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冬天特別冷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鋼城下了第一場雪。，前半夜還是雨夾雪，后半夜突然轉(zhuǎn)成鵝毛大雪，到天亮的時候，整個世界白得刺眼，刺得人眼睛疼。紡織廠的老王頭凌晨四點起來掃雪，掃到廠門口那棵歪脖子槐樹底下，掃帚碰著個硬東西。他以為是凍住的垃圾，用腳踢了踢，沒踢動，低頭一看，雪堆里露出半只手，手指凍得發(fā)紫，指甲上還涂著紅指甲油。。，天剛蒙蒙亮。他四十八歲，穿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警用棉大衣，領(lǐng)子油亮，是常年蹭下巴蹭出來的。他個子不高，一米七出頭，但腰板挺得直，走路帶風(fēng)，廠子里那些小年輕都怕他。這會兒他蹲在雪地里，手里夾著根"大生產(chǎn)"，煙灰攢了老長一截，忘了彈。，叫李紅梅，二十歲，***，來鋼城打工三年。她仰面躺在雪堆里，眼睛睜著，睫毛上結(jié)了層白霜，像是剛哭過，又像是睡著了。脖子上纏著一圈尼龍繩，勒進(jìn)了肉里，繩結(jié)打得特別規(guī)整，是活扣，一拉就緊，越掙越緊。喉嚨被人割開了，傷口從左耳下到右鎖骨，皮翻著，血早就流干了，在雪地上洇出一**黑褐色，被新雪蓋了一半，像幅沒完成的抽象畫。，站起身，跺了跺發(fā)麻的腳。"通知家屬了嗎？"他問。"通知了，"徒弟林遠(yuǎn)峰在旁邊答，"她姐在鄭州，正往這兒趕。"，警校畢業(yè)分來半年，還是個雛。這會兒他臉色發(fā)白，嘴唇發(fā)青，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嚇的。周正國瞥了他一眼，把抽剩的煙頭扔雪地里，用腳碾滅。"去，到廠里問問，最后見到她的是誰，幾點下的班，平常走哪條路。""師父，這……"林遠(yuǎn)峰欲言又止。"這什么這？""這案子……歸咱們管嗎？"林遠(yuǎn)峰聲音壓低，"廠里說是意外，保衛(wèi)科想自己處理……"。他笑起來不好看，嘴角往左邊歪，露出半顆黃牙。"保衛(wèi)科？"他重復(fù)了一遍，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，"告訴他們，這是兇殺。他們處理？他們處理個屁。"
他轉(zhuǎn)身往廠區(qū)走，棉大衣下擺掃著雪，發(fā)出沙沙的響。林遠(yuǎn)峰趕緊跟上，深一腳淺一腳，雪灌進(jìn)鞋幫，涼得他直咧嘴。
紡織廠是鋼城的老廠，蘇聯(lián)援建那會蓋的，廠房高大，窗戶窄長，墻上還留著"抓**促生產(chǎn)"的標(biāo)語，紅漆剝落得差不多了。早班的工人已經(jīng)來了，聚在車間門口，伸著脖子往廠門口看，見**過來，呼啦一下散開，又忍不住回頭瞅。
周正國徑直進(jìn)了保衛(wèi)科?？崎L是個胖子，姓馬，穿一件仿制警服，肩章是自己縫上去的。他正對著電話點頭哈腰，見周正國進(jìn)來，趕緊掛掉，臉上堆笑。
"周隊長，這大雪天的，辛苦辛苦……"
"不辛苦，"周正國拉過一把椅子坐下，椅子腿不齊，晃了晃，"馬科長，李紅梅最后誰見的？幾點下的班？"
馬胖子臉上的笑僵了僵。
"這個……女工下班，我們保衛(wèi)科也不可能個個盯著……"
"不可能？"周正國從兜里摸出煙盒，抖出一根，沒點，夾在耳朵上，"那她死在廠門口，你們也不知道？"
"廠門口那一片，歸街道管……"
"馬科長，"周正國打斷他，身子往前傾了傾，"我四十八了，在***干了二十六年。你這套路我見得多了，廠子里死了人，怕?lián)?zé)任，想壓，想糊弄，想等家屬來了私了。"他盯著馬胖子的眼睛，"但我告訴你，這案子，你壓不住。"
馬胖子的汗下來了，盡管屋里暖氣燒得足。
"周隊長，您誤會了，我不是想壓，就是……就是廠里最近評先進(jìn)，這節(jié)骨眼上……"
"先進(jìn)？"周正國站起身，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劃出刺耳的響，"行，那你告訴評先進(jìn)的，鋼城******周正國，等著他們來公關(guān)。"
