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爺的KPI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**爺的KPI，出事了。，是出大事了。——對，這兒也有饅頭，就是硬得能砸死狗，我懷疑是三皇五帝時候蒸的——忽然聽見天上轟隆一聲，不是打雷，是那種什么東西塌了的聲音。，地面開始晃。，咕嚕嚕滾出去老遠。旁邊掃地的荊無命眼皮都沒抬，掃帚繼續(xù)一下一下地劃拉?！?*了？”我喊了一嗓子。。，雷震子依舊在擠痘痘，徐富貴依舊在畫圈。倒是那個平時不見影的邋遢道人，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，站在院子中間，仰頭看著天，嘴里嘀咕了一句：“來了來了，我就知道要來。什么來了？”，那眼神有點奇怪，說不上是同情還是看熱鬧?！?*殿塌了?！?？**殿塌了。壓死了三個判官，傷了十幾個鬼差。現(xiàn)在整個地府系統(tǒng)癱瘓了，鬼魂沒地方去，全堵在奈何橋頭，排隊排到陽間來了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特別平靜，就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似的。
我愣了能有十秒鐘，腦子里轉了七八個彎，最后問了一個最要緊的問題：
“跟我有啥關系？”
邋遢道人沒回答，轉身往外走。走了兩步，回頭沖我勾勾手指。
“走，跟我去一趟。”
“去干嘛？”
“幫忙?！?br>“我又不是修房子的，塌了我能干嘛？”
他沒理我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我猶豫了一下，還是跟了上去。不是我想去，是這地方實在待得無聊，去看看熱鬧也好。
出了培訓中心，拐上主街，一路上看見不少神仙都在往一個方向跑。有的踩著云，有的騎著鶴，還有幾個干脆自己飛。邋遢道人倒好，晃晃悠悠地走著，跟逛菜市場似的。
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，到了一座大殿門口。
大殿塌了一半，剩下的半邊也歪歪斜斜的，隨時要倒。門口擠滿了人——不對，擠滿了鬼。黑壓壓一片，有的穿著古代的袍子，有的穿著現(xiàn)代的衣服，還有幾個光著膀子，估計是洗澡時候死的。
一個穿黑袍的老頭站在門口，臉黑得跟鍋底似的——不是形容詞，是真黑，黑得發(fā)亮。他正對著幾個鬼差發(fā)火：
“我不管！今天必須把人給我弄進去！你看看這隊伍，排到奈何橋了！孟婆那邊都沒地方熬湯了！”
“閻君息怒，這房子塌了，實在是……”
“息怒？你讓我怎么息怒？上面那些神仙天天在天上喝茶看戲，我們下面累死累活，現(xiàn)在連個辦公的地方都沒了！”
邋遢道人走過去，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老閻，別急，我給你帶人來了?！?br>**扭頭一看，目光落在我身上，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“這是誰？”
“培訓中心新來的，馬四海?！?br>**皺皺眉——雖然他臉黑，但皺眉還是能看出來的：“凡人？”
“臨時工?！?br>**的臉更黑了：“你打發(fā)叫花子呢？我這塌了一座殿，你給我送個臨時工來？”
邋遢道人聳聳肩：“你要不要吧？不要我領回去了。”
