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五年，應(yīng)天。

仲春的日頭暖洋洋地灑在帝都的街道上，蒸騰起一股混雜著泥土、食物和人間煙火的氣息。

沿街叫賣聲此起彼伏，勾勒出王朝初定、民生漸復(fù)的畫卷。

“熱騰騰的**子——賣煤嘍——”……喧囂的市井聲中，毗鄰主街的一家新開醫(yī)館門前，卻驟然響起一聲慘叫。

“庸醫(yī)！

**的庸醫(yī)！”

一個身材干瘦、面色蠟黃的漢子，雙目赤紅，指著醫(yī)館門口一位身著青色布衫的年輕大夫，聲音凄厲，“我弟弟昨日只是腹痛，吃了你開的藥，今天早上就一首**，眼看就不行了！

你賠我弟弟命來！”

在他腳邊，一張臨時卸下的門板上，躺著個半大的男孩，面色灰敗，唇邊沾著暗紅色的血漬，胸口微弱起伏，氣息奄奄。

市井百姓最喜歡看這種熱鬧，尤其還與假藥有關(guān)。

于是瞬間吸引了大量百姓聚集。

“哎喲，造孽??！

看著娃兒才多大……我就說嘛，嘴上沒毛，辦事不牢！

這么年輕，能有什么醫(yī)術(shù)？”

“未必吧？”

也有人提出異議，“前陣子我婆娘好端端的暈了過去，就是這位馬大夫給瞧好的，沒收幾個錢，態(tài)度也和氣?！?br>
“對，我也有印象！

上月他還在城外支攤給流民瞧病呢，舉著個帶‘馬’字的旗子，心善著呢！

這才剛租下鋪面開張沒幾天……知人知面不知心吶，瞧那孩子吐的血，做不得假……”議論聲嗡嗡作響，有質(zhì)疑，有同情，也有純粹看熱鬧的。

人群外圍，幾名身著尋常棉布袍、卻難掩精悍之氣的漢子悄然駐足。

為首一人，身材異常高大，肩寬背厚，一張國字臉膛呈古銅色，額頭、顴骨、下巴皆向前凸起，構(gòu)成一副不怒自威的“五岳朝天”之相。

尤其那雙眼睛，開闔之間**閃爍，仿佛能穿透皮囊，首窺人心。

他雖作富商打扮，但那久居人上、執(zhí)掌**的氣質(zhì)，卻如鞘中利劍，隱而不發(fā)，卻令人心凜。

此人正是微服出宮的洪武大帝，朱**。

他身側(cè)，一個方面闊口、體魄雄健的漢子正盯著斜對面香氣西溢的燒鵝鋪子，乃是魏國公徐達；另一旁面容儒雅些，眼神卻透著精明的，則是曹國公李文忠。

朱**聽著周遭議論，嘴角牽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，微微側(cè)頭，聲音低沉：“咱出來透口氣，倒碰上出好戲。

天德，你瞅著，這郎中是冤枉的么？”

徐達猛回過神，嘿嘿一笑，壓低嗓門：“大哥，這不明擺著么？

這醫(yī)館招牌嶄新，開業(yè)頂多三五日。

哪家賣假藥的這么蠢，專挑開業(yè)就害人性命？

再者，你瞧那漢子，兄弟都快咽氣了，他不急著找人救命，反倒有閑心在這街上嚎喪討公道？

怕是‘公道’比兄弟的命還金貴哩！”

朱**眼中閃過一絲笑意，隨即又掠過寒芒：“嗯，有理。

回頭派人細查，新鋪面就有人上門鬧事，保不齊是地痞作祟，或是沒打點到位。

哼，咱倒要看看，誰的手爪子這么長，敢在應(yīng)天府耍這些小伎倆！”

他語氣平淡，內(nèi)里蘊含的殺氣卻讓身旁兩人心中一緊。

此時，醫(yī)館門前那被千夫所指的年輕大夫——馬天祿，心中正是一片翻江倒海。

他穿越至此不過月余，憑借伴隨而來的“濟世神醫(yī)系統(tǒng)”給予的醫(yī)學(xué)知識和這間初始醫(yī)館，本想安穩(wěn)立足，懸壺濟世，豈料開業(yè)第三天就遇上這等醫(yī)鬧，自己人生地不熟，搞不好要吃牢飯，甚至小命不保??！

“應(yīng)該是前天沒給安定費的原因吧，哎，我是真拿不出來啊，但凡給我?guī)滋鞎r間呢？”

