漕幫香主趙虎被廢的消息，像長了翅膀一樣，在臨安城西的市井街巷間流傳開來，成了苦力、車夫、小販們茶余飯后最熱門的談資。

有人說他得罪了貴人，有人說他卷入了幫派斗爭，但更多人只是拍手稱快，趙虎平日欺行霸市，早己惹得天怒人怨。

唯有忘憂茶館內(nèi)，依舊是一副風(fēng)雨過后的平靜。

阿蠻一邊用力擦著前兩天被漕幫打手踢壞的桌腿，一邊咧著嘴笑：“老板，你是沒看見，趙虎那廝被人從漕幫總舵抬出來的時(shí)候，那叫一個慘！

腿都斷了！

真是報(bào)應(yīng)！

肯定是鹽幫的好漢們替天行道！”

沈墨坐在老位置，面前攤開一本泛黃的賬冊，手里拈著一支細(xì)毫筆，正在慢條斯理地記賬，頭也沒抬：“鹽幫也不是什么替天行道，不過是利益使然。

三號碼頭丙字倉的貨，怕是值不少銀子。”

他的語氣平淡，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(guān)的小事。

阿蠻撓了撓頭，有些不解：“老板，你咋知道鹽幫一定會去搶？

萬一他們沒收到消息，或者不敢動手呢？”

沈墨筆尖頓了頓，抬眼看了看阿蠻那充滿求知欲的憨厚臉龐，難得有興致解釋兩句：“臨安漕運(yùn)，七分歸漕幫，三分屬鹽幫。

三號碼頭是漕幫的重要據(jù)點(diǎn)，鹽幫覬覦己久，苦于沒有借口。

我送上的不是消息，是一個他們無法拒絕的動手理由。

至于敢不敢……”他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，“鹽幫背后若無人撐腰，又怎敢與漕幫爭這三分天下？

我不過是往那即將沸騰的油鍋里，滴了一滴水?！?br>
阿蠻聽得似懂非懂，但覺得老板說的話高深莫測，心里更是佩服。

他只知道，老板沒動刀子沒流血，就輕輕松松把那個兇神惡煞的趙虎給收拾了，這比武功高手還要厲害。

這時(shí)，茶館虛掩的門被推開，一個穿著粗布衣裳、頭戴斗笠的漢子閃身進(jìn)來，身形矯健。

他摘下斗笠，露出一張精明干練的臉，正是前兩天夜里出現(xiàn)的燕三娘……手下的一名信使。

“沈老板?！?br>
漢子低聲行禮，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方正物件，恭敬地放在柜臺上，“三娘讓送來的，說是漕幫三號碼頭丙字倉里，‘不小心’遺落出來的東西?！?br>
沈墨放下筆，拿起那包裹，入手沉甸甸的。

打開油布，里面是一本厚厚的賬簿，封皮上沾著些許泥污和水漬，卻難掩其質(zhì)地。

“辛苦了。”

沈墨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從柜臺下摸出幾枚大錢遞給漢子。

漢子接過錢，也不多話，重新戴上斗笠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，仿佛從未出現(xiàn)過。

阿蠻好奇地湊過來：“老板，這是啥？

賬本？”

“是賬本，也不是賬本?！?br>
沈墨翻開賬簿，指尖劃過上面密密麻麻的數(shù)字和名目，眼神專注而銳利，“這是漕幫的命脈，也是……別人的錢袋子。”