他往外走，到門口又停住，回頭看了馬胖子一眼。
"對了，李紅梅她姐，是鄭州紡織廠的工會**。你猜她到了鋼城，第一件事是找誰？"
馬胖子徹底不說話了。
周正國出了保衛(wèi)科，站在走廊里抽煙。林遠(yuǎn)峰湊過來，欲言又止。
"師父，您認(rèn)識李紅梅她姐？"
周正國沒答，吐出一口煙，看著它在冷空氣里散開。他認(rèn)識，何止認(rèn)識。二十多年前，他差點娶了那個女人。后來**，她跳了樓，他當(dāng)了兵，再回來，就剩了這么一個妹妹，托他照顧。
他照顧了三年，沒照顧住。
"去，"他把煙頭彈進(jìn)雪堆，"把現(xiàn)場周邊五百米，所有能問的人都問一遍。這雪是后半夜下的，兇手作案要么在雪前，要么在雪中。雪前，會留下腳印；雪中，會留下痕跡。給我找，找到什么都行。"
林遠(yuǎn)峰應(yīng)聲去了，年輕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。
周正國獨自站了一會兒，又摸出一根煙。他的手很穩(wěn)，點煙的時候卻打了三次火才點著。他想起早上出門前，老婆跟他說的話："老周，你這胃再不治，就等著穿孔吧。"他回了一句："等這個案子結(jié)了。"老婆冷笑："哪個案子？你哪個案子結(jié)過？"
他們結(jié)婚二十五年，分居八年。她不懂，他也不指望她懂。有些案子是案子，有些案子是命。李紅梅是他命里的債，從二十多年前就開始欠，欠到現(xiàn)在，利滾利，還不清了。
雪又下起來了，細(xì)碎的雪粒子打在臉上，像**。周正國把棉大衣領(lǐng)子豎起來，往現(xiàn)場走。法醫(yī)老陳正在拍照，閃光燈在雪地里一閃一閃，像某種信號。
"老周，"老陳頭也不抬，"勒痕有生活反應(yīng)，是生前勒的。割喉是死后，刀口整齊，是利刃，可能是手術(shù)刀或者刮臉刀片。身上還有多處刺傷，集中在**和腹部，但都不深，像是……"
"像是什么？"
"像是練習(xí)，"老陳終于抬起頭，眼鏡片上全是霧氣，"或者試探。兇手在找感覺。"
周正國沒說話。他見過不少死人，橫死的、病死的、**的，但沒見過這種死法。**，卻又克制；瘋狂，卻又冷靜。這不是一時沖動的****，這是有預(yù)謀的，有儀式感的，甚至是有審美的。
"還有，"老陳壓低聲音，"**有撕裂傷，但未見**?？赡艽髁颂祝蛘摺?
"或者什么？"
"或者他根本不行，"老陳推了推眼鏡，"用工具替代的。"
周正國蹲下身，近距離看著李紅梅的臉。她長得不算漂亮，圓臉，單眼皮，但皮膚白，是那種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。他記得她姐說過，紅梅從小怕黑，睡覺要開燈?，F(xiàn)在她躺在雪地里，睜著眼睛，不知道最后看到的是什么。
"紅梅，"他輕聲說，聲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，"叔對不住你。"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膝蓋上的雪。遠(yuǎn)處，林遠(yuǎn)峰正拽著一個掃雪的老**問話，老**比劃著什么，林遠(yuǎn)峰在本子上狂記。年輕真好，還有使不完的勁，還有相信案子一定能破的天真。
周正國曾經(jīng)也這樣。二十年前，他師父也是這么看著他的。后來師父死在崗位上，腦溢血，倒在審訊室里，手里還攥著嫌疑人的口供。他**的時候，師父的老婆跟他說："老周，別學(xué)他，案子是破不完的，命只有一條。"
他學(xué)了，學(xué)得很徹底。
現(xiàn)場勘查持續(xù)到中午。雪時停時下，腳印被覆蓋，又被新雪暴露，亂七八糟，分不清哪些是兇手的，哪些是圍觀群眾的。周正國讓人把**運走，自己站在槐樹底下，仰頭看著光禿禿的枝椏。
"師父！"林遠(yuǎn)峰跑過來，鼻尖凍得通紅，"問到了！昨晚十一點，有人看見李紅梅和一個男的說話，就在廠門口！"
"男的？什么樣的？"
