隴坂雪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飛雪滿城。 ，陳默正臨寫一卷《嶧山碑》。檐外寒風裹著雪花鉆進窗欞，落在簡牘之上，暈開一小團淺白的墨痕。他指尖輕捻落雪，墨香淡淡，耳畔卻傳來府吏王二柱一拐一拐的腳步聲。 “郎君，大人喚您去前廳議事。”，理了理衣襟。他心中清楚，父親今日休沐，卻特意傳喚，必是有要事相商。，父親陳湯端坐在太師椅上，手中捏著一卷素帛詔書，眉頭緊鎖。陳默躬身行禮：“父親?！?，目光沉沉。這個兒子自幼飽讀詩書，寫得一手好字，性子卻太過溫和，少了幾分世家子弟該有的銳氣?！敖袢粘弥希娙擞譃楹愉抑鲁匙饕粓F。”父親的聲音帶著幾分疲憊，將詔書輕輕放在案上，“你且看看?！保灰娚厦孀舟E遒勁：“河湟屯田府糧草告急，命大司農(nóng)選派得力之人，押送糧草前往允吾城，以校尉府長史身份協(xié)理軍務，安撫邊民，督查屯田。又是河湟?！标惸吐曒p嘆?！俺弥?，兩派爭執(zhí)不休?！标悳鹕碜叩酱扒?，望著院外漫天飛雪，“激進一派說，羌人反復無常，當以重兵**，拓荒屯田，永絕后患；保守一派則言，羌人本是華夏一脈，宜安撫不宜征伐，否則只會激化矛盾，徒增邊患?！保曋惸骸盀楦敢苍?zhèn)守河湟，深知邊疆之事，從不是單靠兵戈便能解決。可天子急于求成，聽信眾臣讒言，偏向**之策。你此去，一是要查明河湟真實境況，好讓為父面奏君上；二是要萬事小心，莫要卷入不必要的紛爭。”：“父親是想讓我……不錯?！标悳c頭，目光里有期許，更有擔憂，“你是陳家長子，該去邊疆歷練一番。此番前去，不只是送糧，還要以長史身份協(xié)助蘇校尉治理河湟?！?。，刀子般刮過棧道崖壁。陳默坐在吱呀作響的牛車內(nèi)，上身著褐色復襦，外罩羊裘，下身裹著裘绔，頭上絮巾裹得只露出一雙眼睛。即便如此，這位在長安長大的公子，仍是第一次真正領教西北的天寒地凍。，從未吃過半分苦，如今卻因父親當年的**舊愿，被派往河湟送糧，還要以長史之身長駐此地。
車外的老家人王二柱，手中拄著一支銹跡斑斑的長槍。槍桿握手之處被磨得光滑明亮，前端鐵刃根部已泛著銹蝕，槍頭觸地，磨得發(fā)亮。一陣寒風刮過，嗆得他連連咳嗽，右手習慣性地按在胸口。每咳一次，整個身子便劇烈顫抖，如同狂風中的枯葉，渾濁的眼中憋出淚花，嘴角溢出一絲淡紅的血沫。許久才勉強順過氣，粗重的喘息在空曠的**間格外清晰。
“咳咳……咳……”
陳默曾問過他，為何不返鄉(xiāng)養(yǎng)老。
王二柱說，他本是金城（1）隴西人。十六歲參軍，只為一口飯吃。幼時遭遇災荒，家人盡數(shù)**，只剩他一個十歲孩童，靠著村里人東家一口、西家一口接濟，才勉強活下來。好不容易熬到十六歲，趕上**征兵，便入了軍伍。
陳默隱約覺得，父親待王二柱異于常人。他多次旁敲側擊詢問，王二柱始終不肯多說。直到有一次，他鼓起勇氣問起父親，父親只簡略答道：你雖以他為親隨，卻要以禮相待，因為王二柱于我有救命之恩。
沒人記得王二柱是哪一年派駐河湟的，只知道軍營里換了一任又一任校尉，身邊的戰(zhàn)友走了一茬又一茬——戰(zhàn)死的、退伍的、返鄉(xiāng)的，唯有王二柱，像烽火臺下的**楊，死死扎根在這片土地上。
