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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書名:淵漁記【嫡女歸京】  |  作者:醬不豫  |  更新:2026-04-03
溪畔煙火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浣溪村的清晨依舊在雞鳴犬吠中醒來,只是阿漁家東廂房多了個沉默的住客。。肩上的刀口太深,稍一活動就會滲血,他不得不遵從醫(yī)囑,真正“靜養(yǎng)”下來。這對一個習慣了刀光劍影、隨時準備拔劍的人來說,幾乎是種折磨。,蕭景淵幾乎不說話。他多數(shù)時間靠坐在床上,望著窗外流淌的溪水和往來漁船,眼神空茫,不知在想什么。阿漁送飯送藥時,他也只是簡短地道謝,接過碗筷,安靜吃完,然后繼續(xù)望著窗外發(fā)呆。:“這孩子,心里壓著事兒呢。你看他那眼神,空落落的,像丟了魂?!保捑皽Y不是丟了魂,而是把魂鎖在了某個很遠的地方。她不懂那些江湖恩怨、刀光劍影,但她能感覺到他身上沉甸甸的重量——那是一種與浣溪村的炊煙、漁歌、雞鳴犬吠格格不入的重量。,浣溪村有浣溪村的法子。。,陳老爹拎著兩條肥鯉魚蹬蹬蹬走進院子,嗓門洪亮:“阿漁!看老爹今天撈到什么了!這魚肥得流油,晚上燉湯,給那小子補補!”,把魚往蕭景淵面前一晃:“小子,認識這是什么魚不?”,看了看那還在撲騰的魚,遲疑道:“……鯉魚?錯!”陳老爹得意地一揚下巴,“這是浣溪特有的‘金鱗鯉’,你看它鱗片,陽光下泛金光!這魚只在咱這段溪里活,別處沒有!肉嫩,沒土腥味,燉湯最是補氣!”,點了點頭:“受教了。光受教有啥用?”陳老爹一**在床邊小板凳上坐下,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,打開是一把炒南瓜子,“來,嗑點兒。閑著也是閑著,老爹給你講講這浣溪的魚經(jīng)!”,蕭景淵被迫聽完了浣溪十八種魚的習性、釣法、吃法,以及陳老爹年輕時如何一網(wǎng)撈起三十斤大魚的“光輝事跡”。陳老爹說話時唾沫橫飛,手舞足蹈,講到激動處還要拍大腿。蕭景淵起初只是沉默地聽,偶爾點頭,后來不知怎的,竟也捏起幾顆南瓜子,慢慢嗑了起來。,落在陳老爹花白的頭發(fā)和蕭景淵安靜的側(cè)臉上。阿漁端著藥碗走到門口,看到這一幕,抿嘴笑了笑,沒進去打擾。
接著是蘇大夫的女兒蘇晚。
蘇晚性子沉靜,不愛說話,常常跟著父親來換藥。她換藥的手法比蘇大夫還輕柔,手指纖細靈巧,拆繃帶、清洗、上藥、包扎,一氣呵成,幾乎不讓人感到疼痛。
有一次換藥時,蕭景淵肩上一道舊傷疤露了出來——那是一道很深的箭傷,愈合后留下猙獰的痕跡。蘇晚動作頓了頓,輕聲問:“疼嗎?”
蕭景淵搖頭:“舊傷,不疼?!?br>蘇晚卻沒接話,只是仔細地涂上藥膏,然后用干凈的布條輕輕覆住。全部弄好后,她忽然從隨身的小布包里掏出個小瓷瓶,放在床頭。
“這是我用三七、白芨加蜂蜜調(diào)的膏,祛疤的。”她聲音細細的,垂著眼不敢看蕭景淵,“雖然……可能沒什么用。但每天涂一點,總會淡些。”
說完,她就拎起藥箱匆匆走了,耳根微微發(fā)紅。
蕭景淵看著那瓶膏藥,許久,伸手拿過來。瓷瓶還帶著少女掌心的溫度。
然后是村里的孩童。
蕭景淵長得高大,眉眼冷峻,起初孩子們都有些怕他,只敢遠遠扒著門框偷看。但日子久了,發(fā)現(xiàn)這個“冷臉叔叔”雖然不說話,卻從不趕他們,有時還會把他們落在院里的藤球丟回去,膽子便大了起來。
最淘氣的是陳老爹的孫子鐵蛋,六歲,虎頭虎腦。某天他舉著個蘆葦編的蚱蜢,蹬蹬蹬跑進東廂房,直接塞到蕭景淵手里:“叔叔,給你玩!”