"掃雪的老**說，穿藍(lán)工裝，戴**，看不清臉，但個子不高，微胖。李紅梅叫他……叫他孫師傅。"
周正國瞇起眼睛。孫師傅，紡織廠姓孫的工人，能叫上師傅的，至少是老師傅，四十歲左右，藍(lán)工裝，微胖。
"還有，"林遠(yuǎn)峰喘著氣，"老**說，那男的推著一輛自行車，車筐里有個書包，鼓鼓囊囊的。李紅梅上了他的車，說是順路送一段。"
"往哪送的？"
"說是往家屬院方向，但家屬院和案發(fā)現(xiàn)場，是兩個方向。"
周正國把耳朵上的煙拿下來，點燃了。順路送一段，送到廢棄鋼廠，送到雪堆里，送到死亡里。
"查，"他說，"查紡織廠所有姓孫的，四十歲左右，微胖，有自行車，昨晚值夜班或者下早班的。一個一個問，問他們在哪，誰作證。"
"師父，這范圍……"
"大嗎？"周正國看了他一眼，"鋼城四十萬人口，紡織廠三千工人，姓孫的最多幾十個。這還大？"
林遠(yuǎn)峰不吭聲了。他忽然意識到，師父眼睛里有一種東西，不是憤怒，不是悲傷，是一種更沉的東西，像凍在冰底下的石頭，撈不出來，也化不掉。
下午，李紅梅她姐到了。周正國沒去車站接，他怕見。他讓林遠(yuǎn)峰去的，自己留在局里整理材料。材料整理到一半，走廊里傳來哭聲，撕心裂肺的，像某種野獸的嚎叫。
周正國坐在椅子上，沒動。他想起二十多年前，也是這樣一個冬天，也是這樣一個哭聲，從教學(xué)樓的樓下傳來。他跑下去，看到她躺在雪地里，血從身下漫出來，比現(xiàn)在的李紅梅漫得還遠(yuǎn)。
那時候他二十三歲，以為世界非黑即白，以為好人一定有好報，以為**能拯救所有人。
現(xiàn)在他四十八歲，什么都不信了。但他還得查下去，不是為了正義，不是為了真相，就是為了一個承諾。他對死去的那個女人承諾過，照顧她妹妹，讓她在鋼城有個依靠。
依靠沒了。只剩下一具躺在雪地里、睜著眼睛的**。
晚上八點，周正國才想起沒吃飯。胃開始疼，一抽一抽的，像有人在里頭攥著。他從抽屜里摸出兩片胃舒平，干嚼了，又喝了半杯涼透的茶水。
林遠(yuǎn)峰推門進(jìn)來，帶著一身寒氣。
"師父，查到了。姓孫的，符合特征的，有七個。其中三個昨晚在家，有人作證；兩個上夜班，車間有記錄；一個在省城看病，有車票；還剩一個……"
"說。"
"孫德貴，三十八歲，電機廠維修工，單身宿舍住，昨晚說是回宿舍了，但沒人證明。他……"林遠(yuǎn)峰頓了頓，"他今天沒來上班，電機廠說，他請假了，家里有事。"
周正國站起身，抓起棉大衣。
"走，去電機廠。"
"師父，現(xiàn)在？"
"現(xiàn)在。"他已經(jīng)走到門口，"趁他還不知道我們找他。這種人，一旦知道**上門，要么跑，要么準(zhǔn)備一套說辭。我要打他個措手不及。"
雪還在下，路燈昏黃，照得雪花像無數(shù)飛舞的蛾子。周正國騎著一輛老式永久牌自行車，林遠(yuǎn)峰騎一輛新的山地車，兩人在雪地里一前一后，車胎碾過積雪，發(fā)出咯吱咯吱的響。
電機廠在紡織廠北邊，隔著兩條街，也是老廠，但效益好些，煙囪里還冒著白煙。單身宿舍是棟三層紅磚樓，樓道里沒燈，黑漆漆的，只有盡頭一扇門縫透出光。
周正國把自行車支在樓下，抬頭看那扇亮著燈的門。
"三樓，左手邊第二間，"他低聲說，"我上去，你在樓下守著。他要跳窗，你攔住。"
"師父，我跟你一起……"
"守著。"周正國的聲音不重，但不容置疑，"這是命令。"
他摸黑上樓，腳步很輕，幾十年的底子還在。到三樓，他貼著墻根走，在左手邊第二間門口停下。門縫里透出的光很弱，是十五瓦的燈泡。他聽見里面有動靜，像是有人在收拾東西，塑料袋窸窣的響。
周正國深吸一口氣，抬手敲門。
"誰？"里面的聲音很普通，帶點本地口音，沙啞，像是感冒了。
"查夜的，"周正國說，"電機廠保衛(wèi)科，查流動人口。"
門開了。一個中等身材的男人站在門口，穿一件灰色毛衣，袖口磨出了毛邊，頭發(fā)亂蓬蓬的，臉上帶著笑，是那種習(xí)慣性的、討好的笑。
"同志，我是本廠職工，有工作證的……"
他的目光和周正國的目光對上。那一瞬，周正國看見了什么——不是慌張，不是恐懼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，像深潭里的水，表面平靜，底下冰涼。
