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區(qū)門口有家小超市，十年里，我?guī)缀跆焯旃忸櫋?br>
過年前，我一口氣在店里買了兩萬元年貨，準備年后走親戚用。

臨出門，想起酸奶沒拿吸管，便隨手從收銀臺抽了兩根。

還沒轉(zhuǎn)身，便被老板扯著嗓門叫住。

“喂，吸管一根五毛，你還沒給錢！”

我腳步一頓，詫異反問：“什么時候吸管也要錢了？”

老板指了指前面“今后不免費提供任何吸管勺子”的通知，白眼翻到了天上。

“就從今天開始！物價那么高，什么不要成本！”

“穿的人模人樣的，這點小錢都想逃，真是占便宜沒個夠！”

迎著滿街各色目光，我沒吵沒鬧，掏出手機，掃了那一元錢。

當天晚上，我打開物業(yè)年貨發(fā)放的策劃書，修改了幾行字。

第二天，小區(qū)3000多名業(yè)主拿著兌換券，高高興興去了馬路對面的新超市。

店老板看著成交額為0的收款機，一**跌坐在地上。

.

我叫趙小雅，是所住幸福小區(qū)的物業(yè)經(jīng)理。

從我搬進來第一天起，幾乎每天都會去小區(qū)門口的“喜客來”超市光顧。

和別人家總是笑臉迎客的老板不同，喜客來的錢老板，總習慣拉著一張長臉。

給人掃碼時，若是碰上東西多，錢老板常會咕噥幾句聽不懂的家鄉(xiāng)話，一件件用力將商品扔進塑料袋里，啪啪直響。

不知道的，還以為顧客不是來花錢買東西，而是找他討要救濟糧。

錢老板之所以這樣有恃無恐，無非是占了個好市口，方圓三四里沒有比他家更大的超市。

加上他家商品種類多，價格也算公道，時不時搞些促銷。

所以，作為一個工作繁忙的上班族，我還是習慣去他那購買必需品。

十年來，下到泡面飲料衛(wèi)生紙，上到一些萬元內(nèi)的小家電。

但凡是能順手買的東西，我都懶得跑遠，就在喜客來解決了。

算上在物業(yè)工作集中采買的少品，十年來，我到店總消費早就超過了百萬。

因為這層關(guān)系，錢老板對我的態(tài)度，似乎比其他人好上那么一點。

掃碼時摜東西的力度輕點，偶爾他心情好時，還會主動和我寒暄兩句，問問工作忙不忙，有沒有吃飯。

我以為，我們這還算和諧的關(guān)系，能一直維持下去。

直到這天下班，我算算過年日子快到了，干脆進了喜客來，一口氣買了兩萬元的年貨，方便年后走親戚。

不知為什么，今天從我進門起，就注意到錢老板臉色不太好。

雖然他平時也很難有個笑臉，但今天的臉色簡直可以用烏云壓頂來形容，仿佛壓著一團火氣。

給我掃碼時，他摔東西的力度也沒有任何減輕，一下下撞進塑料袋的聲音，像是砸在人的心上。

我雖然有些不悅，但看沒有商品損壞，后面又排著那么長的隊，也就沒多事。

等付完了錢，我拉著小推車，原本已經(jīng)快走出了小超市。

回想起從冷柜拿的幾大盒酸奶沒有拿吸管，便又回轉(zhuǎn)過身，去收銀臺取。

從喜客來開店開始，在收銀臺的最右邊，便有一個塑料小圓桶，里面散裝著一些吸管和勺子。

這些都是經(jīng)銷商配貨時順手送的，質(zhì)量軟趴趴算不上多好，但也夠用。

我買了三大盒酸奶，想想一盒可以留著泡麥片當早飯，便只隨手拿了兩根。

正準備離開，突然聽到背后傳來一聲炸雷般的怒吼。

“喂，吸管一根五毛，你還沒給錢！”

2.

我大腦空白了一兩秒，才意識到這話是對我吼的。

錢老板這一嗓子用了十成力氣，上一秒還人聲鼎沸的小超市，驟然安靜了下來。

一瞬間，全場幾十個客人，無論之前是在挑選商品還是在排隊，都整齊朝我投來了注目禮。

那一刻，我感覺自己像個被捉賊拿贓的小偷。

錢老板是代表正義的使者，而我手上的吸管，則成了我犯罪的贓物。

臉上有些發(fā)燙，心跳也驟然加快。

我?guī)е尞惒唤?，同時又有些憤怒地反問。

“我不是買了酸奶嗎，什么時候吸管也要算錢了？”

因為我很喜歡買酸奶，十年來，就在這個塑料桶里，我拿吸管的次數(shù)，沒有上千也有八百。

無論是我還是別的顧客，雖然經(jīng)常會被提醒“不準多拿”，但也從未被收過費用。

錢老板像是料到了我會這么問，露出一抹不屑的嗤笑，抬手一指收銀臺前的公告板。

“就從今天開始！物價那么高，什么不要成本！”

