撿了一個會呼吸的麻煩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趙露根本沒合眼。，打發(fā)走手忙腳亂的下人，她就拿著《大雍字典》一頭鉆進了賬房。，她就那么坐在賬房里，任由天色從墨黑變成灰白。，她正把一本賬冊“啪”地合上?！八男〗悖凰逈]睡？”，眼底布著血絲，聲音卻聽不出疲憊?！八?？”，發(fā)出一聲悶響?！澳憧催@賬，它讓我怎么睡？”，小心翼翼地問。“賬上，還剩多少？流動銀子，攏共不到八百兩?！叭賰傻脑伦夤ゅX，老爺?shù)乃庡X，府里上下的嚼用，你給我算算，能撐幾天？”，半天擠不出一個字?！澳桥皴\的死契，限期一個月。
“到時候，咱們拿什么賠？拿鋪子抵債嗎？”
老劉的頭垂得更低了。
趙露沒再看他，站起身往外走。
“我去鋪子里看看?！?br>天光剛亮，她前腳邁進東街布莊的門檻，就聽見柜臺后頭傳來幾道壓低了的嗓音。
“聽說了么，錢家那邊在招人，月錢比咱們這兒高兩成?！?br>“趙家這回八成是真懸了，我看吶，還是趁早給自己找個下家。”
“噓，小聲點，四小姐來了?！?br>幾道聲音瞬間沒了，幾個腦袋從柜臺后面探出來，表情各異。
趙露站在門口，目光從他們臉上慢悠悠地掃過去。
她沒動怒，反而笑了。
“一大早聊什么呢，這么高興？”
沒人敢接話。
趙露也不等他們回答，轉(zhuǎn)身就走，只留給管家老劉一個利落的背影。
“通知下去，三間鋪子所有伙計，午時，前廳集合?！?br>老劉小跑著跟上，滿臉都是憂心忡忡。
“四小姐，您這是要？”
趙露的腳步?jīng)]停。
“發(fā)錢。”
老劉差點被自己的腳絆倒。
“發(fā)，發(fā)錢？我的小姐誒，咱家現(xiàn)在哪兒還有錢發(fā)？”
趙露沒理他。
午時一到，趙家前廳的院子里便站滿了人。
三間鋪子的伙計掌柜都到了，烏泱泱四五十號人，伸著脖子交頭接耳。
“這架勢，不會是要裁人吧？”
“我看像，趙家都快揭不開鍋了，可不得省著點花。”
趙露就站在正廳的臺階上，換了一身利落的窄袖短衫，頭發(fā)用一根布條高高扎起，露出截白凈的脖頸。
她往那兒一站，不像個閨閣小姐，倒像個準備上陣點兵的小將軍。
“都安靜。”
院子里的嗡嗡聲頓時小了下去。
趙露開口，聲音清亮，每個字都砸得清清楚楚。
“我知道你們在想什么，是不是覺得趙家要完了，盤算著該不該趁早跑路？”
底下有人心虛地低下了頭。
“我不攔著。”
“想走的，現(xiàn)在就去賬房結(jié)工錢，趙家不欠你們一文銅板?！?br>她停了一下，目光掃過全場。
“但是，我今天也把話撂這兒，愿意留下來的人，從今天起，月錢照發(fā)，一文不少?！?br>院子里立刻起了小小的騷動。
趙露伸出一根手指，輕輕晃了晃。
“不僅如此，留下來的每人每月，額外再加二百文，算咱們共患難的津貼。”
騷動變成了嘩然。
“還有，鋪子里每天管一頓午飯，白米飯管夠，隔三天，我讓廚房給你們加個葷菜?！?br>一個年紀小的學(xué)徒?jīng)]忍住，直接喊了出來。
“真，真的？”
趙露沖他彎了彎眼睛。
“我趙露說話，什么時候不算數(shù)過？”
話音剛落，人群后頭一個尖嘴猴腮的伙計就揚起了脖子。
“四小姐，您這話說得是好聽，可趙家賬上還剩幾個子兒，您自個兒心里沒數(shù)嗎？”
他抱著胳膊，嗓門又高了一截。
“這錢要是發(fā)到一半斷了頓，我們到時候找誰說理去？”
院子里安靜下來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趙露身上。
趙露看著他，笑意不減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小的劉三?！?br>“劉三，你在趙家做了幾年？”
“三年?！?br>“這三年里，趙家可曾少過你一文工錢？”
劉三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來。
趙露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。
“趙家立了四十年的招牌，欠過誰的？”
她聲音不大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勁兒。
“我趙露雖然是個姑娘家，但有一點隨我爹，說出去的話，潑出去的水，沒有收回來的道理?！?br>劉三的臉漲得通紅，不自覺地往人群里縮了縮。
管家老劉在旁邊急得直冒汗，悄悄扯了扯趙露的袖子。
“四小姐，這，這加起來一個月得多花近二百兩，咱家現(xiàn)在……”
趙露側(cè)頭看了他一眼，老劉后面的話就卡在了嗓子里。
她重新望向院中眾人，聲音沉了些，也認真了些。
“三個月，就給我三個月。
“三個月后，趙家要是起不來，我就是**賣鐵，也先把你們的工錢一分不少地結(jié)清?！?br>“但要是趙家起來了，你們今天留下來的每一個人，都是趙家的大功臣。”
