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
馬車在夜色中疾馳,車轱轆碾過青石板路的聲音單調而急促。
溫芙蕖抱著熟睡的宋昀,坐在車廂里,手指輕輕撫過兒子柔軟的臉頰。
周嬤嬤坐在對面,用帕子捂著臉,低低地啜泣。
“小姐,咱們……咱們終于離開那吃人的地方了。
溫芙蕖沒有回應,只是靜靜望著窗外。
“姑蘇……”她低聲喃喃,像是說給周嬤嬤聽,又像是說給自己聽,“昀兒,娘帶你去看姑蘇的桃花。那里很暖和,水是軟的,風是香的。沒有侯府的高墻,也沒有……”
她頓了頓,指尖微微蜷縮。
“……也沒有你爹?!?br>
宋昀在她懷里動了動,小臉蹭了蹭她的衣襟,含糊地嘟囔了一聲,又沉沉睡去。
周嬤嬤擦了擦眼淚,從隨身帶的包袱里摸出一個瓷瓶:“小姐,您身上的傷……該換藥了。這趕路顛簸,傷口怕是又裂開了?!?br>
溫芙蕖輕輕嗯了一聲,小心翼翼地將宋昀放在鋪了軟墊的車座上,讓他睡得安穩(wěn)些,然后才背過身,褪下外衫。
周嬤嬤顫抖著手解開她里衣的系帶,當那些猙獰的傷**露在昏暗光線下時,饒是早有準備,她還是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,眼淚再次涌了出來。
四十九個釘孔,密密麻麻,遍布在她單薄的脊背、肩胛、腰側。
有些已經結了深褐色的痂,有些因為顛簸和摩擦,又滲出了暗紅的血水,與布料黏在一起,揭開時,溫芙蕖疼得渾身一顫,額頭上瞬間冒出細密的冷汗。
“小姐,您疼就叫出來,別忍著……”周嬤嬤一邊用蘸了藥酒的棉布小心翼翼擦拭,一邊哭著說。
溫芙蕖死死咬著下唇,直到嘴里嘗到鐵銹般的血腥味,才緩緩松開。
“嬤嬤,你知道最疼的是什么嗎?”
“不是這釘子扎進肉里的時候。”
“是最后一根釘子釘下時,我抬頭看他。他站在那里,摟著陸泠煙,眼神里有掙扎,有不忍,但更多的是……一種權衡之后的默許?!?br>
“他在我和陸泠煙之間,選了保全她,和她肚子里的那個……孩子?!?br>
最后兩個字,她說得極輕,帶著一絲嘲諷。
周嬤嬤的手抖得更厲害了:“那個殺千刀的!他不得好死!為了個野女人,這樣對您!老奴咒他——”
“不?!睖剀睫〈驍嗨?,聲音依舊平靜,卻透著一股徹骨的寒意,“嬤嬤,別咒他死。”
“我要他活著。”
“好好活著,長命百歲地活著?;钪涀?,他是怎么一點點把我推開,怎么親手把我釘在柱子上,又怎么……永遠失去了我?!?br>
“我要他活著承受這份悔恨,日日夜夜,歲歲年年,直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氣。”
同一片夜空下,永寧侯府,落梅院內卻是另一番景象。
紅燭高燒,暖帳低垂,空氣中彌漫著甜膩的暖香。
宋清晏半靠在床頭,手掌輕輕覆在陸泠煙微隆的小腹上,感受著那里面細微的動靜,臉上帶著為人父的欣喜和溫柔。
陸泠煙依偎在他懷里,指尖在他胸口畫著圈,嬌聲軟語:“侯爺,您感覺到了嗎?小家伙今日可不安分,踢了妾身好幾下呢。定是個活潑好動的?!?br>
宋清晏笑了笑,低頭在她額上親了親:“活潑些好,像你。討人喜歡。”
陸泠煙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得意,隨即又換上擔憂的神色,試探著問:“那和昀少爺比起來呢,姐姐生的昀少爺,妾身雖未見過幾面,但聽下人說,小時候可乖巧懂事了,不吵不鬧的。”
宋清晏臉上的笑容僵了僵,心頭莫名劃過一絲煩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