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房里的帝師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柴房那個廢物變了。，說不上來。他還是那身破衣爛衫，還是那張瘦得顴骨突出的臉，還是一樣沉默寡言，見了人繞著走。但總覺得哪里不一樣了。“大概是快死了，回光返照吧?！庇腥诉@么說。。，能活到十一歲已經(jīng)是奇跡，死了才正常。。?！澳_，腳要穩(wěn)！穩(wěn)如磐石懂不懂？你這兩條腿是面條做的嗎？呼吸！呼吸配合動作！你喘氣跟拉風(fēng)箱似的，真氣能留住才有鬼！注意力集中！集中！你腦子里在想什么？想晚上吃什么？”，鐘離師扎著馬步，額頭上青筋暴起，汗水順著臉頰淌下來，滴在地上洇開一小片。：祖宗，我已經(jīng)站了一個時辰了?！耙粋€時辰算什么？當(dāng)年老夫一站就是三天三夜，站完還能打十個！”？“十六?！?br>那我現(xiàn)在才十一。
“十一怎么了？十一就不是男人了？男人就該對自己狠一點(diǎn)！”
鐘離師不說話了。
他知道說不過這位祖宗。
這位自稱鐘離大帝的殘魂，嘴皮子不是一般的利索。從他醒過來那天起，就沒消停過。一會兒嫌他站沒站相，一會兒嫌他坐沒坐相，一會兒嫌他走路的姿勢像只**。
鐘離師一度懷疑，這位大帝生前是不是專門教人走路的。
“你懂什么？”大帝嗤之以鼻，“修煉之道，根基為本。你一個凡體，沒有靈根吸納天地靈氣，想修煉就只能靠最笨的辦法——熬！把身體熬成容器，把經(jīng)脈熬成河床，熬到能承載真氣為止?！?br>鐘離師問：要熬多久？
“看資質(zhì)?！贝蟮垲D了頓，“你嘛……少說三五年?！?br>三五年。
鐘離師默默算了一下。三五年后他十四五六歲，那些少爺小姐們早就煉氣成功，甚至有人已經(jīng)筑基了。他拿什么追？
“急什么？”大帝老神在在，“修煉一途，比的是誰活得久，不是誰跑得快。他們?nèi)迥曛闳迥瓴湃腴T，那又如何？老夫當(dāng)年十八歲才開始修煉，三十歲就打得同輩沒人敢抬頭?！?br>鐘離師愣了一下：你十八歲才開始？
“廢話，老夫家里窮，飯都吃不上，修什么煉？后來機(jī)緣巧合得了本破功法，自己瞎琢磨，愣是琢磨出一條路來。”
鐘離師沉默了。
半晌，他在心里問：那我要是練不出來呢？
“練不出來？”大帝像是聽見什么*****，“小子，你以為老夫選你，是隨便選的？”
你不是被我血脈喚醒的嗎？
“喚醒是喚醒，認(rèn)主是認(rèn)主。老夫雖然只剩一縷殘魂，但眼光還在。你這具身體，確實(shí)是凡體，確實(shí)沒靈根，但你知道你最大的優(yōu)勢是什么嗎？”
是什么？
“抗揍。”
鐘離師：……
“別不當(dāng)回事，”大帝認(rèn)真起來，“你這些年被人欺負(fù)，挨了多少打？骨頭斷了自己長，皮肉破了自己愈合，經(jīng)脈受損硬生生熬過來。你這具身體，早就被錘煉得比一般人堅(jiān)韌百倍。你以為那些少爺小姐受得了這種苦？他們煉氣用的是靈根，你煉氣用的是命。你的身體，就是你的靈根?！?br>鐘離師愣住。
低頭看看自己的手。手掌粗糙，指節(jié)突出，掌心有厚厚的繭子。這雙手挨過打，挨過凍，挨過燙，什么都挨過，就是沒被人好好握過。
“所以你不用羨慕他們有靈根，”大帝的聲音難得溫和下來，“你有他們一輩子都求不來的東西——一顆熬出來的心?！?br>鐘離師攥緊拳頭。
那顆心，此刻跳得很快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。
鐘離師每天天不亮就起來，跑到后山無人的地方，按照大帝的指點(diǎn)站樁、打拳、調(diào)整呼吸。太陽出來之前趕回柴房，裝作什么都沒發(fā)生。白天照樣去廚房領(lǐng)剩飯，照樣被人呼來喝去，照樣低著頭從人前走過。
只是晚上，等所有人都睡了，他會悄悄爬起來，借著月光繼續(xù)練。
“呼吸，注意呼吸?！?br>“這一拳發(fā)力不對，腰要轉(zhuǎn)，光靠胳膊有什么用？”
