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為瑩渾身一僵，差點把飯盒打翻。

她猛地收回腿，瞪了他一眼。

這一眼含羞帶怒，水汪汪的，看得陸定洲喉嚨一緊，下腹竄起一股邪火。

“吃?！标懚ㄖ奘掌鹆四歉钡鮾豪僧?dāng)?shù)臉幼?，語氣變得強硬起來，“再不吃，信不信老子當(dāng)眾喂你？”

李為瑩知道這**干得出來。

她咬了咬嘴唇，只能低頭默默地把那兩塊肉吃了。

肥美的油脂在嘴里化開，確實比那清湯寡水的白菜強上百倍，可她卻吃出了做賊心虛的味道。

陸定洲見她乖乖吃了，這才滿意地端起自己的飯盒，大口扒拉起來。

他吃飯速度極快，風(fēng)卷殘云一般，吃完后抹了抹嘴，站起身。

“走了。”他丟下兩個字，轉(zhuǎn)身就走。

走了兩步，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，回過頭，當(dāng)著全食堂人的面，大聲說道：“對了，嫂子，剛子以前借我的那把扳手，回頭我讓人去拿，你別給扔了?！?br>
說完，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李為瑩一眼，帶著那一幫兄弟揚長而去。

李為瑩坐在原地，只覺得后背發(fā)燙。

什么扳手？**從來沒借過他的扳手。

這**是在暗示她，他還會去找她。

下午的活兒更難熬了。

李為瑩滿腦子都是陸定洲那句“回頭去拿”，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
好不容易熬到下班，李為瑩沒敢立刻回家，而是拿著暖水瓶去了鍋爐房打水。

這時候大家都忙著回家做飯，鍋爐房里人少。

水龍頭里流出的開水冒著白煙，熱氣騰騰。李為瑩剛把暖水瓶灌滿，塞上木塞，一轉(zhuǎn)身，就被一堵肉墻堵在了角落里。

鍋爐房昏暗逼仄，空氣里全是煤渣味和潮濕的水汽。

陸定洲不知道什么時候跟進(jìn)來的，他一手撐在墻上，把李為瑩困在自己和墻壁之間，高大的身軀投下一片陰影，將她完全籠罩。

“你......”李為瑩剛要開口，就被他捂住了嘴。

“噓?！标懚ㄖ薜皖^看著她，那雙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嚇人，“小點聲，看鍋爐的老王就在外頭抽煙呢。”

李為瑩不敢動了，只能瞪著大眼睛看著他。

陸定洲的手指在她臉頰上摩挲了一下，指腹粗糙，刮得她有些疼，卻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依戀。

“領(lǐng)子扣這么嚴(yán)實干什么？”他的手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滑，停在了她襯衫的最上面一顆扣子上，“怕人看見？”

“別......”李為瑩抓住了他的手，聲音都在發(fā)抖，“這是在廠里......”

“廠里怎么了？”陸定洲反手握住她的手，將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。

隔著薄薄的背心，李為瑩能清晰地感覺到他強有力的心跳，像是擂鼓一樣。

“昨晚給你的東西，看見沒？”陸定洲突然問道。

李為瑩一愣：“什么東西？”

陸定洲皺了皺眉：“枕頭底下?！?br>
李為瑩搖了搖頭，她早上走得急，根本沒翻枕頭。

“蠢女人?！标懚ㄖ薜土R了一聲，卻聽不出多少怒氣。

他突然松開手，從褲兜里掏出一疊花花綠綠的票證，直接塞進(jìn)了李為瑩的上衣口袋里。

“拿著。”

李為瑩低頭一看，全是全國通用的糧票，還有幾張難得的肉票和布票。這在這個年代，比錢還金貴。

“我不要?！崩顬楝摷敝馓?，“你這是干什么？我又不是賣......”