蕭景淵看著手里那只歪歪扭扭、勉強能看出是蚱蜢的東西,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。
“我編的!”鐵蛋挺著小**,一臉自豪,“阿漁姐姐教我的!她說這個能帶來好運!”
蕭景淵抬眼,看到阿漁正倚在門邊笑,陽光灑了她一身。他低頭,手指輕輕碰了碰那只蘆葦蚱蜢,低聲說:“……編得很好?!?br>鐵蛋歡呼一聲,又跑出去玩了。
從此,蕭景淵的床頭便多了些小東西:一塊光滑的鵝卵石、幾片形狀好看的落葉、一朵蔫了但依舊**的桃花。都是孩子們偷偷放下的,帶著稚嫩的善意。
當然,也有摩擦。
最大的摩擦來自村里的年輕后生李二牛。
李二牛是浣溪村數(shù)一數(shù)二的捕魚好手,身強體壯,性子直,心里藏不住話。他早就對阿漁有好感,只是阿漁總是笑瞇瞇的,對誰都一樣,他便一直沒敢開口。如今家里突然住進個來歷不明、模樣俊朗的外鄉(xiāng)男人,李二牛心里便不是滋味了。
這天午后,阿漁在溪邊洗衣服,李二??钢鴿O網(wǎng)路過,磨磨蹭蹭蹭到她身邊,甕聲甕氣地問:“阿漁,你家那個……姓蕭的,啥時候走?。俊?br>阿漁正用力**一件粗布衫,頭也不抬:“傷好了就走。”
“我看他傷也好得差不多了吧?”李二牛蹲下來,撿起一塊石子丟進水里,“天天在屋里躺著,白吃白喝的,也不知道幫襯點活兒。你看他那細皮嫩肉的,一看就不是干活的料。”
阿漁動作一頓,抬頭看他:“二牛哥,他傷得很重,蘇大夫說了要靜養(yǎng)。而且他沒白吃白喝,前天王阿婆抓藥的錢,是他給的銀子?!?br>那是蕭景淵醒來第二天,從濕透的衣襟內(nèi)袋里摸出的一小錠銀子,雖然浸了水,但成色極好。王阿婆推辭不過,只好收下,轉(zhuǎn)頭卻對阿漁說:“這銀子咱不能白要,都換成好吃的給他補身子。”
李二牛被噎了一下,嘟囔道:“有錢了不起啊……誰知道他那錢干不干凈。”
“二牛哥!”阿漁把衣服往盆里一摁,水花濺起,“景淵是我的救命恩人。那晚要不是他,我可能就出事了。你不能這樣說他?!?br>她難得板起臉,眼睛瞪得圓圓的,竟有幾分氣勢。
李二牛見她真生氣了,訕訕地站起來:“我、我就是隨口一說……你別生氣。我捕魚去了?!闭f完扛著網(wǎng)匆匆走了。
阿漁看著他的背影,嘆了口氣,繼續(xù)低頭洗衣服。****,她忽然想起蕭景淵肩上的傷,還有那夜他擋在自己身前時冰冷的眼神和滾燙的血。
“細皮嫩肉……”她喃喃重復李二牛的話,搖搖頭笑了。
那樣一身傷疤的人,怎么會是“細皮嫩肉”?
摩擦不止來自外面,也來自蕭景淵自己。
在浣溪村住到第十天,蕭景淵的傷口終于結(jié)了一層薄薄的痂,可以下地慢慢走動了。他做的第一件事,是走到院子里,拿起靠在墻邊的柴刀,試圖劈柴。
王阿婆家的柴火多是陳老爹和李二牛幫忙劈好送來的,蕭景淵覺得自己不能一直白吃白住。
可他高估了自己的傷,也低估了劈柴這活計。左手使不上力,右手又不習慣柴刀的重量和角度,第一刀下去,柴火紋絲不動,反而震得他肩頭傷口一陣刺痛,冷汗瞬間就下來了。
“你干什么呢!”阿漁從屋里出來,見狀急忙跑過來,一把奪過柴刀,“傷還沒好利索,劈什么柴!快坐下!”