父親當年任護羌校尉時，年輕的王二柱也是個挺拔壯實的漢子。訓練時能拉開三石硬弓，戰(zhàn)場上能連續(xù)拼殺幾個時辰，斬過匈奴騎兵，也救過袍澤弟兄。他額角那道深可見骨的疤痕，便是當年為救護陳湯，被匈奴彎刀所傷。那時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，抹了一把血，便繼續(xù)沖鋒陷陣。
可歲月不饒人。常年在**風沙中駐守，他落下了嚴重的咳喘之癥，每逢秋冬，咳得徹夜難眠。后來在一次與匈奴殘部的遭遇戰(zhàn)中，他被馬蹄踩傷腰脊，從此再也無法挺直腰身，行路必須拄著東西才能平穩(wěn)。
他舍不得丟掉從軍時用慣的長槍，便一直帶在身邊，既當拐杖，又作防身武器。
后來蘇校尉派他隨信差前往長安辦差，被陳湯留在司農(nóng)府，隨侍陳默。此次陳默前往允吾城送糧，本不愿讓他隨行，可王二柱執(zhí)意要跟。他說，自己是郎君的長隨，郎君前往允吾長住，他留在長安無事可做。陳湯最終應允，自己兒子從未出過遠門，有這樣一位忠心老家人跟著，他才能放心。
這時，王二柱一邊咳嗽，一邊開口：“小郎君，翻過前面那道梁，就能看見河湟了。記得我年輕時剛從軍，跟著趙破虜將軍出征河西，趙將軍指著這山梁說，當年霍驃騎攻打河西，便是從這兒踏過——那時軍營里人人都說，霍驃騎的馬，快得能追上風。”
陳默心頭一顫。
霍去病，那位英年早逝的英雄，在長安所有有志青年心中，是一段不可復制的傳奇。
出發(fā)前父親陳湯的眼神仍在眼前——擔憂里裹著深深的期許。
“河湟是漢羌交界的骨頭縫，”父親按著他的肩膀，沉聲道，“別只看刀光劍影，多看看骨頭縫里活著的人。他們真正想要什么，比打贏一場仗更重要。”
父親已五十多歲，身形瘦削，脊背微駝，卻依舊劍眉朗目，天庭飽滿，透著一股沉穩(wěn)氣度。他性格寡言少語，可說出的話，卻句句入骨，字字戳心。雖曾經(jīng)鎮(zhèn)守邊關，卻是武將之中少見的飽學之士。
“他們想要什么？”陳默當時問道。
父親望著窗外遠處的未央宮，沉默許久，才緩緩道：“等你見過雪地里爭搶食物的孩子，自然就懂了?！?br>“務必將糧草親自交到護羌校尉手中，再三叮囑他——開倉放糧，莫要苛待羌人?！?br>陳默又想起臨行前，同窗好友在灞橋設宴餞行。飛雪飄飄，酒盞盈盈。
“子靜兄此去河湟，一路保重?！币晃簧碇\袍的公子舉起酒杯，語氣里帶著幾分戲謔，“聽說那羌人茹毛飲血，兇悍無比，兄臺千萬小心，別被羌女搶去做了壓寨夫君?！?br>眾人哄堂大笑。陳默卻只是淡淡一笑，舉杯飲盡：“邊疆之地，自有風骨。若能親眼見一見湟水奔騰，聽一曲羌笛悠揚，也算不負此生?！?br>他的話，引來幾聲不屑的嗤笑。在這些長安公子眼中，河湟不過是蠻荒之地，此番遠行，不過是陳家公子一場鍍金之旅。
陳默沒有辯解。他只是望著灞橋上空的飛雪，想起父親的話——真實的河湟，到底是什么樣子？
河湟的風突然擰轉方向，雪片斜斜砸在臉上。棧道轉角處，立著一道黑影，背對著他們，像一塊釘在崖壁上的黑石。
那人裹著一件磨得發(fā)亮的羊皮襖，腰間懸著一柄彎刀，刀柄纏著褪色的紅綢，在風雪中微微晃動。
“誰？”
