盯梢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周正國開始派人盯他。，沒手續(xù)，就是"關注"。局里資源緊，正經案子都忙不過來，一個沒證據(jù)的嫌疑人，輪不上二十四小時監(jiān)控。周正國自己掏錢，找了兩個退休的老**，一人一天，輪班跟著。，跟丟了。"那小子賊得很，"老趙頭在電話里罵，"電機廠出來，騎車子亂轉，東拐西拐，進了一個胡同，我再進去，人沒了。胡同那頭是菜市場，人擠人，找不著了。"，沒發(fā)火。老趙頭六十二了，關節(jié)炎，能騎車子跟三公里已經不容易。"幾點丟的？""下午四點，"老趙頭說，"丟了一個鐘頭，我在菜市場轉了三圈，沒找著。五點他又出現(xiàn)了，在鋼廠小賣部，跟沒事人一樣，賣醬油呢。""那一個鐘頭，他去哪了？""不知道，"老趙頭說，"但我問了小賣部隔壁的裁縫，說孫德貴回來時候，頭發(fā)上有雪，褲腿是濕的，像是去過河邊。"。鋼城河，從廢棄鋼廠旁邊流過，冬天結冰，但冰面下有活水。周正國記下，讓老趙頭繼續(xù)跟，不用貼太近，"知道他每天去哪，見什么人，就行。"，老錢頭。老錢頭比老趙頭精，不騎車，步行，穿一件破棉襖，扮成收廢品的。"跟住了，"晚上老錢頭匯報，"電機廠，小賣部，宿舍，三點一線。但有個事，奇怪。""說。""他每天晚上，九點準時出門，去鋼廠河邊，站一個鐘頭，再回來。不釣魚，不溜達，就是站著，看冰面。我躲樹后頭，凍得直哆嗦，他也不動，像個雪人。"："德貴站在雪地里，像個雪人。"
"昨晚幾點回來的？"
"十點，"老錢頭說，"回來時候，他在雪地上寫了幾個字，用腳劃的，我又靠近看了，劃掉了，沒看清。像是……像是個人名。"
"什么名？"
"沒看清，"老錢頭說，"三個字，最后一個字像是紅。"
紅。李紅梅？張秀蘭？王鳳琴？還是……孫志紅？
周正國掛了電話，在地圖上畫圈。電機廠，小賣部，宿舍，河邊，廢棄鋼廠。這幾個點連起來，像一張網，孫德貴在網上爬，規(guī)律，謹慎，但有個固定軌跡。
他在等什么？下一個目標？還是……**？
第三天，周正國自己去了。
他沒騎車，步行，穿一件舊軍大衣，戴狗***，扮成退休工人。鋼城這種打扮的多，不顯眼。
鋼廠河邊，下午四點。孫德貴還沒來，他先到了，找了一棵老柳樹，靠著，假裝曬太陽。柳樹在河堤上，視野好，能看見上下游各兩百米。
河面結冰了，**，灰白色的，像一層痂。遠處有幾個孩子在冰面上抽陀螺，鞭子響，笑聲脆。周正國看著，想起自己小時候，也在這河上玩過，那時候水還清，能釣魚。
五點，孫德貴來了。
他從河堤那頭走過來，雙手插兜，步子不快，像是在散步。走到周正國所在的柳樹附近，停住了，沒看周正國，看河面。
周正國也沒看他，繼續(xù)曬太陽，眼睛瞇著，余光掃著。
兩人相距十米，中間隔著一棵枯死的灌木。孫德貴站了十分鐘，一動不動。周正國數(shù)著自己的呼吸，一，二，三……數(shù)到一百八，孫德貴動了。
他蹲下身，從兜里掏出什么東西，往冰面上扔。石頭？不像，太輕，落在冰上，沒響，滑了一段，停了。
然后孫德貴走了，原路返回，步子還是不快。
周正國等了一刻鐘，確定他真走了，才起身，去冰面上看。那東西還在，是一片紙，折成方塊，被雪水浸濕了一半。
他撿起來，展開，是張照片，黑白照，邊緣泛黃。照片上是個嬰兒，裹在襁褓里，圓臉，閉著眼，像是在睡覺。
照片背面有字，鋼筆寫的，被水暈開了，但能辨認："志紅，六個月，爸爸對不起你。"
周正國把照片收進兜里，手有點抖。不是冷，是別的。孫德貴知道他在跟蹤？故意給他看的？還是……只是巧合，每天來扔一張照片，今天恰好被他撞見？
他抬頭看孫德貴離開的方向，人早就沒了，只有雪地上兩行腳印，一行來，一行去，整齊得像尺子量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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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，周正國在辦公室里看那張照片。林遠峰湊過來，看了，沒說話。
"師父，"半晌，他說，"這是……給他女兒上墳？"
"河邊不是墳，"周正國說，"他女兒死在市區(qū)醫(yī)院，埋在郊區(qū)公墓。這河，是廢棄鋼廠旁邊，是他第一次……"
"第一次作案的地方？"
"第一次松手的地方，"周正國說，"1986年，他可能帶女兒來過這兒。或者，這兒對他有什么特殊意義。"
"他故意給您看的？"
"不確定，"周正國說，"但他知道有人跟蹤，這是肯定的。老錢頭扮收廢品的，太干凈了，不像。老趙頭騎車技術差，跟得太近。孫德貴是修電機的，眼尖，手穩(wěn)，觀察力強，我們的人，他一眼就能看出來。"
"那怎么辦？"
"換，"周正國說，"不用老頭了，用年輕人，生面孔，女的。"
"女的？"
"孫德貴對年輕女人，有特別關注，"周正國說，"但這也可能是陷阱，他故意引我們派女的，然后……"
"然后什么？"
周正國沒回答。他看著照片上的嬰兒，那閉著的眼睛，圓嘟嘟的臉。孫德貴說"爸爸對不起你"，是真心的？還是表演？一個能殺自己女兒的人，還會愧疚？
