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薪求生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陳礪踩著碎石走下山梁。，可每走一步，裂開的皮肉依舊滲血。，步子沉得像拖著一副鐵枷，每一步都踩得扎實(shí)，不肯有半分松懈。遠(yuǎn)處那幾點(diǎn)燈火不再模糊，那是天水城外郭的巡燈，沿著通天河岸排開。。泥地濕滑，蘆葦成片倒伏。他拄著半截枯枝當(dāng)拐杖，走得很慢，卻一刻也沒有停下。，呼吸貼著他的后頸，一陣一陣發(fā)涼。，只輕輕說了一句“哥，我冷”，便又昏了過去。，牢牢裹在她身上，自己只剩一件破爛短衫，肩頭露在風(fēng)里，冷風(fēng)一吹，骨頭縫里都冒寒氣。，兩人終于到了城門口。，靠在門洞邊打哈欠，一臉不耐煩。，輪到陳礪時，那兵卒眉頭一皺，伸手一橫，直接攔在他身前?！澳膩淼模看┏蛇@副鬼樣子。落雨鎮(zhèn)來的?！标惖Z的嗓音啞得像砂紙摩擦，“山里遭了災(zāi)，剛剛逃出來的。”，滿臉嫌棄。，衣衫破爛，腳上的麻鞋只剩一只，另一只腳赤著，沾滿泥污與血漬。身后還背著一個瘦小的人影，臉上蓋著一塊破布?！斑@小的是病了？”
“摔傷了頭，一直沒醒?！标惖Z低聲道。
兵卒嗤笑一聲，滿臉不耐：“城里不收流民。要躲災(zāi)，去西郊荒地搭窩棚，別往城里擠，礙眼?！?br>“軍爺，就讓我們進(jìn)去找個避風(fēng)的地方，她傷得重……”
“滾！”
兵卒臉色一沉，抬腳就往他小腿踹去，“再敢多嘴，直接打斷你的腿！”
陳礪沒有躲，也沒有退。
他就那么站著，脊背挺得筆直，像一塊在山里扎了根的頑石。
兵卒愣了一下，自覺丟了面子，伸手又狠狠推了他一把。陳礪踉蹌著后退半步，腳下一滑，險(xiǎn)些跪倒在地，可他硬生生穩(wěn)住了身形，一言不發(fā)。
他知道他求不動。在這里，弱者連開口的資格都沒有。
他轉(zhuǎn)身一瘸一拐朝著西邊荒地走去，每一步都踩得格外用力。
走出約莫兩里路，河邊地勢漸漸低下去，一片亂葬崗似的荒坡橫在眼前。墳包塌了大半，破舊棺木外露，野狗啃剩的骨頭散在亂草里，看著瘆人。
他繞開這片兇地，遠(yuǎn)遠(yuǎn)看見半里外有一座破廟，一面墻已經(jīng)塌了，屋頂也塌了一角，可主殿還算完整，至少能遮風(fēng)。
他邁步走了進(jìn)去。
地上積著厚厚的灰土，角落堆著一些干草，看樣子之前有人住過。神像倒在地上，臉砸得稀爛，只剩半截泥胎歪坐著。
他小心翼翼把妹妹放下，用干草墊在她身下，再把那件外衣重新裹緊。她臉色白得發(fā)青，呼吸淺得幾乎看不見胸口起伏。
陳礪在她身邊蹲了許久，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，不燙也不涼，就是虛弱得沒有半分力氣。他又摸了摸她冰涼的耳垂，用手掌輕輕搓了幾下。她眼皮微微顫動，卻沒有醒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廟門口，望著外面死寂的荒地。
天已經(jīng)大亮。
遠(yuǎn)處的城墻上有人影走動，城里隱約傳來叫賣聲，熱鬧得很。
可這里，靜得像一片死地。
陳礪心里清楚，想要活下去，就必須去找吃的。
他撿了一根碗口粗的枯枝，折成兩段，用藤條緊緊捆牢，做成一副簡易柴擔(dān)。又找了兩根長樹枝當(dāng)掛鉤，隨后便朝著北邊的荒坡走去。
荒坡上到處都是枯死的樹木，沒人砍，也沒人管。他專挑那些斷落、干透的枝干，一根根折下來，去掉枝葉，捆成兩大束。每捆都有三十來斤，壓得他本就受傷的肩膀往下沉。
他咬牙扛在肩上，一步一步往回走。
