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一個查清楚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母親柳氏正坐在堂屋里等她。，容貌端莊秀麗，眉目間有一種江南女子特有的溫婉。她看見沈昭寧走進(jìn)來，眼眶立刻就紅了，起身迎上來，一把將她攬進(jìn)懷里?！澳氵@孩子，怎么這么倔？說跪三天就跪三天，膝蓋不要了？”柳氏的聲音又心疼又氣惱，一邊說一邊伸手去摸她的額頭，“有沒有發(fā)燒？頭暈不暈？”，聞到她身上熟悉的桂花油香氣，鼻子一酸，差點(diǎn)落下淚來。前世，柳氏在沈家被抄家后，被顧庭淵的人押著游街示眾，她一個堂堂誥命夫人，被扒了外裳，披頭散發(fā)地走在京城的大街上，身后跟著一群看熱鬧的百姓，朝她扔爛菜葉子和臭雞蛋。，眼睜睜看著母親被人羞辱，喊得聲嘶力竭卻無能為力。那天之后，柳氏就瘋了。她不再認(rèn)得任何人，整天坐在牢房的角落里，嘴里反復(fù)念叨著“昭寧，安安，快跑”。，她死在牢里。獄卒說她是在睡夢中走的，臉上還帶著笑，大概是夢見了好事。，但她希望那是一個沒有顧家的世界?！澳?，我沒事。”她輕輕拍了拍柳氏的背，聲音柔和得像在哄孩子，“我就是想一個人在祠堂里靜一靜，想些事情。”，上下打量了一番，皺眉道：“你才十五歲，能有什么事情想三天三夜？是不是又做噩夢了？”。“你爹說你這幾個月老是半夜驚醒，有時候還哭?！绷侠?，親手給她倒了一杯熱茶，“昭寧，你老實(shí)跟娘說，你到底怎么了？”，沉默了片刻。。說出來只會讓父母擔(dān)憂，而且沒有人會相信——一個十五歲的少女，說自己是從五年后重生回來的，經(jīng)歷過抄家、滅門、流放和死亡？這聽起來就像瘋話。“我就是……最近總做一些不好的夢?！彼遄弥朕o，“夢見家里出了事，夢見爹被人陷害……”，連忙捂住她的嘴：“呸呸呸！童言無忌，大風(fēng)吹去！這種話可不能亂說，讓你爹聽見了又要訓(xùn)你。”
沈昭寧微微一笑，不再多說。
她知道父親最近很忙。沈懷瑾剛升了都察院左副都御史，正是新官**三把火的時候。都察院是風(fēng)憲衙門，專職**糾察百官，沈懷瑾這個人又是個出了名的硬骨頭，在江寧任上就**過好幾個**污吏，得罪了不少人。如今調(diào)到京城，更是如魚得水，**不到半個月，就連上了三道奏疏，**工部侍郎**河工銀兩、太常寺卿私賣祭器、還有一名御史臺的同僚**枉法。
這三道奏疏遞上去，朝堂上炸了鍋。被**的人自然恨他入骨，他們的同黨也人人自危，一時間“沈懷瑾”三個字在京城官場里成了一個燙嘴的詞，提起的人都要先左右看看有沒有人在偷聽。
而顧庭淵，就是在這個時候盯上了沈懷瑾。
沈昭寧前世并不知道顧庭淵和沈懷瑾的恩怨究竟從何而起。她只知道，在接下來的五年里，顧庭淵一步一步地布局，先是收買了沈懷瑾身邊的幕僚，又偽造了通敵的書信，最后在朝堂上一舉發(fā)難，將沈懷瑾打成了里通外國的叛**。
那一場**，她記得每一個細(xì)節(jié)。顧庭淵站在金鑾殿上，手里舉著一封“沈懷瑾親筆”的書信，聲音洪亮如鐘：“陛下，沈懷瑾身為**命官，暗中與北狄通信，出賣我軍布防圖，其罪當(dāng)誅！”
皇帝震怒，當(dāng)場下旨抄家。
沈懷瑾在牢里喊了一百遍“冤枉”，沒有人聽。他最后是在刑部大牢里自縊的，用腰帶掛在牢房的橫梁上，死的時候眼睛睜得大大的，望著北邊的方向——那是家的方向。
沈昭寧至今想起父親死時的樣子，心還會像被人攥住一樣疼。
所以她必須弄清楚，顧庭淵為什么要害沈家。是**上的傾軋，還是私人恩怨？顧庭淵背后站著誰？他的布局里有哪些棋子？哪些人可以收買，哪些人必須除掉？
這些問題，她前世到死都沒有答案。這一世，她要一個一個地查清楚。
“娘，最近家里有沒有什么人來拜訪？”沈昭寧端著茶杯，不動聲色地問。