院子里沉默了好一陣。
一個在趙家做了十幾年的老伙計第一個站了出來，聲音有點發(fā)顫。
“四小姐，我老張跟了老爺十五年了，老爺待我不薄，我不走。”
有人帶了頭，其他人也陸陸續(xù)續(xù)地表了態(tài)。
“我也不走?！?br>“我也是?！?br>到最后，愿意留下的人占了大半。
角落里那幾個之前嘀咕著要去錢家的伙計，悄悄地把頭又縮了回去。
趙露心里那根繃了一夜的弦，終于松動了些許。
她拍了拍手。
“行了，今天的午飯我親自盯著，老張，你去街上買三斤五花肉回來。”
老張愣住了。
“五，五花肉？”
趙露挑了下眉。
“怎么，第一天就舍不得吃了？”
“快去，記得挑肥瘦相間的，太肥的我可不要。”
院子里終于傳出了些許笑聲。
午飯的油香還沒散盡，趙露就揣著小藥簍，獨自上了后山。
趙德昌的傷離不開湯藥續(xù)著，藥圃里種的黃芪和當(dāng)歸正好派上了用場。
暮色四合，山風(fēng)裹著草木泥土的腥氣，直往人鼻子里鉆。
她正彎腰在藥圃里拔著草藥，動作忽然停了。
籬墻根下，有一片暗紅色的印記。
她蹲下身，用指尖沾了沾，是血，已經(jīng)半干了。
趙露心里一緊，順著血跡往前走去。
血跡斷斷續(xù)續(xù)，一直延伸到藥圃角落的柴堆后面。
她繞過柴堆，看到了一個人。
那是個男人，半靠在柴堆上，渾身上下的衣裳都被血浸透了，看不出原來的顏色。
他閉著眼，眉頭緊鎖，臉色白得像紙。
即便滿臉血污，那張臉的骨相也好得驚人。
趙露的目光落在他手上，那只手緊緊攥著一柄斷劍，指節(jié)因為過度用力而硌出了紫黑的淤痕。
她蹲下來，壯著膽子把手指湊到他鼻尖探了探。
還有氣，雖然弱得幾乎感覺不到。
趙露松了口氣，還好，沒死。
如果家里這時候突然多一個死人，實在太麻煩了。
可這人是誰，怎么會傷成這樣出現(xiàn)在這里？
她回頭看了一眼來路，又低頭看了看這張臉。
只三秒，她就做了決定。
“阿杏?！?br>阿杏舉著個小藥簍從不遠處探出頭。
“去請牛大夫。”
“記住，讓他走后門，別驚動前院的人?！?br>趙露想了想，又補了一句。
“再到西偏院鋪張床，多拿兩床干凈被褥?！?br>阿杏不解地往柴堆后看了一眼，手里的藥簍“哐當(dāng)”一聲掉在地上。
“天，天爺，這誰??？”
“不認識?！?br>“那小姐您還救？萬一，萬一是什么**越貨的壞人？”
趙露已經(jīng)開始撕自己的外衫，三兩下撕成布條，往那人肩膀的傷口上纏。
“壞人也是條命，救活了，他就欠我一條命。”
她一邊纏一邊小聲嘟囔。
“再說了，你瞧瞧這骨架，這身板，怎么也能扛個包搬個貨吧，咱家現(xiàn)在可正缺人手?！?br>阿杏張了張嘴，沒再反駁，轉(zhuǎn)身就往山下跑。
牛大夫被拉到西偏院，看清床上的人后，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“你這丫頭，這是從哪兒撿回來的遠親？”
“三處刀傷，兩處箭傷，肩上這刀再偏半寸，他這胳膊就算廢了，命是真硬。”
趙露直接問。
“能救嗎？”
“能是能，但這傷得拿好藥養(yǎng)著，沒個十天半個月下不了床，金創(chuàng)藥更是不能斷?！?br>“要多少錢？”
“光藥錢，十兩銀子打底?！?br>趙露心口疼了一下，但臉上沒顯。
“治，用最好的藥治?！?br>牛大夫走后，阿杏去整理床鋪了，趙露只能自己端了盆熱水進來。
傷口上還有碎布和泥沙，得清理干凈，牛大夫手里，必須徹底清理，不然容易化膿。
她坐在床邊，伸手去解他胸前的衣襟，動作頓了一拍。
她雙眉向上一挑，櫻桃小嘴嘟得圓圓的。這是一具什么樣的身體。
寬肩窄腰，肌肉線條流暢結(jié)實，上面交疊著縱橫的新舊傷痕，一塊多余的贅肉也找不到。
趙露撇開眼，若無其事地擰干帕子，開始給他擦拭血跡。
嘴里還在低聲念叨。
“救人，救人，我在救人呢?！?br>擦到肩膀那處最深的刀傷時，她不得不湊近了些。
一縷碎發(fā)從耳后滑落，發(fā)梢不經(jīng)意間拂過他的脖頸。
昏睡中的男人喉結(jié)極輕地滾動了一下，眉心也皺得更緊了。
趙露并未察覺。
她清理完傷口，又撒上一層藥粉，最后用干凈的棉布重新包扎妥當(dāng)。
做完這一切，她站起來捶了捶有些發(fā)酸的腰，端著水盆往外走。
在關(guān)上門的前一刻，她回頭看了一眼床上那張蒼白的臉。
“你可千萬別死在我這兒?！?br>“死在外面我不管，死在我這兒，我可沒閑錢給你買棺材?！?br>門輕輕合上。
屋子里一片寂靜，床上的人，那只一直攥著斷劍的手指，不知何時，松開了。
與此同時，云津城東，錢家大宅。
一個小廝從側(cè)門溜了進去，徑直奔向書房，將一張寫滿了名字的紙條，恭恭敬敬地遞到了錢庸面前。
那是趙家三間鋪子里，所有伙計的花名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