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 下山
下山那天，霧很大。
三千六百級青石臺階隱在白茫茫的霧氣里，像一條通往虛無的路，三步之外，就看不見人影。無咎站在山門口，回頭看了一眼大悲寺，灰瓦白墻，飛檐翹角，在霧里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，像畫里的虛影。
三個師弟站在他身后。
無愚背著所有人的行囊，肩上挎著三個布包，像一棵會走路的樹，憨聲說：“師兄，走吧，霧大，早點下山?！?br>無念半閉著眼，指尖捻著佛珠，嘴里低聲念著什么，腳步卻穩(wěn)得很，只淡淡說了一句：“十五年前的今天，也下了這樣的霧?！?br>無妄蹲在地上，用樹枝在石階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 “無” 字，抬頭看了一眼濃霧深處，眉頭皺著：“師兄，這霧不對勁，里面有怨氣?！?br>無咎摸了**口的玉佩，溫潤的玉石貼著皮膚，讓他心里安定了幾分。他邁下第一級臺階，聲音很穩(wěn)：“走吧。我走前面，無愚斷后，無念在中間，無妄留意四周。”
霧很濃，臺階上長了青苔，踩上去滑得很。無咎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，身后的腳步聲跟著他，一個接一個，像回聲，在濃霧里蕩開。
走了約莫一刻鐘，霧里突然出現(xiàn)了一個人影。
人影縮在石階旁的石頭上，抱著膝蓋，哭聲被霧氣裹著，碎碎的，聽得人心頭發(fā)緊。
無咎抬手示意眾人停下，緩步走了過去。走近了才看清，是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姑娘，頭發(fā)散亂，臉埋在胳膊里，肩膀抖得厲害，哭得喘不上氣。
無妄蹲下來，盯著那姑娘看了片刻，猛地拉了拉無咎的衣角，聲音壓得極低：“師兄，她身上纏了黑氣，是散不去的怨，很重。”
無咎的心沉了一下。師傅說過，黑氣是人放不下的執(zhí)念，執(zhí)念纏了身，人就困在原地，走不出來，也活不下去。
他蹲下來，聲音放得很輕，怕驚到她：“姑娘，你怎么了？怎么一個人在這里？”
姑娘抬起頭，臉白得像張泡發(fā)的紙，眼睛紅腫得只剩一條縫，嘴唇干裂起皮，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：“我丈夫…… 上山砍柴，摔死在懸崖下了…… 我來大悲寺求超度，走了三天，一直在這轉(zhuǎn)圈，上不去，也下不來…… 我走不出去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