柳氏想了想：“你爹的同年、同僚來了幾撥，還有幾個江寧時的舊交。怎么了？”
“有沒有姓顧的？”
柳氏一愣，隨即搖頭：“沒有。你怎么突然問這個？”
“沒什么?！鄙蛘褜幮α诵Γ熬褪请S口問問。”
她沒有再追問?，F(xiàn)在還不是時候。顧庭淵真正開始布局是在建安十八年秋天，距離現(xiàn)在還有一年多。她有時間，但她不能浪費(fèi)。
喝完茶，沈昭寧回到自己的房間。房間的布置和前世一模一樣——臨窗一張書桌，桌上擺著文房四寶和一架焦尾琴，靠墻是一架多寶閣，上面擺著些瓷器玉玩，床頭掛著一個月白色的帳子，帳子上繡著蘭草紋樣。
她關(guān)上門，走到書桌前坐下，鋪開一張宣紙，提筆蘸墨。
她在紙上寫下了幾個名字：
顧庭淵——鎮(zhèn)北侯，手握京畿戍衛(wèi)軍權(quán)，皇帝面前的紅人。
周明遠(yuǎn)——都察院右都御史，沈懷瑾的頂頭上司，前世在**案中起到了關(guān)鍵作用。
李崇文——刑部侍郎，負(fù)責(zé)審理沈家的案子，收了顧庭淵的好處，偽造了供詞。
趙德安——沈懷瑾的幕僚，被顧庭淵收買，偷走了沈懷瑾的私印，偽造了通敵書信。
她看著這四個名字，目光一寸一寸地冷下去。
這些人，她一個都不會放過。
但她也知道，僅憑她一個閨閣女子，想要扳倒顧庭淵這樣的人物，無異于以卵擊石。她需要幫手，需要力量，需要一張足夠大的網(wǎng)。
而織這張網(wǎng)，需要時間和耐心。
她正想著，門外忽然傳來青黛的聲音：“小姐，夫人說讓您準(zhǔn)備一下，三天后春日宴的衣裳已經(jīng)送來了，讓您試試?！?br>沈昭寧手中的筆一頓。
春日宴。
每年四月，京城都會舉辦春日宴，由皇后娘娘親自主持，邀請京中三品以上官員的女眷赴宴。說是賞春，其實(shí)就是一場變相的相親大會——各家夫人帶著自家的女兒出席，明里暗里地打量比較，看看哪家的公子配哪家的小姐。
前世，沈昭寧對春日宴避之不及，覺得那是“把人當(dāng)貨物一樣挑來揀去”。她借口身體不適，沒有去。但這一世，她要去。
因?yàn)轭欓L安會去。
她記得很清楚——前世青黛從春日宴上回來，興沖沖地跟她說：“小姐，您知道嗎？鎮(zhèn)北侯家的那位大公子也來了，長得可好看了，好多姑娘都在偷偷看他呢！”
那是她第一次聽到顧長安的名字。那時候她只覺得好奇，什么樣的人能讓青黛這個“閱人無數(shù)”的丫頭都夸好看？后來她見到了，是在沈家被抄家的那天——顧長安站在顧庭淵身后，十五歲的少年，面容冷峻，一言不發(fā)地看著她被人押走。
再后來，她聽說顧長安和他父親決裂了。為了什么，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，在她被押赴刑場的路上，顧長安跪在路邊，手里捧著她的靈位——那是她母親柳氏的靈位，不知他從哪里找來的——對著囚車磕了三個頭。
那時候她已經(jīng)被打得遍體鱗傷，意識模糊，但還是看見了他臉上的淚。
一滴一滴，落在塵土里。
她想不明白。一個仇人家的兒子，為什么要為一個陌生女子的靈位下跪流淚？
這個疑問在她心里埋了三年，直到她死在刑場上，都沒有答案。
這一世，她要親自去問清楚。
不對——她不能問。她不能暴露自己重生的秘密，更不能讓顧長安察覺她的真實(shí)意圖。她需要靠近他，利用他，把顧庭淵的弱點(diǎn)一個一個找出來。
顧長安是顧庭淵唯一的兒子，也是他最大的軟肋。
沈昭寧放下筆，看著紙上的四個名字，目光最后落在“顧庭淵”三個字上，久久沒有移開。
“顧庭淵，”她在心里默念這個名字，像是把一顆釘子釘進(jìn)木頭里，“你欠沈家的，這一世，我連本帶利地討回來?！?br>窗外，四月的風(fēng)吹進(jìn)來，吹動了桌上的宣紙。紙角微微翹起，像是有什么東西要從紙上掙脫出來。
沈昭寧伸手按住紙角，指尖微微泛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