“馬步再低一點(diǎn)，對，就這樣，堅(jiān)持住?！?br>月光下，一個瘦小的身影在柴房后面的空地上反復(fù)比劃。偶爾有人路過，也只當(dāng)是野貓野狗，誰會往柴房那個廢物身上想？
三個月后，鐘離師第一次感應(yīng)到了真氣。
那天夜里，他照常扎著馬步打拳，一拳一拳，單調(diào)重復(fù)。忽然，小腹位置升起一股溫?zé)岬母杏X，像有一小團(tuán)火苗在那里跳動。
“來了！”大帝驚喜道，“快，引導(dǎo)它！順著經(jīng)脈走！”
鐘離師愣?。涸趺匆龑?dǎo)？
“用意念！想著它，讓它動！”
鐘離師閉上眼睛，努力去感受那團(tuán)溫?zé)?。但那團(tuán)火苗像故意跟他作對，他越想控制，它越是四處亂竄。一會兒竄到左邊，一會兒竄到右邊，疼得他冷汗直冒。
“別急，別急，慢慢來，”大帝在旁邊指點(diǎn)，“真氣初生，就像剛出生的小獸，你得哄著它，不能硬來?！?br>鐘離師深吸一口氣，放空思緒，不再試圖去抓那團(tuán)真氣，只是靜靜地感受它的存在。
果然，那團(tuán)火苗慢慢安靜下來，在他小腹的位置緩緩轉(zhuǎn)動。
“行了，”大帝松了口氣，“第一次感應(yīng)真氣，能做到這樣已經(jīng)很不錯了。以后每天都要練，讓真氣慢慢壯大，等它足夠強(qiáng)了，就能打通你的經(jīng)脈?！?br>鐘離師睜開眼睛，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。
那里有一團(tuán)火。
很小，很弱，隨時可能熄滅。
但那是他的火。
第二天，鐘離家出了一件大事。
嫡子鐘離玄，被檢測出九品靈根。
整個鐘離家都轟動了。九品靈根，百年難遇，將來的成就至少是元嬰起步，說不定能問鼎化神。家主親自下令，大擺宴席，宴請各路賓客。
柴房里，鐘離師正在練功。
“九品靈根？”大帝的聲音透著不屑，“切，也就那樣吧?！?br>鐘離師問：你當(dāng)年是什么品級？
“老夫？老夫沒品級，凡體。”
那你后來什么修為？
“大帝。”
鐘離師想了想，又問：你見過九品靈根的大帝嗎？
大帝沉默了一下。
“見過?！?br>后來呢？
“后來被我打死了。”
鐘離師嘴角微微**，繼續(xù)練功。
宴席擺了三天三夜。
這三天里，鐘離家門庭若市，送禮的賓客排成長隊(duì)。嫡母笑得嘴都合不攏，站在門口迎來送往，見人就炫耀自家兒子的天資。連帶著鐘離玄那幾個跟班都抖起來了，走路鼻孔朝天，看人都是用眼角夾的。
第三天夜里，宴席散了，鐘離師從廚房領(lǐng)了剩飯往回走，路過一片假山時，聽見前面有人說話。
“玄哥，那個廢物又去領(lǐng)飯了?！?br>“哪個廢物？”
“柴房那個啊，你爹在外面生的野種?！?br>鐘離師停下腳步。
假山后面轉(zhuǎn)出幾個人，領(lǐng)頭的是個穿錦袍的少年，十四五歲模樣，生得白凈，眉眼間和家主有幾分相似。正是鐘離玄。
鐘離玄上下打量他一眼，皺起眉頭：“你就是那個凡體？”
鐘離師沒說話。
“我聽說**是個奴婢，生你的時候死在柴房？”
鐘離師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“嘖，”鐘離玄搖搖頭，“也不知道我爹怎么想的，什么阿貓阿狗都往家里領(lǐng)。算了，晦氣，走?！?br>他轉(zhuǎn)身要走，忽然想起什么，又回過頭來。
“對了，明天我要去后山獵妖，缺個背東西的。你來。”
不是詢問，是命令。
鐘離師抬起頭，看著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。
鐘離玄也在看他，眼神像看一條狗。
“怎么，不愿意？”
身后的幾個跟班圍上來，摩拳擦掌。
鐘離師垂下眼睛，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
第二天一早，鐘離師跟著鐘離玄一行人進(jìn)了后山。