**深吸一口氣，又深吸一口氣，最后咬著牙說：“要。總比沒有強?！?br>然后他轉向我，用一種看壯丁的眼神看著我：“你會干什么？”
我想了想：“會吵架，會算賬，會打牌，會修水管?！?br>**的臉抽了一下：“修水管？”
“對，我們那兒老停水，我自己接的管子?！?br>他沉默了好一會兒，然后指著旁邊一張歪歪斜斜的桌子說：“你先去那邊，幫著登記。把新來的鬼魂信息錄進去，姓名、性別、死亡時間、死亡原因，寫清楚。寫不清楚的，問清楚再寫?！?br>我看看那張桌子，上面堆著一摞厚厚的本子，旁邊放著毛筆和硯臺。
“沒有電腦？”
**瞪我一眼。
“行行行，毛筆就毛筆?！蔽亿s緊坐下，翻開本子。
第一個上來的，是個老頭，穿著壽衣，看著七八十歲的樣子。
“姓名？”
“王德發(fā)?！?br>“性別？”
“……男?！?br>“死亡時間？”
“昨天下午三點?！?br>“死亡原因？”
老頭沉默了一下，小聲說：“跟老伴吵架，氣死的?！?br>我抬頭看他一眼。他不好意思地低下頭。
“吵什么架？”
“她……她說我養(yǎng)的花不好看。那盆君子蘭我養(yǎng)了八年了，她說不如對門老**的月季好看?！?br>我一邊寫一邊問：“就因為這個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現(xiàn)在后悔不？”
老頭愣了愣，眼圈紅了：“后悔。早知道不吵了。她其實……她其實是想讓我多陪她說話，我天天光顧著澆花，沒理她。”
我寫完最后一筆，把本子合上。
“行了，進去吧。下輩子注意點?！?br>老頭點點頭，慢慢走了。
第二個上來的是個年輕人，看著二十出頭，穿著外賣服。
“姓名？”
“李小明?！?br>“死亡時間？”
“昨天晚上八點。”
“死亡原因？”
年輕人猶豫了一下：“送外賣，闖紅燈，被車撞了。”
我看著他：“知道闖紅燈危險不？”
“知道?！?br>“那還闖？”
“超時了，扣錢?！?br>我不知道該說什么，把信息填完，讓他進去。
一個接一個，各種各樣的死法。有喝酒喝死的，有加班加死的，有被從天而降的花盆砸死的，還有一個人，死因寫著“看手機沒看路掉進下水道”。
寫了大概兩個時辰，手都酸了。我甩甩手腕，抬頭一看，隊伍還是那么長，黑壓壓望不到頭。
邋遢道人不知道從哪兒搬了把椅子，坐在旁邊嗑瓜子，看著我跟看戲似的。
“你就不幫忙？”我問他。
“我?guī)褪裁疵?？我又不會寫字?！?br>“那你來干嘛？”
“看你?！?br>“……看我干嘛？”
“看你干活挺有意思的。比看戲強?！?br>我深吸一口氣，忍住沒罵人。
這時候，隊伍前面忽然吵起來了。
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，正跟鬼差理論。聲音越來越大，周圍的鬼魂都圍過去看熱鬧。
“憑什么插隊？我都排了兩個時辰了！”
“這位先生，您的情況比較特殊，需要優(yōu)先處理……”
“特殊什么特殊？我死了還分三六九等？我交的稅比誰都多！”
我站起來，走過去看看情況。
鬼差看見我，跟看見救星似的：“馬先生，您來得正好。這位……這位的情況我們不知道怎么處理?！?br>我看看那個中年男人：“你什么情況？”
他理直氣壯地說：“我要求投胎到有錢人家?！?br>“這要求不過分吧？”他繼續(xù)說，“我在凡間辛辛苦苦一輩子，結果呢？公司倒閉，老婆跑了，房子也沒了。下輩子我必須要個好出身?！?br>我看看鬼差遞過來的資料。
姓名：趙國強。死亡原因：心梗。備注：生前欠債兩百三十萬，信用卡逾期十八個月。
我合上資料，看著他。
“你知道你欠了多少錢嗎？”
“那是我運氣不好?！?br>“你信用卡套現(xiàn)去炒股票，這也是運氣不好？”