"遠峰，"他說，"查這條河，1986年到現(xiàn)在，所有命案，失蹤案，溺亡案，特別是涉及嬰兒的。"
"您懷疑……"
"我懷疑1986年不止一件，"周正國說，"孫德貴松手了一次，可能就有第二次，第三次。他練手，練了八年，1990年才對張秀蘭下手。"
林遠峰出去了，腳步很重。周正國獨自坐著，把照片舉起來，對著燈光看。嬰兒的輪廓在光里透出來，像是個透明的影子。
他想起自己的女兒，如果活著，也該這么大了吧，也許也生了孩子，也許也會叫他外公。但他什么都沒了，只有一張發(fā)黃的照片，鎖在抽屜里，和這張孫志紅的照片，并排放著。
"老周，"門外有人喊，"電話，省廳的。"
他放下照片，去接。省廳的同志說，DNA技術有新進展，Y-STR染色體檢測，可以通過父系血緣鎖定家族，問他有沒有興趣送檢。
"有，"周正國說，"但我這兒沒經費。"
"經費我們出，"省廳說，"但有個條件，案子破了，成果歸我們，你們配合宣傳。"
周正國笑了，那種歪著嘴的、不好看的笑。
"行，"他說，"只要能破案，把我名字抹了都行。"
掛了電話，他回到辦公室，把孫志紅的照片鎖進抽屜，和最底下那張自己的照片放在一起。兩個父親，兩個死去的女兒，隔著一層木頭，不知道對方的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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盯梢的人換了，是個剛分來的女警，叫劉芳，二十三，短發(fā)，圓臉，單眼皮。周正國看了她一眼，沒說話，只讓林遠峰交代任務。
"不用跟太近，"林遠峰說，"每天記錄他的軌跡，見了什么人，去了哪，特別是晚上去河邊的時候，遠距離觀察，不要靠近。"
"他要是發(fā)現(xiàn)我呢？"
"他發(fā)現(xiàn)不了，"林遠峰說，"你扮成紡織廠女工，下夜班，走夜路，正常人的樣子。"
劉芳點頭，去了。第一天，沒異常。第二天，沒異常。第三天，晚上九點，孫德貴又去了河邊，劉芳在河堤另一頭，假裝系鞋帶，看著。
孫德貴站了四十分鐘，沒扔照片，沒寫字，就是站著。然后，他忽然轉頭，朝劉芳的方向看過來。
劉芳低頭，繼續(xù)系鞋帶，心跳得厲害。她系了三次，鞋帶還是散的，干脆站起來，往反方向走，步子不快，假裝正常。
身后，沒有腳步聲。孫德貴沒跟來。
她走到路口，回頭，河堤上空空蕩蕩，人沒了。只有雪地上，多了一行腳印，朝她的方向，走了十幾米，又折回去。
他知道。他知道她在盯他，但他沒動，只是看看，然后走了。
劉芳匯報的時候，手還在抖。周正國聽著，沒批評，只讓她繼續(xù)，"下次，不要回頭，一直走，走到有人的地方。"
"師父，"林遠峰說，"他這是在挑釁？"
"是，"周正國說，"他在說，我知道你們的人，但我無所謂。他在享受，享受被關注，被重視，被……害怕。"
"那我們怎么辦？"
"繼續(xù)，"周正國說，"他享受，我們就讓他享受夠。享受多了，就會大意，大意了，就會犯錯。"
他頓了頓，看著窗外的雪。
"還有，查劉芳的檔案，她長得像誰？"
林遠峰一愣，去查。半晌回來，臉色變了。
"師父，劉芳……圓臉，單眼皮，和照片上的孫志紅，有點像。"
周正國閉上眼睛。孫德貴不是隨便看的，他選中了劉芳，或者說，他一直在等一個像劉芳這樣的人出現(xiàn)。
"換人，"他說，"劉芳撤下來，換男的，越普通越好。"
"那孫德貴要是再……"
"他不會，"周正國說，"他現(xiàn)在只是看，只是等。他在等一個完美的時機，一個完美的目標，一個……完美的松手。"
他站起身，走到地圖前，在河邊畫了一個圈，又在廢棄鋼廠畫了一個圈。兩個圈，像兩只眼睛，盯著鋼城的雪夜。
"我們要在他松手之前，"他說，"先抓住他的手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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孫德貴回到宿舍的時候，十點。他鎖上門，躺在床上，回想今晚。
那個女警，年輕的，圓臉的，單眼皮的。他一眼就認出來了，不是女工，是**，走路的姿勢不對，太直，太硬，像是在走正步。但她長得……像。
像誰？像志紅，如果志紅長大，如果志紅沒死，如果志紅當了**，來抓他。
他笑了笑，翻了個身。不可能，志紅不會當**，志紅只會哭，只會笑，只會被他舉起來，然后……
然后就不笑了。
他閉上眼睛，強迫自己睡覺。明天還要上班，還要修電機，還要扮演那個老實人孫師傅。扮演很累，但有必要，只有扮演好了，才能等到下一個時機。
下一個，要更完美，要讓周正國永遠忘不了，要讓他……后悔。
窗外，雪落在窗臺上，積了厚厚一層。遠處，有人在吹哨子，是紡織廠下夜班的信號。孫德貴聽著，數(shù)著，一，二，三……數(shù)到一百，哨子停了，世界安靜了。
他睡著了，夢里，那個圓臉的女警站在河邊，看著他，不說話。他走過去，想看清她的臉，但越近越模糊，最后變成一片空白。
他驚醒，滿頭汗。窗外，天還沒亮，雪還在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