打發(fā)了阿蠻去前面照看（雖然根本沒什么客人），沈墨拿著那本賬簿，回到了后院自己那間狹窄卻整潔的臥房兼書房。

窗外雨己停歇，天色放晴，一縷陽光透過窗紙，照亮了空氣中浮動的微塵。

沈墨坐在書案前，就著光亮，仔細(xì)翻閱起這本意外得來的賬簿。

這并非漕幫明面上的收支記錄，而是一本暗賬。

里面記載著三號碼頭丙字倉近半年來的貨物往來，時(shí)間、種類、數(shù)量、經(jīng)手人，一清二楚。

但若仔細(xì)看，便能發(fā)現(xiàn)其中的貓膩。

許多貨物的實(shí)際入庫量遠(yuǎn)大于出庫量，而一些標(biāo)注為“損耗”或“折價(jià)”的項(xiàng)目，頻率和金額都高得離譜。

更有甚者，有幾批價(jià)值不菲的南洋香料和蜀錦，竟然在賬簿上“不翼而飛”。

沈墨的手指在幾個關(guān)鍵的數(shù)字和名字上輕輕敲擊著。

趙虎的名字頻繁出現(xiàn)，顯然，他利用職權(quán)，在丙字倉大肆進(jìn)行貪墨和**，中飽私囊。

而這本暗賬，就是他為自己留的后路，或許也是為了鉗制某些人。

但沈墨關(guān)注的，并不僅僅是趙虎的**。

他的目光落在幾筆異常的交易上。

這幾批貨物數(shù)量巨大，標(biāo)注的來源和去向都十分模糊，經(jīng)手人也不是趙虎，而是一個代號“灰蛇”的人。

結(jié)算的方式，并非現(xiàn)銀，而是通過城東“永濟(jì)”錢莊的幾張不明匯票。

“灰蛇……永濟(jì)錢莊……”沈墨輕聲念叨著，眼中閃過一絲了然。

永濟(jì)錢莊的東家，與臨安府的戶曹參軍關(guān)系匪淺。

而戶曹參軍，正是掌管臨安府倉廩、租調(diào)、市肆的實(shí)權(quán)人物。

看來，趙虎的背后，還有更深的水。

他貪墨的，或許不只是漕幫的**，更可能涉及官府的稅收或者貢品？

那半塊玉佩，以及“貢品”二字，再次浮現(xiàn)在沈墨腦海。

他將賬簿中有疑問的幾頁單獨(dú)謄抄在一張紙上，吹干墨跡，折好放入懷中。

這本賬簿本身，暫時(shí)還不能露面，它是一個重要的**，但用不好，也會引火燒身。

傍晚時(shí)分，茶館快打烊時(shí)，一個穿著半舊儒衫、留著山羊胡的清瘦老者，拄著竹杖，慢悠悠地踱進(jìn)了茶館。

他看起來約莫五十上下，眼神渾濁，步履蹣跚，像個不得志的老學(xué)究。

“沈老板，叨擾了，老朽來討杯熱茶喝。”

老者聲音沙啞，對著沈墨拱了拱手。

沈墨見到他，臉上露出一絲真正的笑意，雖然很淡：“蘇先生來了，快請坐。

阿蠻，沏一壺上好的龍井來?！?br>
這老者，便是沈墨核心班底中的“財(cái)神爺”，蘇先生。

表面是附近私塾里教蒙童的落魄先生，實(shí)則精通數(shù)算、律法，曾因得罪上官被貶黜，對官場和商場的門道了如指掌。

蘇先生在靠窗的位置坐下，接過阿蠻端來的茶，瞇著眼品了一口，贊道：“好茶，沈老板這里總是有好東西。”

沈墨在他對面坐下，將那張抄錄了疑點(diǎn)的紙條推到蘇先生面前，低聲道：“先生看看這個?！?br>
蘇先生放下茶杯，拿起紙條，渾濁的眼睛瞬間變得清明起來，快速掃過上面的內(nèi)容。

片刻后，他放下紙條，手指輕輕敲著桌面：“漕幫的暗賬……趙虎不過是條小魚，真正的大魚，是借著漕幫的碼頭和渠道，**銷贓。

這‘灰蛇’不簡單，這幾筆通過永濟(jì)錢莊的款子，數(shù)額巨大，走的怕是見不得光的黑錢。

至于牽扯到官面上哪一位，還需細(xì)查?！?br>
沈墨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和他判斷的差不多。

“先生覺得，這本賬簿，值多少錢？”

蘇先生捋了捋山羊胡，眼中閃過商人的精明：“看賣給誰。

賣給漕幫**，可換一筆封口費(fèi)，但風(fēng)險(xiǎn)不小，漕**部未必干凈。

賣給鹽幫，可讓他們抓住漕幫更大的把柄，但鹽幫胃口太大，恐反被其噬。

若是賣給……‘影樓’的對頭呢？”

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沈墨一眼。

沈墨摩挲著茶杯邊緣，沉默了片刻。

蘇先生的話，點(diǎn)醒了他。

被動地追查玉佩和影樓，不如主動設(shè)局，引蛇出洞。

“先生高見?！?br>
沈墨抬眼，目光清亮，“不過，在此之前，我們得先有一筆像樣的‘本錢’?！?br>
他頓了頓，繼續(xù)說道，“漕幫和鹽幫剛起了沖突，碼頭上的勢力需要重新劃分，一些小幫派此刻定然惶惶不安。

比如，黑蛇幫?！?br>
蘇先生會意一笑：“沈老板是想做第一筆‘生意’了？

黑蛇幫占據(jù)著城西兩個小碼頭和幾條街面的保護(hù)費(fèi)，油水不多，但蚊子腿也是肉。

而且，**黑蛇是個莽夫，眼下正是趁虛而入的好時(shí)機(jī)?！?br>
“不是吞并，是合作?！?br>
沈墨糾正道，“我們需要一個擺在明面上的幌子，以及一些能跑腿辦事的人。

阿蠻雖好，但太顯眼。

黑蛇幫，正合適?！?br>
具體的計(jì)劃，在兩人低聲的交談中逐漸成型。

如何利用漕鹽之爭的余波，如何利用信息差和黑蛇幫的困境，如何以最小的代價(jià)，將其納入掌控，成為“忘憂茶館”在外延伸的觸角。

華燈初上，蘇先生拄著竹杖，慢悠悠地離開了茶館，消失在熙攘的夜市人流中，仿佛只是一個尋常的傍晚來喝茶消遣的老人。

沈墨站在茶館門口，看著眼前逐漸亮起燈火、恢復(fù)生氣的街巷。

雨后的空氣清新，卻帶著一絲涼意。

阿蠻在屋里收拾著茶具，哼著不成調(diào)的小曲，還在為趙虎的倒霉而開心。

沈墨的目光卻越過眼前的喧囂，投向了城西某個方向。

那里是黑蛇幫的地盤，也是他下一步棋的落子點(diǎn)。

西兩撥千斤，化解漕幫的麻煩，只是牛刀小試。

順勢而為，攪動更大的風(fēng)云，才是真正的開始。

那本來自漕幫暗倉的賬簿，就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頭，雖然此刻水面只是泛起了幾圈漣漪，但沈墨知道，這漣漪之下，暗流己然開始涌動。

他轉(zhuǎn)身回到店內(nèi)，輕輕掩上門，將漸起的夜風(fēng)關(guān)在門外。

茶館內(nèi)，燈火如豆，映照著他平靜而深邃的側(cè)臉。

山雨，并未停歇，只是暫時(shí)隱匿了形跡，等待著下一次更猛烈的爆發(fā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