他愣了一下，臉色變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這上面都寫著呢?！蔽一位问掷锏馁Y料，“你自己作的死，憑什么讓**爺給你擦**？”
他瞪著我：“你誰啊你？一個小辦事員，有什么資格教訓我？”
我笑了。
“我誰也不是。我就問你一句，你下輩子投胎到有錢人家，你有那個命花嗎？”
他張了張嘴。
“你上輩子也有錢過吧？”我繼續(xù)說，“你當初剛開公司那會兒，賺了不少吧？結果呢？飄了，覺得自己是巴菲特了，借錢炒股，虧了還借，借了再虧。最后呢？公司沒了，家也沒了。你覺得換個出身就能改變？”
他不說話了。
周圍看熱鬧的鬼魂也安靜了。
我看著他，忽然覺得有點可憐。
“我不是不讓你投好胎，”我說，“我是告訴你，好胎不是**爺給的，是自己修的。你這輩子怎么活的，下輩子就怎么投。這是規(guī)矩，誰都改不了?！?br>他低下頭，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他小聲說了一句：“那我怎么辦？”
我想了想：“先把債還了?！?br>“我都死了，怎么還？”
“死了也得還。陰間的規(guī)矩，陽間的債，做鬼慢慢還。什么時候還清了，什么時候投胎。”
他臉都白了——雖然已經是白的了。
“那得還到什么時候？”
“看你怎么還。你要是勤快點，多干點活，說不定幾百年就還清了。要是偷懶?；蔷筒缓谜f了。”
他愣在原地，半天沒動。
我拍拍他肩膀：“進去吧，里面有專門管這個的。以后好好干活，別想那些有的沒的?！?br>他木木地點點頭，跟著鬼差進去了。
隊伍繼續(xù)往前挪。
我回到桌子前，繼續(xù)登記。
又寫了一個時辰，手實在是抬不起來了。我放下筆，活動活動手腕，扭頭看邋遢道人。
他還坐在那兒嗑瓜子，腳邊一堆瓜子皮。
“我說，”我忍不住問他，“**殿怎么就塌了？”
他吐出兩片瓜子皮，慢悠悠地說：“年久失修。三萬年的老房子了，屋頂的瓦還是大禹治水時候鋪的。底下常年陰濕，木頭早就朽了。一直沒人管，今天終于撐不住了?！?br>“沒人管？這么大的事兒沒人管？”
“誰管？”他聳聳肩，“天庭的預算，每年都緊巴巴的。修南天門的錢都不夠，誰還管地府？再說了，地府在下面，那些大佬們又不去，塌了也砸不著他們?！?br>我沉默了。
“你知不知道，”他繼續(xù)說，“**殿的鬼差，已經三千年沒漲過俸祿了。判官的編制，從秦朝到現(xiàn)在，一個都沒增加。現(xiàn)在凡間多少人？八十億。死的人越來越多，鬼差還是那么幾個，你說這活兒怎么干？”
我看看那些忙得腳不沾地的鬼差，一個個面黃肌瘦的，袍子都洗得發(fā)白了。
“所以，”邋遢道人看著我，“你今天幫他們登記這些鬼魂，不光是幫忙。你是替上面那些大佬們，還一筆拖了幾千年的債?！?br>我沒說話。
這時候，**從里面出來了。他走到我面前，看著我寫的那幾本登記冊，翻了幾頁，忽然停住了。
“這個……”他指著一頁，聲音有點奇怪，“這個是你寫的？”
我湊過去一看，是那個送外賣的年輕人。
“怎么了？”
**沒回答，繼續(xù)往后翻。翻了好幾頁，越翻越快，最后合上本子，看著我。
“這些死因，你都跟他們聊過？”
“就是隨便問問?！?br>“隨便問問？”**的表情有點復雜，“你知道以前的鬼差是怎么登記的嗎？姓名、性別、籍貫、死亡時間、死亡原因。就這些，多一個字都沒有。你倒好，連他們?yōu)槭裁此馈⒑蟛缓蠡诙紝懮先チ?。?br>我有點慌：“寫錯了？那我改……”
“沒寫錯?！?*打斷我，“我是說，寫得好?！?br>我愣住了。