蕭景淵臉色發(fā)白,卻固執(zhí)地站著:“我能行?!?br>“你能行什么?”阿漁難得語氣沖,扶著他往屋檐下的竹椅走,“傷口裂了怎么辦?蘇大夫說了,這傷最忌用力,要養(yǎng)足一個月!坐下!”
蕭景淵被她按在椅子上,看著她氣鼓鼓的臉,忽然問:“我是不是很沒用?”
阿漁一愣。
蕭景淵望著自己的手。那是一雙握劍的手,指節(jié)分明,掌心有繭,曾經(jīng)能輕易斬斷敵人的兵器,取人性命??涩F(xiàn)在,連劈柴都做不好。
“在這里,我什么都做不了。”他聲音很低,帶著一絲自嘲,“像個廢人?!?br>阿漁沉默地看著他。陽光透過桃樹枝葉,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這個男人總是挺直脊背,眼神冰冷,仿佛無堅不摧??纱丝蹋诤喡闹褚卫?,微微低著頭,竟露出一種近乎脆弱的疲憊。
她心里某個地方忽然被輕輕撞了一下。
“誰說你什么都做不了?”阿漁在他面前蹲下,仰頭看他,眼睛亮晶晶的,“你會講故事嗎?”
蕭景淵一怔。
“鐵蛋他們總纏著我講故事,可我就會那么幾個,翻來覆去都講爛了?!卑O托著腮,笑瞇瞇地說,“你從外面來,一定見過很多有趣的事吧?給孩子們講講唄。”
“我……”蕭景淵抿了抿唇。他見過的“有趣的事”,多半是刀光劍影、爾虞我詐,如何能講給孩童聽?
“不然,你教我認字吧?!卑O又說,眼睛更亮了,“村里只有蘇大夫識幾個字,可他忙,沒空教我。我老早就想學了,以后去鎮(zhèn)上賣魚,也能看懂招牌,不怕被騙?!?br>她說著,竟真的跑進屋里,翻出半截燒黑的木炭和幾張粗糙的草紙,獻寶似的捧到蕭景淵面前:“你看,紙和筆都有!”
蕭景淵看著那半截木炭和皺巴巴的草紙,再看看阿漁期待的眼神,忽然說不出拒絕的話。
半晌,他接過木炭,在草紙上輕輕劃下一道。
“這是‘一’?!彼f。
阿漁湊過來,認真地看著:“一?!?br>“這是‘二’?!?br>“二。”
“這是‘三’?!?br>“三?!?br>陽光暖暖地照著,溪水在院外潺潺流淌。桃樹下,一個曾經(jīng)殺伐果決的男人,用燒黑的木炭,在粗糙的草紙上,教一個漁家姑娘認最簡單的字。他的聲音低沉平緩,她的眼睛專注明亮。
鐵蛋不知何時扒在院門邊,探頭探腦。阿漁朝他招手:“鐵蛋來,一起學?!?br>于是院子里漸漸聚了好幾個孩童,圍著蕭景淵,看他寫字,聽他念。起初只是數(shù)字,后來是“天、地、人”,是“山、水、魚”,是“春、夏、秋、冬”。
蕭景淵發(fā)現(xiàn),阿漁學得極快。她記憶力好,又肯用心,一個字教一遍就能記住,還能舉一反三。比如學了“魚”,她就問“漁”怎么寫;學了“水”,就問“溪”怎么寫。
“你的名字,‘阿漁’的‘漁’,是這樣?!笔捑皽Y在紙上寫下“漁”字。
阿漁盯著那個字看了許久,手指輕輕撫過紙面,忽然笑了:“原來我的名字,是這個樣子?!?br>那笑容干凈又滿足,像得到糖的孩子。
蕭景淵心里一動,又在旁邊寫下“蕭景淵”三個字。
“這是我的名字?!彼f。
阿漁湊近仔細看,喃喃念道:“蕭、景、淵?!彼ь^看他,眼睛彎成月牙,“真好聽。是什么意思?”