"孫德貴？"周正國問。
"是我，您是……"
周正國亮出證件，"鋼城******，周正國。有些情況想跟你了解，關(guān)于紡織廠李紅梅。"
孫德貴的表情沒變，甚至笑容還深了些。
"李紅梅？紡織廠的？不認(rèn)識啊……"
"昨晚十一點，有人在紡織廠門口看見你，和她說話，還讓她上了你的自行車。"
"昨晚？"孫德貴撓了撓頭，像是在回憶，"哦，您說的是那個女工啊。是，是有這么回事，我下夜班，路過紡織廠，看她一個人走夜路，雪下得大，就說順路捎她一段。送到家屬院門口，我就回來了。怎么了，她出事了？"
他說得自然，流暢，沒有停頓，沒有猶豫。周正國盯著他的眼睛，那雙眼睛很普通，單眼皮，眼白有點黃，是常年熬夜的人常見的顏色。
"送到家屬院門口？"
"對，家屬院門口，她下的車，我還說呢，雪大，慢點走。"
"然后你去了哪？"
"回宿舍啊，"孫德貴指了指屋里，"看會兒書，睡了。今兒早上胃不舒服，請假沒上班。"
周正國往屋里看了一眼。屋子很小，十平米不到，一張單人床，一個書桌，書桌上堆著書，最上面一本是《電機維修手冊》。地上有個臉盆，盆里泡著一件藍(lán)工裝。
"能看看你的自行車嗎？"周正國問。
"行啊，在樓下，您隨便看。"孫德貴還是笑著，"周隊長，李紅梅到底出啥事了？我看您這架勢，不像是一般的事……"
周正國沒回答，轉(zhuǎn)身下樓。孫德貴跟在后面，腳步輕快，甚至哼起了歌，是那首《冬天里的一把火》，走調(diào)的。
樓下，林遠(yuǎn)峰正守著兩輛自行車。一輛是孫德貴的，永久牌，二八型，車筐里空著，但有一層薄薄的灰，像是剛被擦過。
周正國蹲下身，看車胎。車胎上有雪泥，已經(jīng)半干了，但花紋里嵌著一些東西。他掏出隨身攜帶的放大鏡——**慣了——仔細(xì)看。
是紅色的纖維，很細(xì)，像是……
"師父，"林遠(yuǎn)峰突然低聲說，"車座下面。"
周正國順著他的目光看去。車座是黑色人造革的，有一道裂痕，裂痕里卡著一樣?xùn)|西，很小，但在雪地的反光下，閃著微弱的光。
是一枚**，紅色的塑料**，蝴蝶形狀。
周正國站起身，看著剛下樓的孫德貴。孫德貴還在笑，但笑容有點僵了，像是面具裂了一道縫。
"孫師傅，"周正國說，"麻煩你，跟我們走一趟吧。"
"走？去哪？"
"***。有些事，得慢慢說。"
孫德貴的笑終于徹底消失了。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自行車，看著那枚紅色的**，沉默了很久。雪落在他的頭發(fā)上，不化，像是白了頭。
"周隊長，"他再開口時，聲音還是沙啞的，但多了點什么，"我能回屋拿件外套嗎？冷。"
周正國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
"行，"他說，"我陪你上去拿。"
他們一前一后上樓，腳步在空蕩的樓道里回響。林遠(yuǎn)峰留在樓下，守著那輛自行車，守著那枚紅色的**，守著這個雪夜里第一個，也是唯一一個嫌疑人。
他不知道，這將是他**生涯中最漫長的一個案子的開始。他更不知道，眼前這個微胖、愛笑、管誰都叫師傅的男人，將在未來的二十二年間，成為鋼城最恐怖的噩夢。
而此刻，在三樓的某個窗口，周正國正盯著孫德貴收拾外套的背影。那背影很普通，甚至有點佝僂，像是被生活壓彎了腰。但周正國注意到，他收拾外套的手很穩(wěn)，穩(wěn)得不正常。
"孫師傅，"周正國突然問，"你認(rèn)識李紅梅她姐嗎？"
孫德貴的手頓了頓，只有十分之一秒，但周正國看見了。
"不認(rèn)識，"孫德貴轉(zhuǎn)過身，手里拿著一件軍大衣，"我怎么會認(rèn)識她姐呢？"
周正國沒說話。他們下樓，出門，鉆進(jìn)吉普車?yán)?。雪還在下，把整個鋼城埋成一片白。吉普車的尾燈在雪幕中漸漸消失，像兩滴血，融進(jìn)更大的血色里。
那個冬天特別冷。后來的人回憶說，那是鋼城幾十年來最冷的一個冬天。但周正國知道，冷的不是天氣，是有些東西，從這一夜開始，就再也暖不過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