他拿著本子，翻到其中一頁，念出來：“王德發(fā)，男，七十八歲，與妻爭吵后心梗而亡。生前酷愛養(yǎng)花，晚年忽略家庭，死前悔之，言‘早知道不吵了’?！?br>念完，他沉默了一下。
“三千年來，沒有人在登記的時候問過他們后不后悔。我們只管記，記完了就扔一邊，等著排期投胎。至于他們是什么樣的人，這輩子過得怎么樣，有沒有遺憾，沒人關心?！?br>他看著我，黑黢黢的臉上，忽然有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。
“你今天干的活兒，比有些人幾千年干的都多。”
我不知道該說什么，只好撓撓頭。
邋遢道人在旁邊嗑著瓜子，忽然插了一句：“老閻，你要是覺得他行，就留著用唄。反正他也是個臨時工，在培訓中心也是閑著?！?br>**看我一眼：“你愿意來？”
我想了想：“管飯不？”
“管?！?br>“什么飯？”
“……面條?！?br>“什么面條？”
**嘴角抽了一下：“你想吃什么面條？”
“炸醬面，要肉多的。”
他深吸一口氣：“行，肉多的?！?br>“那行。”我點點頭，“我明天開始上班。”
**走了之后，邋遢道人領著我往回走。路上他又開始嗑瓜子，嗑得滿地都是皮。
“你小子，”他說，“今天干得不錯。”
“就那樣吧。”
“不，”他搖搖頭，“我是說，你比我想象的強?！?br>我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知道老閻那個人，多少年沒夸過人了？他手底下那幫判官，幾千年挨的罵比夸的多。你今天頭一天去，他就說你好，這是頭一遭?！?br>我沒接話。
他又說：“不過你也別太高興。地府那地方，不是人待的。又濕又冷，陰氣重，待久了容易折壽。哦對了，你已經沒壽了，那沒事了?！?br>“……你這是在安慰我嗎？”
“我在提醒你?！彼鋈徽浟艘幌?，“你幫月老，那是人情。你幫**，那是積德。但你要記住，在天庭這個地方，人情和德行，都不如編制好使。你那個臨時工，說沒就沒了?！?br>我停下腳步，看著他。
“你到底想說什么？”
他也停下來，轉過身，看著我。
“我想說，你既然來了，就別光想著干活。你得想想，怎么把這個臨時的，變成正式的?！?br>說完他就走了，留下我一個人站在路上。
風刮過來，涼颼颼的。
我站了一會兒，忽然笑了。
正式工？我在凡間都沒混上正式工，到天上反倒要努力了？
這**什么世道。
回到培訓中心的時候，天已經黑了。這兒的天黑得特別快，跟關燈似的，前一秒還亮著，下一秒就黑了。
徐富貴還蹲在墻角，看見我進來，眼睛一亮。
“兄弟！今天去哪兒了？”
“地府。”
“地府？！”他騰地站起來，“你去地府干嘛？”
“幫忙登記鬼魂?！?br>他瞪大眼睛看著我，跟看***似的。
“你一個臨時工，跑去地府幫忙？你知道那地方多邪門嗎？”
“還行吧，就是有點冷?！?br>他張了張嘴，半天沒說出話。最后搖搖頭，重新蹲下去，繼續(xù)畫圈。
“你**，”他嘟囔著，“你是真**。我在這兒蹲了三百年，頭一回見有人主動往地府跑的。”
我沒理他，躺到床上，閉上眼睛。
腦子里全是今天登記的那些人。王德發(fā)，李小明，趙國強……
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，每個人都有放不下的東西。
我以前在凡間，覺得活著挺沒意思的。沒錢，沒房，沒對象，混一天算一天。今天看了那些死了的人，忽然覺得，活著其實也沒那么差。
至少還能吃煎餅果子。
我翻了個身，從兜里摸出那根紅繩，在手指上繞了兩圈。
紅繩在黑暗里微微發(fā)光，很淡很淡的紅。
窗外，荊無命的掃帚聲停了。
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