鐘離家坐落在蒼莽山脈邊緣，后山連著無盡林海，深處常有妖獸出沒。鐘離家每年都會組織年輕子弟進(jìn)山歷練，既是鍛煉，也是尋寶。鐘離玄九品靈根，自然是被重點(diǎn)保護(hù)的對象，身邊跟著兩個筑基期的護(hù)衛(wèi)，還有七八個跟班。
鐘離師的任務(wù)是背東西。
干糧、水囊、帳篷、替換衣物，滿滿兩大包，壓在他瘦小的背上，走幾步就喘。那些跟班兩手空空，走累了還要他遞水。
“快點(diǎn)，磨蹭什么呢？”
“就這速度，天黑能到獵場嗎？”
“廢物就是廢物，背個包都背不好。”
鐘離師低著頭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心里，大帝在說話。
“小子，忍得住？”
嗯。
“這些人，以后有你收拾的時候?，F(xiàn)在先忍著，別因小失大?！?br>我知道。
“那個穿藍(lán)衣服的，腳步虛浮，真氣不穩(wěn)，一看就是丹藥催起來的，沒什么真本事。旁邊那個高個子的，手上繭子厚，應(yīng)該是練外家功夫的，但下盤不穩(wěn)，一推就倒……”
大帝絮絮叨叨地分析著每個人的弱點(diǎn)，鐘離師默默記在心里。
走了兩個時辰，一行人到了獵場。
說是獵場，其實(shí)就是一片開闊的山谷，四周被密林包圍。鐘離玄讓人扎下營寨，自己帶著護(hù)衛(wèi)進(jìn)去獵妖，留鐘離師和兩個跟班看營。
鐘離師把東西放下，靠著棵樹坐下來。
那兩個跟班在另一邊閑聊，沒搭理他。
他閉上眼睛，看似在休息，實(shí)則在按照大帝的指點(diǎn)調(diào)息。體內(nèi)那團(tuán)真氣比三個月前壯大了不少，已經(jīng)能在經(jīng)脈里緩緩流動，雖然只能走一小段，但確實(shí)是進(jìn)步。
“有人在靠近?！贝蟮酆鋈徽f。
鐘離師睜開眼睛。
密林邊緣，一道黑影一閃而過。
他警惕地坐直身子，看向那兩個跟班。那兩人還在閑聊，渾然不覺。
黑影又閃了一下，這次更近了。
鐘離師看清了——是一頭妖狼。
灰黑色的皮毛，比尋常野狼大兩倍，眼睛冒著綠光，正趴在一棵大樹后面，死死盯著營地。
它盯的不是那兩個跟班。
是鐘離玄的帳篷。
那里堆著這次獵殺的獵物，還有鐘離玄隨身攜帶的丹藥和靈器。
鐘離師慢慢站起來。
“小子，別多事?！贝蟮壅f。
我知道。
他走到那兩個跟班面前，指著密林的方向：“那邊有妖狼?！?br>兩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，什么也沒看見。
“哪有？”
“你看錯了吧？”
“一個廢物，眼神能好到哪去？”
兩人哈哈大笑，繼續(xù)閑聊。
鐘離師不再說話，退回原處坐下。
他看見那頭妖狼往后退了幾步，消失在密林深處。
半個時辰后，鐘離玄一行人回來了。
他們獵到了一頭鐵背獐，興高采烈地炫耀著戰(zhàn)利品。護(hù)衛(wèi)把鐵背獐扔在帳篷旁邊，和其他獵物堆在一起。有人開始生火做飯，有人清洗獵物，營地里熱鬧起來。
天黑之后，他們圍坐在篝火旁吃肉喝酒，鐘離師被趕到營地邊緣，和那些雜物待在一起。
沒人給他肉吃。
他從懷里摸出一個冷硬的饅頭，就著涼水慢慢啃。
夜深了，眾人鉆進(jìn)帳篷睡覺，只留一個護(hù)衛(wèi)守夜。
鐘離師沒有帳篷，他靠著棵樹坐著，閉著眼睛，耳朵卻一直豎著。
他在等。
后半夜，月亮被云遮住，營地陷入一片漆黑。
遠(yuǎn)處傳來一聲狼嚎。
守夜的護(hù)衛(wèi)警惕地站起來，四處張望。嚎聲此起彼伏，從四面八方傳來，越來越近。
“有狼群！”護(hù)衛(wèi)大喊。
帳篷里一陣騷動，鐘離玄第一個沖出來，臉色發(fā)白：“怎么回事？”
“狼群，至少二十頭！”
“那還愣著干什么？快走！”
“走不了，”護(hù)衛(wèi)沉聲道，“被包圍了?！?br>話音剛落，黑暗中亮起一雙雙綠油油的眼睛，密密麻麻，將營地圍得水泄不通。
為首的那頭妖狼，正是白天出現(xiàn)在營地附近的那只。
它盯著鐘離玄，喉嚨里發(fā)出低沉的咆哮。
“**！”護(hù)衛(wèi)護(hù)在鐘離玄身前，“少爺別怕，我來對付它！”