回到破廟，妹妹還在昏睡。他把柴放在墻根，又出去在廟后翻出幾片碎瓦，拼出一個小小的灶臺。沒有鍋，沒有米，只有肚子里翻騰不止的酸水。
稍作歇息，他重新背起柴，朝著城里走去。
正門進(jìn)不去，他繞到南市的柴行。那里有個專門收荒坡枯柴的攤子，一個胖子坐在小凳上嗑瓜子，面前擺著一桿舊銅秤。
“新來的？”胖子抬眼掃了他一下。
陳礪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沒多話。
“卸下來稱?！?br>他把柴擔(dān)放下。胖子隨手撥了撥，一臉嫌棄：“柴種太雜，水分又重，只能當(dāng)爛柴燒。”最后只按八斤算，扔給他兩個銅板。
“不夠。”陳礪開口。
“愛賣不賣?！迸肿影雁~板往錢袋里一塞，撇過頭去，“這種破柴，也就我收，拿去喂?fàn)t子都嫌嗆人?！?br>陳礪沒有爭執(zhí)，拿過兩個銅板，轉(zhuǎn)身走進(jìn)旁邊的小集市。
他買了兩個最便宜的黑面窩頭，又用剩下半枚銅板，換了一碗別人喝剩的稀米湯底子，攤主順手給他添了點(diǎn)熱水。
他捧著碗，站在街角，一口一口慢慢喝完，連碗底都舔得干干凈凈，才轉(zhuǎn)身走回破廟。
妹妹已經(jīng)醒了，靠在草堆上，臉色依舊蒼白。
“哥……”她聲音細(xì)得像蚊子叫，“你剛才去哪兒了？”
“出去買了點(diǎn)吃的?！彼岩粋€窩頭遞到她手里，“快吃?！?br>她接過窩頭，小口小口咬著。黑面粗糙刺嗓子，咽得格外費(fèi)勁，只吃了兩口，便有些吃不下去。
“多吃點(diǎn)，吃了身子才有力氣?！标惖Z輕聲道。
“哥，你吃過了嗎？”她抬起頭，眼睛紅紅的。
“吃過了?！彼S口應(yīng)道。
她信了，低下頭，繼續(xù)一點(diǎn)點(diǎn)啃著窩頭。
陳礪坐在她對面，安安靜靜看著她吃。她瘦得顴骨凸起，眼窩深陷，頭發(fā)枯黃打結(jié)，可只要她還肯吃，就還***。
等她吃完，小姑娘靠在他胳膊上，小聲問：“哥，我們以后就住在這里嗎？”
“嗯?！?br>“那我們還能回去嗎？回村里……”
“不能?！标惖Z聲音沉了幾分，“家沒了?！?br>她低下頭，手指用力**草席邊緣，過了好一會兒，才輕輕開口：“我想娘做的野菜餅了，很香，很好吃……”
陳礪喉嚨狠狠一動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天剛亮，他又出去拾柴。
這一次，他學(xué)會了挑最干、最結(jié)實(shí)的柴禾，捆得也更緊實(shí)。換回三個銅板，買了半個窩頭和一小塊咸菜。他自己一口沒動，全都給了妹妹。她只吃了一點(diǎn)，剩下半塊窩頭，他小心收起來，說明天早上再吃。
來落雨鎮(zhèn)的第三日，天上下起了雨。
雨不大，但卻持續(xù)下了一整天?；钠律系牟袢紳窳?，背回來也賣不掉。
他守在廟里，看著妹妹一陣接一陣地咳嗽，咳得整張臉漲得通紅，眼淚都被逼了出來。
他沒有任何辦法，只能讓她躺下，把干草堆得更厚一些，再把自己那件破爛短衫蓋在她身上，盡可能給她擋一點(diǎn)寒。
等她睡著，他坐在廟門口，看著雨水順著殘瓦滴落，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。肚子餓得一陣陣抽筋，卻半點(diǎn)法子都沒有。
他想起在山里時，父親教他辨認(rèn)哪些蘑菇能吃，哪些草根可以充饑?？蛇@里是城郊，除了墳包和枯樹外什么都沒有。
夜里，冷風(fēng)從破墻灌進(jìn)來，吹得草堆四處亂飛。妹妹縮成一團(tuán)，牙齒凍得咯咯打顫。
陳礪把她緊緊摟在懷里，用身體替她擋風(fēng)。他自己也在不住發(fā)抖，卻始終沒有松開手。
