綠皮車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那聲汽笛在南方七月的午后響起來，又悶又長，像是胸腔里憋了什么東西吐不干凈。，手肘搭在窗框上，下巴懸在熱風(fēng)里。窗外的田野一塊一塊往后退，水稻正在抽穗，綠得發(fā)深，遠(yuǎn)處有幾根煙囪立在天邊，白煙往上飄了幾米就被風(fēng)壓平了。他認(rèn)得那幾根煙囪——漓江化工廠，往西邊偏一點的那根最高，零五年建的，他小時候站在宿舍樓頂看得清清楚楚。"到了？"對面的中年男人把頭從折疊桌上抬起來，嘴角邊有條口水印子。"快了。"，棉布包已經(jīng)洗得發(fā)白，里面的東西不多：一套換洗衣服，一雙解放鞋，幾封沒拆開的信，還有一個藍(lán)皮本子，里面是他這三年在部隊攢的一些字，沒什么用，就是閑了寫著玩。，他摸了一下，確認(rèn)還在，就沒再管它。，過道里擠滿了人，男人扛著編織袋，女人抱著孩子，汗味、咸菜味、煙味混在一塊，不好受，他習(xí)慣了。，月臺上撲進來的熱氣比車廂還厚，陳有糧夾在人堆里下了車，站在月臺上瞇眼看了看周圍。。站臺上掛著**，紅底白字，寫的是"歡迎國內(nèi)外客商來漓江投資興業(yè)"。**被曬得顏色發(fā)淺，右邊一角翹了起來，用鐵絲固定著也沒用，風(fēng)一來就撲噠撲噠地響。，這個站他出發(fā)過、回來過，來來回回不知多少次。但這一次他就是覺得哪兒不對勁。。，他在廣場邊上的電話亭排隊，輪到他的時候把兩毛錢塞進去，撥了家里的號。響了七八聲，沒人接。，又撥了趟工廠的傳達(dá)室。"喂，我找陳正國。""陳正國？"傳達(dá)室的聲音帶著鼻音，像是被吵醒的，"他請病假了，好幾天沒來了。"
"謝謝。"他掛了電話。
父親病了，這事他知道，上個月來了封信，說是肺上的毛病又犯了，不嚴(yán)重，讓他別擔(dān)心。信是父親寫的，字跡歪歪扭扭，說明那時候病得已經(jīng)不輕，不然他這輩子寫字都是一板一眼的老樣子。
他在廣場邊上買了瓶汽水，三毛錢，玻璃瓶，喝了半瓶，用瓶底磨了磨手掌上的繭，就去找公共汽車。
三路車到化工廠家屬區(qū)，車上只有稀稀拉拉幾個人，下午四點多，熱還沒退，他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看著街上一家挨一家的店鋪，賣布料的、賣五金的、賣錄音帶的，路邊停著三輪車，有人在吆喝賣西瓜，一塊錢三斤，旁邊攤位的老板娘側(cè)著身子納鞋底，聽到動靜也不抬頭。
這個城市沒什么大變化，但總有些地方讓他覺得陌生。
是哪兒呢？
他又想不出來。
車在化工廠家屬區(qū)門口停了，他下車，提著包往里走。
家屬區(qū)建于六十年代，幾排紅磚樓，中間夾著菜地，永遠(yuǎn)曬著衣服，走廊里總有人搬了凳子坐著乘涼。他一進去，樓道里就有個女人探出頭來，一看是他，往里縮了縮，片刻后又出來了，叫了聲"有糧回來啦"。
他應(yīng)了一聲，繼續(xù)往里走。
樓道里有股潮氣，夾雜著飯菜的香味，家家戶戶都開著門，吊扇嗡嗡轉(zhuǎn)著。他走上二樓，推開203室的門——父親就住這兒，他從小住到大的地方。
門沒鎖，虛掩著。
陳正國坐在床上，靠著墻，膝蓋上搭著一條毛巾被，眼睛閉著。聽到動靜，他睜開眼，眼皮子耷拉著，半天才聚焦到陳有糧臉上。
"回來了？"他的聲音是那種磨損過度的沙啞，每句話后面都跟著一聲輕咳。
"回來了。"陳有糧把包放到地上，"怎么沒人跟我說嚴(yán)重到這程度？"
"沒嚴(yán)重，就是不舒服。"父親往里挪了挪，"吃了沒？"
"路上吃了。"
陳有糧去廚房倒了杯水，發(fā)現(xiàn)灶臺上擺著的碗還是早上的，沒洗，碗底沾著干掉的粥。他把碗堆去水桶邊，這才回來坐在床邊的小凳子上。
父親的臉色不好看，顴骨高了，人瘦了一圈，手背上有幾塊淤青，是**留下的。他在家待了多久了？信里沒說清楚。
兩個人沒什么話，陳有糧也不是善于開口的人，就這樣坐了一會兒，窗外有孩子在樓下跑來跑去，叫聲飄上來。
"小慧知道你回來嗎？"父親突然問了一句。
陳有糧頓了一下，搖頭。
"給她捎個信兒吧，"父親說，聲音平平的，像是隨口說起，"她前陣子還來過，說讓你回來找她。"
"說什么事？"
父親沒答，又閉上了眼。"你自己去問。"
窗外的孩子跑遠(yuǎn)了，樓道里有人在討論晚飯做什么，油鍋的聲音從哪戶人家飄出來，混著蔥花熗鍋的香氣。
陳有糧坐在那里，看著父親干裂的嘴唇，心想，明天去找劉小慧。
他不知道，這個念頭是他最后一次以為還有明天可等的時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