“穿的人模人樣的，這點小錢都想逃，真是占便宜沒個夠！”

突然被這不加掩飾的惡意攻擊，我又是一懵。

定睛一看，才注意到那塊臟兮兮的小黑板上，多了一張貼出來的打印紙。

用冷冰冰的黑體字寫著：今后不免費提供任何吸管勺子。

邊角的膠印都沒干透，看上去貼了不超過半個小時。

店里客人那么多，全都擠在柜臺前，我根本沒注意到這么一個新通知。

可現(xiàn)在，這卻成了我明知故犯的證據(jù)。

周圍漸漸有了些議論聲，作為物業(yè)的熟面孔，大部分人都認識我。

我捏緊拳心，在心底反復(fù)讓自己別慌，然后用不卑不亢的語氣，沉聲開口。

“我也和奶制品經(jīng)銷商有過直接合作，如果我沒看錯，這就是他們隨商品附送的免費吸管，甚至是按照三比一的比率，超額滿足需要來配貨?！?br>
“這樣零成本的贈品，你還要收錢，是不是不太合理？”

本以為據(jù)理力爭，至少能讓錢老板收斂些惡意。

沒想到，他卻反而像是更被添了把火，看著我的眼神滿是攻擊性。

“什么**免不免費的，在我店里買東西，就得按照我的規(guī)矩來！”

“要是不同意，你就從這里滾出去，這輩子都別再來！”

這樣類似“下次別再來”的威脅，我也從錢老板嘴里聽到過幾次。

但是那些客人，幾乎都是和他大吵一架，彼此問候了祖宗十八代，鬧得老死不相往來的。

像我這樣，莫名其妙就被下了逐客令的。

目前為止，只有我一個。

一時間，比羞恥更先用上心頭的，是憤怒。

我不懂，也想不通。

哪怕沒有這十年來的日日見面，沒有那一百多萬的實實在在的到店消費。

只是作為一個完全陌生的普通客人，我也不該遭受這樣的無妄之災(zāi)。

更何況，是十年來給他行過無數(shù)方便，從來沒有任何地方得罪過他的我？

我沒動，錢老板也沒再催。

可他停了手上的所有動作，只雙手抱胸，斜著眼看著我。

仿佛在等，我是要喪失尊嚴、乖乖掃碼付錢，還是徑直走人、當個逃兵。

無論怎么選，甚至是我不要臉面，豁出一切和他謾罵爭吵。

到最后，也只會是他贏。

意識到這一點的那一刻，我徹底下了一個決定。

幾十道灼熱的目光注視下，我邁開步子，平靜地到了柜臺前，掃了那張我曾掃過無數(shù)次的二維碼貼紙。

“滴，您已到賬一元?！?br>
聽到這句播報，錢老板臉上的皺紋仿佛一瞬間展開了。

他像是個打了勝仗的將軍，用一副居高臨下，帶著點調(diào)侃的語氣，對我開了口。

“早這樣不就好了？省得我......”

“錢老板?！?br>
不等他說完，我便用足夠平靜，卻也足夠大聲的音量打斷了他。

“錢貨兩清，從我走出這扇門開始，直到你的店換老板，我都不會再來。”

說完，我就在錢老板震驚又憤怒的注視下，拉著堆成小山高的拖車，頭也不回走了。

3.

回到家，我把年貨推車往玄關(guān)一放，走到書桌前坐下。

胸口的火氣還在竄，但多年的物業(yè)工作，讓我養(yǎng)成了遇事先冷靜的習慣。

我打開電腦里的物業(yè)年貨策劃書，將喜客來超市直接刪除，改成了惠民鮮生超市。

這家店位于馬路對面，雖然還沒開業(yè)，我上下班經(jīng)過時留意過，店面整潔，貨架擺得規(guī)整，不像喜客來總亂糟糟的。

我翻出商戶通訊錄，打給了惠民鮮生老板。

“**，我是幸福小區(qū)的物業(yè)經(jīng)理趙小雅?！?br>
電話接通后，我直接亮明身份，“我們小區(qū)想給業(yè)主發(fā)春節(jié)福利提貨券，想跟您談下合作?！?br>
電話那頭的老板聲音很爽朗，聽說是小區(qū)物業(yè)，語氣立刻熱情起來。

“趙經(jīng)理**，太歡迎了！您說具體怎么合作？”

“核心是業(yè)主專屬福利......”