**天清晨，天終于放晴。
他比往常起得更早，天還沒亮就出了門。這一次，他走得更遠(yuǎn)，一直到北嶺腳下，那里林子茂密，枯枝更多。他撿了兩大捆結(jié)實(shí)的干柴，背進(jìn)城去，換回五個銅板。他買了兩個窩頭、一碗熱粥，還有一小包姜粉。
妹妹喝下熱粥，身上出了點(diǎn)薄汗，咳嗽輕了不少。她吃了大半塊窩頭，主動把剩下的遞給他。陳礪沒有推辭，接過來，慢慢吃了下去。
這是他三天來，第一口實(shí)在糧食。
他發(fā)現(xiàn)柴行里有個老婦人專門收桐油樹籽，一斤能換一個銅板。他立刻記在心里，轉(zhuǎn)身就往荒地搜尋。
桐油樹不多，可果子大，曬干后分量足。他一天跑了三趟，足足換了七個銅板。晚上回來，他給妹妹買了半斤糙米，煮了一小鍋熱粥。
她喝得很慢，一口一口，眼睛漸漸有了光彩。
“哥。”她輕聲說，“你好像瘦了好多?！?br>“哪有的事?！标惖Z淡淡一笑，“我身子結(jié)實(shí)著呢。”
“哥，你會不會……不要我了？”小姑娘聲音越說越小，眼神里滿是怯意。
陳礪看著她，目光無比認(rèn)真。
“不會。”他一字一句，說得極重，“你是我妹妹，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，我不管你，誰管你?！?br>她用力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靠在他肩上，安心地睡了過去。
清晨上北嶺拾柴，中午進(jìn)城換糧，下午去河邊清洗破布，曬干了墊在身下當(dāng)床。晚上回來，先摸一摸妹妹有沒有發(fā)燒，再聽一聽她的呼吸穩(wěn)不穩(wěn)。
他身上的傷，在一點(diǎn)點(diǎn)好轉(zhuǎn)。
腳底的裂口結(jié)了疤，肩頭的擦傷也不再流膿。只是一到陰雨天，舊傷處就像有無數(shù)蟲子在爬，疼得他整夜難眠。
他不再去想爹娘是怎么死的，也不再回憶兄長倒下的模樣。
他心里，只裝著一件事，今天能換多少吃的，明天能不能讓她再多吃一口。
第七天，他路過柴行時，無意間聽見兩個攤販在議論。
“聽說了嗎？落雨鎮(zhèn)整個村子都沒了，山直接崩了，人全埋在下面。”
“哪里是山崩，是妖風(fēng)！獵戶老陳家一共五口人，就跑出來兩個娃，聽說當(dāng)哥的背著妹妹，一路逃到天水城來了。”
“呵，逃出來又能怎么樣？這種流民，沒吃沒喝，熬不過一個月，早晚是個死?！?br>陳礪低著頭，默默從旁邊走過，腳步?jīng)]有絲毫停頓。
那天晚上，他比平時醒得更晚。
妹妹已經(jīng)睡得很熟。他坐在她身邊，看著她蒼白的小臉，火塘里的余燼忽明忽暗，映在她臉上，微微跳動。
他忽然覺得心口堵得厲害，像壓著一塊千斤巨石。
站起身，他走到廟門口。
夜風(fēng)刺骨，吹在臉上生疼。天上的云散了一些，露出幾顆稀疏的星子。他抬頭望了很久，一句話也沒有說。
隨后，他緩緩蹲下身，用手一把一把**地上的土，直到指甲縫里全是泥污。他死死攥緊拳頭，指節(jié)繃得發(fā)白。
只要我還活著，就絕不讓你再挨餓，再受凍。
他望著遠(yuǎn)處城墻上的燈火，目光冷硬如鐵。
我要變強(qiáng)，絕不能再被人像狗一樣一腳踹開，也絕不能再看著她啃冰冷粗糙的窩頭。
我要在這座城里，在這世道里，真正站穩(wěn)腳跟。
松開手，泥土從指縫間簌簌落下。
他站起身，走回廟里，坐在妹妹身邊，輕輕拉過那件破衫，蓋在她肩上。
妹妹動了動，沒有醒。
他閉上眼，背靠墻壁，緩緩睡了過去。
第二日，他起得更早，天還漆黑就出了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