動物那樣溫暖，更像是摸到了一條蛇或者一只蜥蜴——干燥的、細鱗覆蓋的、帶著一絲涼意的皮膚。但鱗片比他想像的細膩得多，像很細的砂紙。
小恐龍的身體僵了一下，然后——
它的眼睛慢慢地閉上了。
不是昏過去，是放棄了抵抗。它的身體在那一瞬間松弛下來，像一個撐了很久的人終于允許自己倒下。
李硯的手停在它的頭上，感覺到了它的心跳。很快，比人類的心跳快得多，快得像一臺即將散架的發(fā)動機。
他把手收回來，仔細檢查了一下傷腿。膝關(guān)節(jié)脫臼，沒有骨折。傷口感染集中在兩處：一處在大腿外側(cè)，像是被什么東西咬過——可能是其他恐龍的牙印；另一處在尾巴根部，已經(jīng)結(jié)痂但下面有膿。
沒有消毒劑。沒有抗生素。沒有夾板。沒有繃帶。
但他有火。有鹽。有水。有從貝類身上剝下來的、可以當(dāng)繃帶的膜狀組織。
還有一個決定。
“行吧?！崩畛幷f，聲音很小，像是在對自己說，又像是對那只小恐龍說，“再試試。這次帶**。”
他用了一整個上午來處理小恐龍的傷。
首先，他需要把脫臼的腿復(fù)位。他不懂正骨，但他見過別人做——小時候在農(nóng)村，有人胳膊脫臼，村里的老人在他面前晃了一下胳膊，“咔”一聲就接上了。李硯捏著小恐龍的大腿和小腿，感受了一下關(guān)節(jié)的位置，深吸一口氣，用力一推。
“咔?！?br>小恐龍發(fā)出一聲尖利的慘叫，身體猛地彈了一下，然后癱軟下去，大口大口地喘氣。
腿接上了。雖然還腫著，但位置對了。
然后他處理傷口。他用火烤了黑曜石碎片，等它冷卻到不燙手的溫度，用它把傷口周圍的腐肉刮掉。小恐龍?zhí)鄣脺喩戆l(fā)抖，但它沒有咬李硯——它只是把嘴張開，發(fā)出無聲的尖叫，爪子在地上刨出一道道溝。
刮完腐肉，他用鹽水沖洗傷口。鹽是他從現(xiàn)代帶過來的那包——穿越之后它不見了，但昨天他在探索時意外發(fā)現(xiàn)藤條袋子里有一小撮白色結(jié)晶，可能是之前那包鹽殘留的，也可能是這具身體的原主人留下的。不管怎樣，他現(xiàn)在有大約二十克鹽，每一粒都是黃金。
鹽水洗傷口的時候，小恐龍徹底昏了過去。
李硯趁它昏迷，用貝類的膜狀組織把傷口包扎起來。然后他用兩根細樹枝和藤蔓做了一個簡易夾板，固定住那條復(fù)位后的腿。
做完這些，他把小恐龍帶回營地。
一路上他高度警惕，用蕨類葉子蓋住小恐龍的身體，遮住它的氣味和顏色。他繞過了早上看到的一處大型恐龍足跡——那足跡比他的頭還大，深陷在泥地里，邊緣已經(jīng)干了，說明是昨天留下的。
回到營地，他在火堆旁邊給小恐龍搭了一個小窩——用干苔蘚和蕨葉鋪成的、靠近火源但不會太燙的窩。他把小恐龍放進去，小東西在昏迷中縮了縮身體，本能地往熱源靠了靠。
李硯又去溪邊收集了一些貝類，烤熟后把肉撕成小條，放在小恐龍的嘴邊。它沒有醒，但它的鼻子在動——它在嗅。過了一會兒，它的嘴張開了，舌頭伸出來，把那小條**卷了進去。
吃。不吃東西就會死。它在昏迷中也在吃。
李硯看著它，心里涌起一種奇怪的感覺。不是愛，不是責(zé)任，甚至不是“我救了一個生命”的成就感。更像是——
他被需要了。
在這個世界里，沒有人在乎他。沒有人在乎他活著還是死了。沒有人在乎他吃沒吃飯，睡沒睡覺，冷不冷，怕不怕。
但這只小恐龍在乎。
不是“在乎”的那種在乎——它只是一只受傷的、饑餓的、本能在運作的幼崽。但李硯需要這種感覺。他需要有一個理由，比“我想活著”更具體的理由，來支撐他度過接下來那些漫長而艱難的日子。
也許這個理由很荒謬。
也許它會在明天就死掉。
也許它會在他睡著的時候咬斷他的喉嚨。
但今天，現(xiàn)在，此刻——
他有了一個理由。
太陽落山的時候，小恐龍醒了。
它睜開那雙深棕色帶金邊的大眼睛，看了看四周，然后看到了李硯。它的身體微微縮了一下，然后——它認(rèn)出了他。
不是“認(rèn)識”的那種認(rèn)出，而是“這個生物沒有傷害我”的那種認(rèn)出。
李硯又撕了一條**，放在它面前。它猶豫了一下，然后一口吞了下去，嚼都沒嚼。
它餓了。餓了很久。
李硯把手里的**全部喂給了它，大約有十幾條。小恐龍吃完了還在舔嘴，眼睛盯著李硯的手，好像在問“還有嗎”。
“沒了?！崩畛幷f。
小恐龍當(dāng)然聽不懂，但它似乎接收到了某種信號——食物來源關(guān)閉了。它縮回窩里，把嘴埋進自己的尾巴下面，眼睛半閉著，時不時抬起來看一眼李硯。
夜晚降臨。
火堆燒得很旺，李硯加了足夠的柴。他坐在庇護所入口處，背靠著倒木，小恐龍窩在他旁邊兩步遠的地方。
黑暗里的聲音又開始了。遠處的吼叫、近處的窸窣、翅膀扇動的悶響。
但今天，李硯沒有昨天那么害怕。
不是因為他習(xí)慣了，而是因為——
他不再是獨自一人了。
這句話很荒唐。一只半死不活的、三十厘米長的、連站都站不起來的幼年恐龍，在生存層面上不僅不是助力，反而是巨大的負(fù)擔(dān)。它不能幫他找食物，不能幫他守夜，不能幫他打跑掠食者。
但李硯不在乎。
他伸出手，碰了碰小恐龍的頭。小恐龍這次沒有僵住，而是微微地、幾乎察覺不到地，往他的方向蹭了蹭。
“叫你什么好呢？”李硯自言自語，聲音在夜色中顯得很輕很輕。
他看了看它的顏色?；揖G色的皮膚，深色的斑點，在火光下泛著一層暗淡的光澤。不是那種鮮艷的綠，是一種很安靜的、和蕨類植物融為一體的綠。
“小綠?！?br>小恐龍——小綠——發(fā)出了一個小小的聲音。不是叫聲，是一種類似于呼嚕的、從喉嚨深處發(fā)出的震動。像一只小摩托在怠速運轉(zhuǎn)。
李硯不知道這個聲音是什么意思。舒服？放松？還是單純的生理反應(yīng)？
但他愿意相信，那是好的意思。
他靠著倒木，看著火焰，小綠在他旁邊發(fā)出細微的呼吸聲。
白堊紀(jì)的第二個夜晚。
他還活著。
小綠也還活著。
明天的事，明天再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