我所在的幸福小區(qū)，每年過年前都會對業(yè)主有分紅回饋。

今天，原定的策劃書，是要以年貨提貨券的形式，每戶家里都發(fā)一組米面油。

業(yè)主領(lǐng)了米面油，自然也會順便逛逛超市，買些年貨和必需品。

如果能在這個環(huán)節(jié)提高優(yōu)惠力度，自然能夠拉攏人心，將生意從喜客來那兒搶過來。

我開門見山，說明條件。

要求他們能夠提供更低的價錢，以及免費的相關(guān)小贈品。

更主要的，是牛奶酒水這樣占消費主力的商品，一定要比喜客來便宜一成。

另外，該免費贈送的東西，一定不能多收費。

“我們小區(qū)有3000多戶業(yè)主，春節(jié)前的消費力不用我說，只要服務(wù)和價格到位，后續(xù)的長期客源也穩(wěn)了?！?br>
惠民鮮生老板沒多想，當即答應(yīng)。

“沒問題趙經(jīng)理！價格我馬上調(diào)整，比喜客來低一成絕對能做到，吸管購物袋這些本來就該免費送，我們店絕不會有不合理收費！”

“3000張?zhí)嶝浫疫B夜趕制，保證不耽誤你們明天發(fā)放。”

掛了電話，我松了口氣，隨手將修改好的策劃書轉(zhuǎn)發(fā)給物業(yè)團隊，讓大家提前做好發(fā)放準備。

接著，我打開業(yè)主群，發(fā)布了公告。

“各位業(yè)主，原定的春節(jié)福利提貨券合作超市，更換為馬路對面的惠民鮮生。原因是原合作超市近期出現(xiàn)不合理收費，且服務(wù)態(tài)度惡劣，不符合我們對業(yè)主福利合作方的要求?！?br>
“新超市年貨定價比原超市低一成，吸管購物袋免費提供，服務(wù)周到，明天上午九點開始在小區(qū)廣場發(fā)放提貨券，歡迎大家前來領(lǐng)取?！?br>
消息發(fā)出去沒幾分鐘，群里就熱鬧了起來。

“早就該換了！喜客來錢老板那態(tài)度，每次去都像欠他錢似的?！?br>
“我上次買冰棒，問他要個紙巾都不給，說紙巾也要算錢，太離譜了！”

“吸管還要收費？這老板是想錢想瘋了吧，支持物業(yè)換超市！”

“明天一定去領(lǐng)券，要是這超市各方面靠譜，以后就去這家買了！”

4.

看著群里清一色的支持聲，我心里的郁氣散了大半。

看來不少業(yè)主都受過錢老板的氣，只是之前沒地方說，也沒更好的選擇，只能忍了。

現(xiàn)在有了替代方案，大家自然樂意擁護。

而喜客來超市里，錢老板完全沒把白天的事放在心上。

收完最后一筆錢，他把收銀機里的現(xiàn)金往抽屜里一塞，靠在躺椅上，對著店員李姐撇了撇嘴。

“今天碰到個小題大做的，就兩根破吸管，非要較真，還說以后不來了?！?br>
李姐正在整理貨架，聞言笑了起來。

“老板，您說的是那個買了兩萬塊年貨的女的吧？她可能就是一時抹不開面子，過兩天說不定還得來。咱們這地段，她除了來這還能去哪？”

“就是這個理?！卞X老板哼了聲，“穿得挺體面，心思倒小，一根吸管五毛錢都舍不得花，還想占便宜。我看她就是說說而已，真要不來，損失的是她自己?！?br>
他壓根沒把我的“不再光顧”當回事。

第二天，錢老板依舊按往常的需求量備貨，把貨架上的堅果，糖果擺得滿滿當當，又搬出新進的煙酒禮盒，等著春節(jié)前的消費高峰。

他坐在躺椅上，打開廣播聽著戲曲，時不時哼上兩句。

早上八點半，小區(qū)廣場上已經(jīng)搭好了臨時發(fā)放點，物業(yè)的幾個工作人員忙著整理提貨券。

九點一到，業(yè)主們陸續(xù)趕來，拿著***登記領(lǐng)取。

不到一個小時，3000張?zhí)嶝浫桶l(fā)放完畢。

業(yè)主們拿著券，浩浩蕩蕩地朝著馬路對面的惠民鮮生走去。

惠民鮮生里瞬間人聲鼎沸，貨架前擠滿了業(yè)主，收銀臺前排起了長隊，老板和店員們忙得腳不沾地。

而斜對面的喜客來超市，卻顯得格外冷清。

從早上開門到現(xiàn)在，除了幾個誤闖進來的路人，連一個正經(jīng)顧客都沒有。

收銀機屏幕上，始終顯示著“0”的成交額。

錢老板起初還靠在躺椅上哼著小曲，可等了快兩個小時，店里還是空蕩蕩的，他終于坐不住了。

他起身走到門口，探頭往外張望。

卻正好聽到了，對面惠民鮮生老板拿著擴音器，熱情招呼客人的聲音。

“今天凡是幸福小區(qū)的業(yè)主，到店消費全都八折！”

“大家別急，一個個來，贈品人人都有！”

看著那些平日里受夠了他白眼的客人，卻被其他老板笑臉相迎。

一個個空著手進店，卻幾乎都是滿載而歸。

錢老板的臉色由青轉(zhuǎn)白，嘴和眼睛一起瞪得老大。

一時沒站穩(wěn)，竟然一**摔在了店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