妖狼撲上來，護(hù)衛(wèi)迎上去，一人一狼戰(zhàn)在一處。其他妖狼也發(fā)動攻擊，跟班們四散奔逃，尖叫聲、慘叫聲響成一片。
混亂中，鐘離玄跌倒在地，被一只妖狼撲住。
“救命！救我！”
護(hù)衛(wèi)被那頭首領(lǐng)纏住，分身乏術(shù)。
鐘離玄的臉離狼嘴只有一尺遠(yuǎn)，他甚至能聞到妖狼嘴里的腥臭味。
就在這時，一塊石頭砸在妖狼腦袋上。
妖狼吃痛，回頭一看——一個瘦小的身影站在不遠(yuǎn)處，手里還攥著一塊石頭。
是鐘離師。
“來啊?！彼f。
這是他在鐘離家說的第一句話。
妖狼松開鐘離玄，轉(zhuǎn)身撲向鐘離師。
鐘離師沒有跑。
他等妖狼撲到面前，忽然往旁邊一閃，讓過狼爪，同時一拳砸在妖狼腰側(cè)。這一拳沒什么力道，卻正好砸在妖狼最脆弱的部位。妖狼慘叫一聲，橫飛出去，撞在樹上，掙扎兩下，不動了。
全場寂靜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那個廢物，一拳打死了一頭妖狼？
護(hù)衛(wèi)最先反應(yīng)過來，幾招逼退那頭首領(lǐng)，護(hù)著鐘離玄往后撤。首領(lǐng)見勢不妙，長嘯一聲，帶著剩余的妖狼消失在黑暗中。
營地重歸寂靜。
鐘離玄坐在地上，呆呆地看著鐘離師。
鐘離師也看著他。
片刻后，鐘離師轉(zhuǎn)身，走向自己原來待的地方，靠著樹坐下，閉上眼睛。
好像什么都沒發(fā)生過。
第二天回到鐘離家，消息傳開了。
“那個廢物打死了妖狼？”
“不可能吧，他才多大？”
“聽說是偷襲，趁妖狼不備?！?br>“那也厲害啊，畢竟是妖狼，尋常人碰都不敢碰。”
“有什么厲害的？**運(yùn)罷了?！?br>不管怎么說，鐘離師第一次被人注意到了。
當(dāng)天晚上，管事來到柴房。
“家主叫你。”
鐘離師跟著管事來到正堂。家主坐在上首，嫡母坐在旁邊，鐘離玄站在嫡母身后，看向鐘離師的眼神很復(fù)雜。
“聽說是你救了玄兒？”家主問。
鐘離師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家主沉默片刻，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，放在桌上。
“這是一瓶淬體丹，賞你的?！?br>嫡母臉色一變，想說什么，被家主抬手制止。
鐘離師看著那瓶丹藥，沒有伸手去拿。
“怎么，不想要？”家主問。
鐘離師抬起頭，第一次直視這位父親。
“我想要一本書?！?br>“什么書？”
“修煉功法。”
正堂里靜了一瞬。
嫡母冷笑出聲：“一個凡體，要功法有什么用？”
鐘離師沒有說話，只是看著家主。
家主也看著他。
良久，家主緩緩開口：“給他。”
嫡母猛地站起來：“老爺！”
“給他，”家主又說了一遍，“藏書閣里那些雜七雜八的功法，給他一本，就當(dāng)是……救玄兒的謝禮?！?br>嫡母還要再說，被家主一個眼神制止。
鐘離師深深看了家主一眼，轉(zhuǎn)身離去。
回到柴房，他坐在草堆里，看著手里的功法。
《煉氣初解》，最基礎(chǔ)的入門功法，爛大街的那種，隨便哪個練攤的書鋪都有賣。但對于鐘離師來說，這是他活了十一年，第一次擁有屬于自己的東西。
“一本破功法，至于嗎？”大帝嘟囔。
至于。
鐘離師把功法貼在胸口，感受著那份薄薄的紙張傳來的溫度。
這是他第一次被人當(dāng)人看。
不是因?yàn)樗晴婋x家的血脈，不是因?yàn)樗蓱z，而是因?yàn)樗攘艘粋€人，有了一點(diǎn)用處。
有用處，才有價值。
有價值，才配活著。
他把功法收好，抬頭看向窗外的月光。
“祖宗?！?br>嗯？
“我什么時候能讓他們跪下？”
大帝沉默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快了?！?br>月光從破洞里漏進(jìn)來，落在他臉上。
他閉上眼睛。
體內(nèi)那團(tuán)真氣，似乎又壯大了一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