蕭景淵沉默片刻,說:“‘景’是日光,‘淵’是深水。我娘說,愿我如日光朗照,如深水沉靜?!?br>“日光和深水……”阿漁若有所思,“聽起來有點矛盾,但又很配。就像你一樣?!?br>蕭景淵一怔:“像我?”
“嗯?!卑O托著腮,看著他,“你有時候很冷,像深水,沉沉的,看不透。但有時候……”她頓了頓,笑起來,“比如現(xiàn)在教我寫字的時候,又有點暖,像日光?!?br>蕭景淵看著她明亮的眼睛,一時無言。
孩子們吵吵嚷嚷,又要學新的字。阿漁便催他:“快,再教幾個!”
那個下午,桃樹下笑語不斷。蕭景淵教孩子們寫字,阿漁在一旁笑瞇瞇地看,偶爾幫忙糾正握“筆”姿勢。王阿婆端來煮好的綠豆湯,每人分一碗。清甜的味道在空氣中彌漫,混著青草和桃花的香氣。
傍晚,孩子們散了,阿漁收拾草紙和木炭,蕭景淵靠在竹椅里,看著天邊漸落的夕陽。
“謝謝你?!卑O忽然說。
蕭景淵轉(zhuǎn)頭看她。
“謝謝你教我認字?!卑O抱著草紙,笑容在夕陽下暖暖的,“也謝謝你……留在這里?!?br>蕭景淵望著她,許久,低聲說:“該說謝謝的是我。”
謝謝你救我。謝謝你們收留我。謝謝這碗綠豆湯,謝謝這片桃花,謝謝這個安靜得能聽到溪水聲的午后。
后面的話,他沒有說出口。
但阿漁似乎聽懂了。她笑著搖搖頭,轉(zhuǎn)身進了屋。
那天晚上,蕭景淵做了個夢。夢里沒有刀光劍影,沒有血腥追殺,只有一片桃花林,溪水潺潺,阿漁坐在樹下,低頭認真寫字,陽光透過枝葉,灑了她一身碎金。
他站在不遠處看著,忽然覺得,肩上的傷,似乎沒那么疼了。
而此時的村口老槐樹下,李二牛蹲在石頭上,看著阿漁家的方向,悶悶地往溪里丟石子。
陳老爹扛著漁網(wǎng)路過,踢了他一腳:“臭小子,又在這兒發(fā)什么呆?”
李二牛甕聲甕氣:“老爹,你說阿漁是不是喜歡那個姓蕭的?”
陳老爹在他身邊坐下,掏出旱煙袋點上,吸了一口,慢悠悠道:“阿漁那孩子,心眼好,對誰都好。至于喜歡不喜歡的……”他吐出一口煙,“那是她自己的事?!?br>“可他來歷不明,萬一不是什么好人……”
“是不是好人,眼睛會看,心會感。”陳老爹敲敲煙袋,“這些天,你看他像壞人嗎?”
李二牛不說話了。他想起那天看到蕭景淵教孩子們寫字的樣子,那么耐心,那么平和,完全不像他想象中兇神惡煞的江湖人。
“可是……”他還是不甘心。
“可是什么可是?!标惱系酒饋?,拍拍**,“是你的跑不了,不是你的強求不來。有這功夫瞎琢磨,不如多撈兩條魚,給你阿婆補身子!”李二牛到是無父無母,老爹和阿婆的兒子戰(zhàn)死沙場只剩鐵蛋這一個孫子了,對比自己年紀小多的二牛、阿漁到像親娃一樣照顧
李二??粗系斡浦哌h的背影,又看了眼阿漁家亮著燈的窗戶,最終也站起來,拍拍身上的土,朝溪邊走去。
溪水潺潺,月色如銀。浣溪村的夜,依舊寧靜。
只是有些東西,像水底的暗流,正在悄悄改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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