王二柱猛地挺直身子，喉嚨里滾出野獸般的低吼。
黑影緩緩轉過身。
那是一個三十歲上下的羌漢男子，黑黝黝的臉膛被風沙雕刻得溝壑縱橫，唯獨一雙眼睛亮得嚇人，像雪地里餓了三日的孤狼。他身著麻布長衫，外披羊皮長襖，腰間束一條**腰帶，插著一支羌笛，下身綁腿，腳穿黑色長筒皂靴。
他盯著陳默，嘴角忽然扯開一抹笑，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。
“漢家小郎君？”他漢話說得十分流利，“從長安來？”
王二柱手中槍尖微微顫抖：“你是誰？”
漢子沒有理他，目光依舊落在陳默身上：“我叫狼皮。你們要去允吾城？”
陳默握緊了腰間的劍。這柄劍是父親所賜，劍鞘雕著纏枝蓮，在長安總被同窗笑作太過柔弱，此刻卻讓他指尖生出一絲暖意?！澳阍趺粗?？”
“這條棧道，除了給蘇校尉送糧的漢軍，還有誰會來？”狼皮指向遠處的山丘，“允吾城被圍三個月，糧草早該見底了吧？你們帶了多少糧食？”
王二柱怒喝：“軍機大事，豈是你能打聽的！”
狼皮忽然放聲大笑，笑聲被寒風撕得零碎：“軍機大事？在我們羌人眼里，熬過這個冬天，才是天大的事！”
他往前踏出半步：“小郎君，看到過去年的大雨嗎？把河湟的青稞全都泡爛了。你們**的官倉里堆滿糧食，我們?nèi)デ缶葷?，卻被校尉府無情趕了出來?！?br>陳默的心猛地一沉。出發(fā)前他看過卷宗，去年河湟遭遇澇災，護羌校尉府三次上書請求開倉放糧，全都被內(nèi)廷以“羌人反復，不可養(yǎng)虎為患”為由駁回。
“所以你們反了？”
狼皮的眼神驟然變冷：“是你們先把刀，架在了我們的脖子上?！?br>他后退一步，指向棧道下的河谷：“往下三十里，有一個羌寨。老人孩子都快**了。小郎君要是心還沒被長安的暖爐烤硬，就分一點糧食給他們？”
王二柱怒吼著便要沖上前，被陳默一把拉住。
“我們必須先把糧草送往允吾城?！标惸瞧ぃZ氣平靜，“若你說的是實情，我們一定會安排賑濟?！?br>狼皮像是聽到了*****，笑得更兇：“你們？等你們的蘇校尉想起來賑濟我們，我們的骨頭早就被野狼叼去喂崽了?！?br>他轉身向著河谷走去，羊皮襖在風雪中一飄一蕩。
“小郎君記住，河湟的雪，埋過**，也埋過羌人，從來不分貴賤?！?br>陳默站在棧道上，看著狼皮的身影墜入河谷的陰影之中。風更緊了，雪片打在臉上，疼得如針戳一般。他忽然想起父親書房里的《河西輿圖》，河湟谷地被朱筆圈著一座座城郭、一座座烽燧?？赡切┠E之下，藏著的，是狼皮這樣的眼睛嗎？是雪地里啃著凍窩頭的孩子嗎？
“小郎君，我認得這個狼皮，他是燒當羌（2）頭人狼王的兒子。”王二柱的聲音拉回了他的神思，“走吧，再磨蹭下去，天黑前到不了宿營地，真要喂狼了?！?br>陳默點點頭，裹緊棉襖，踩著積雪艱難前行。棧道木板在腳下“咯吱”作響，仿佛在數(shù)著一段段沉重的往事。他回頭望了一眼河谷，只有風雪在瘋狂翻涌。
可他總覺得，有一雙眼睛，正從那片風雪深處，靜靜盯著他。
像狼，也像人。
河湟的雪，才剛剛開始下。
他知道，這漫天風雪之下，埋藏的故事，比他讀過的所有書簡都要沉重。
夜宿的山洞里，篝火噼啪**干柴。王二柱鼾聲漸起，陳默卻毫無睡意，裹著披襖靠在石壁上，聽洞外風雪呼嘯。