那個字還沒說出口，就被陸定洲狠狠地瞪了回去。

“閉嘴?！标懚ㄖ弈樕亮讼聛恚瑤е鴰追謨春?，“誰把你當(dāng)那種人了？這是老子給自家媳婦的家用！你那是死工資，能有幾個錢？那個老虔婆把撫恤金攥手里，你能落著什么好？拿著這些，給自己扯幾尺好布，做身衣裳，別整天穿得跟個奔喪似的?！?br>
“我不能要......”李為瑩還要推辭。

“再廢話老子現(xiàn)在就親你?！标懚ㄖ拮鲃菀皖^。

李為瑩嚇得趕緊捂住口袋，退后一步緊緊貼在墻上。

陸定洲看著她那副受驚的小兔子模樣，心里軟得一塌糊涂。

他伸手幫她理了理有些亂的鬢角，動作竟然出奇的溫柔。

“聽話?！彼穆曇舻统料聛恚皠傋幼吡?，以后我養(yǎng)你。只要我不死，就不會讓你受委屈?！?br>
李為瑩的眼眶突然有些發(fā)熱。這句“我養(yǎng)你”，比任何甜言蜜語都來得實在，像是一塊沉甸甸的石頭，砸進(jìn)了她心里那片荒蕪的枯井。

“行了，趕緊回去吧?！标懚ㄖ奘栈厥?，又恢復(fù)了那副懶散的樣子，“晚上睡覺把門窗鎖好，別再招賊了。”

說到“賊”字，他嘴角勾起一抹壞笑，顯然是在說他自己。

李為瑩臉上一紅，拎起暖水瓶就要走。

“等等?！标懚ㄖ藿凶∷?br>
李為瑩回頭。

陸定洲靠在墻上，從兜里摸出一盒煙，沒點，只是放在鼻端聞了聞，看著她的眼神深不見底：“那個老虔婆要是再敢讓你守什么活寡，你就告訴她，這紅星廠的天，要變了?！?br>
李為瑩沒聽懂他這話什么意思，但也沒敢多問，逃也似的跑出了鍋爐房。

回到**樓，剛走到二樓樓梯口，就聽見自家門口傳來一陣激烈的爭吵聲。

“李為瑩那個小騷蹄子呢？讓她給我滾出來！”

是婆婆李蘭的聲音尖銳刺耳。

李為瑩心里一緊，快步走過去。

只見自家門口圍了一圈人，李蘭正叉著腰站在門口，手里拿著一張紙，唾沫橫飛地罵著。

“媽，您這是干什么？”李為瑩撥開人群走進(jìn)去。

“干什么？”李蘭看見她，二話不說，揚手就把那張紙甩在了李為瑩臉上，“你自己看看！這是什么！”

紙張飄落在地，李為瑩低頭一看，是一張醫(yī)院的化驗單。

“這是我在你屋里垃圾桶翻出來的！”李蘭指著李為瑩的鼻子，渾身發(fā)抖，“上面寫著你買了避孕藥！剛子都死三個月了，你買這玩意兒干什么？你說！你在外面是不是有野男人了？”

轟的一聲，周圍看熱鬧的人群瞬間炸開了鍋。

王桂香在旁邊捂著嘴，眼睛瞪得溜圓，興奮得臉都在發(fā)光。

李為瑩只覺得腦子里嗡的一聲，全身的血液都涼透了。

那藥......是她領(lǐng)證前兩天因為****去醫(yī)務(wù)室開的，但這會兒，誰會信？

“我沒有......”李為瑩蒼白著臉辯解。

“沒有？那你買這藥干什么？給鬼吃??？”李蘭根本不給她解釋的機會，沖上來就要撕扯她的頭發(fā)，“我打死你個不要臉的**！敗壞我老張家的門風(fēng)！”

就在李蘭的手指即將抓到李為瑩頭發(fā)的那一刻，一只大手橫空伸出，像鐵鉗一樣死死扣住了李蘭的手腕。

“張大娘，這大晚上的，唱哪出??？”

陸定洲不知何時出現(xiàn)在了人群外，他單手插兜，另一只手抓著李蘭的手腕，臉上帶著笑，那笑意卻讓人發(fā)寒。

他微微側(cè)頭，看了一眼臉色慘白的李為瑩，隨后目光如刀般掃過周圍看熱鬧的眾人。

“都閑得慌是吧？要不要我去保衛(wèi)科把科長叫來，咱們好好斷斷這家長里短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