忽然，風里混進了別的聲音——不是狼嚎，是一段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調(diào)子，像是有什么東西在低聲嗚咽。
他悄悄探出頭，只見河谷對岸的崖頂之上，立著一道黑影，正是白日遇見的狼皮。他背對著山洞，手中橫握一支短笛，紅色的笛穗在寒風中飄擺。
笛聲并不清亮，帶著一絲顫抖，從暮色里緩緩漫開，像摻了霜氣的溪流，順著風的紋路纏上崖壁。初時清冽如碎玉相擊，單音孤峭，卻極具穿透力，掠過枯草時卷著幾分蒼涼；轉而旋律婉轉，似牧人對月長吟，嗚咽之中藏著說不盡的鄉(xiāng)愁，又摻著高原夜風的清寒。
那聲音不烈不躁，像老羊皮襖裹著的溫度，低回處如私語，高亢時如雁鳴，在曠野里蕩開層層漣漪，連遠山的影子都被染得柔軟了幾分。調(diào)子時而低沉，時而拔尖，竟將遠處山林里的狼嚎，都輕輕壓了下去。
“那是羌笛?！蓖醵恢螘r醒了過來，湊到他身邊低聲說，“聽說燒當羌有個傳說，他們的祖先能與狼群對話，靠的就是這東西?！彼鸲牙锾砹艘粔K柴，“老人們都說，狼皮這個名字，是因為他娘生他那晚，狼群守在帳篷外面，直到他落地才離開——你說邪門不邪門？”
陳默沒有說話，靜靜聽著對岸的笛聲融入風雪。那調(diào)子不像是**，也不像是**，倒像是在與誰低聲商量，又像是在訴說無處安放的心事。
他忽然想起父親書房里的《史記·匈奴列傳》（3），書中說草原之人“逐水草而居，敬天地，畏鬼神”。原來這西陲的寒風里，真的藏著許多長安書簡里永遠寫不透的東西。
笛聲停了。
狼皮轉身消失在崖后，遠處的狼嚎也隨之低弱下去，仿佛被那一支短笛，輕輕收走了。
陳默摸了摸腰間的劍，忽然明白過來——這河湟的骨頭縫里，藏著的不只是刀光劍影，還有一種能讓漫天風雪，都瞬間安靜下來的力量。金城（1）縣是甘肅省蘭州市的古稱及前身行政區(qū)劃，始設于西漢始元元年（前86年）。該城因李息修筑時取"金城湯池"**防御寓意得名，地理上控扼黃河渡口與河西走廊入口。東漢末年金城郡治遷至榆中[，隋開皇三年（583年）改設蘭州總管府，實現(xiàn)"金城"向"蘭州"的行政名稱轉變。明朝洪武二年（1369年）金州降級為縣治建制，最終退出行政區(qū)劃體系，但"金城"作為蘭州別稱沿用至今。
（2）,燒當羌是古羌人部落的一支，又稱西羌，以無弋爰劍的十八世孫燒當為名。該部原居黃河以北的大允谷（今青海省貴德），滇良擊敗先零羌奪取大榆中后逐漸強盛，至滇吾時達到鼎盛。東漢時期其勢力范圍擴展至青海湖地區(qū)，并長期與漢**對抗。
（3）《史記·匈奴列傳》是西漢史學家司馬遷創(chuàng)作的一篇文言文，為《史記》列傳中的第五十篇。是記述匈奴與中原關系的傳文。全文共四段，首段記述匈奴的歷史演變及其同中原的歷史關系，以及他們的民族風俗、社會組織形態(tài)等；第二段寫漢朝初年，匈奴與漢朝的關系和反復無常的表現(xiàn)；第三段是本文的中心，記述漢武帝時代，漢朝與匈奴之間長期的以戰(zhàn)爭為主的緊張關系，**段記述太史公對武帝對匈奴戰(zhàn)爭的看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