馬天祿心中微微嘆了一口氣，“系統(tǒng)爸爸，救命啊。”

叮！

遭遇惡性醫(yī)療**，觸發(fā)緊急任務(wù)“自證清白”。

系統(tǒng)開放掃描功能，請宿主證明自己，并向圍觀百姓宣傳醫(yī)館。

成功獎勵：診脈術(shù)經(jīng)驗+30失敗懲罰：當眾跳***系統(tǒng)提示：懲罰強制執(zhí)行腦海電子音響起，馬天祿臉色一僵，這失敗了還要自己先社死再身死。

不過好在有系統(tǒng)幫助，問題應(yīng)該不大。

前世作為醫(yī)生的職業(yè)道德和求生本能，讓他迅速冷靜下來。

他穿越而來，與原主記憶融合不佳，只知道自己是孤身一人，以及零零散散的記憶碎片，再就是自己姓馬，無奈只能一路游歷到了應(yīng)天。

他上前一步，無視那漢子幾乎戳到鼻尖的手指，目光清亮，聲音沉穩(wěn)有力，竟壓過了周圍的嘈雜：“這位大哥，口說無憑。

令弟情況危急，當務(wù)之急是救人！

若真是我馬天祿用藥有誤，致使令弟如此，我無話可說，任憑處置！

但若不是，”他話音一頓，目光如炬掃向那漢子，“也須還我，還這‘回春堂’一個清白！”

他言辭懇切，態(tài)度堅決，反倒讓那鬧事漢子氣勢一窒。

馬天祿不再理會他，快步走到男孩身邊蹲下，仔細觀察其面色、瞳孔，又湊近嗅了嗅嘔吐物的氣味。

啟動緊急掃描……掃描完成。

目標：急性砷霜中毒，引發(fā)胃黏膜出血。

病因：誤服被污染水源。

與宿主所開藥方（陳皮、山楂、茯苓等）成分無關(guān)聯(lián)。

馬天祿心中大定，起身朗聲道：“諸位鄉(xiāng)親父老，此人并非因我藥方所致，而是中了砷霜之毒！”

“放屁！

我弟弟好端端的怎會服毒！”

漢子臉色驟變，厲聲反駁。

馬天祿不慌不忙，轉(zhuǎn)身從醫(yī)館內(nèi)取出藥罐殘渣：“我所開皆為健脾止瀉的尋常藥材，諸位皆**看，或請其他醫(yī)館先生鑒別，若有半分毒性，我馬天祿認打認罰！”

他隨即目光銳利地盯住那漢子，“砷霜之毒，癥狀兇險，嘔血便血，與尋常腹瀉迥異。

我問你，昨日除我醫(yī)館之外，令弟可曾去過別處，飲過不潔之水？”

漢子眼神閃爍，支吾道：“……昨日午后，他、他好像是在城東那處廢園里，喝了那口古井的水……”他話音未落，人群中一位老者猛地一拍大腿：“哎呀！

城東那口廢井？

前幾日大雨，沖垮了旁邊一家廢棄的顏料鋪，聽說就有砷霜流了進去，官府前日才貼了封條，怕是這娃兒不知情，偷跑進去喝了水！”

真相大白！

人群頓時一片嘩然。

那漢子面如死灰，噗通一聲跪倒在地，磕頭如搗蒜：“小郎中，是俺豬油蒙了心！

俺……俺也是聽人說……能訛筆錢……俺錯了！

求您救救俺弟弟吧！”

馬天祿心中冷笑，卻知救人要緊。

他一邊取出銀針，手法嫻熟地刺入男孩幾處穴位穩(wěn)住心脈，一邊迅速寫下解毒藥方。

圍觀百姓見狀，贊嘆之聲西起。

朱**將一切盡收眼底，微微頷首，對徐達、李文忠低語：“臨危不亂，辨癥精準，更難得有仁心，未因被誣而袖手旁觀。

是個好樣的?！?br>
徐達也點頭附和。

但這時候李文忠卻有些驚疑不定地盯著馬天祿的臉，欲言又止。

朱**何等敏銳，立刻察覺：“文忠，怎么了？

吞吞吐吐的?！?br>
李文忠猶豫片刻，硬著頭皮道：“上位……臣只是覺得，這位小郎中的眉眼……似乎……似乎與太子殿下有幾分相似?！?br>
徐達經(jīng)他一提，也仔細端詳起來：“咦？

你這一說，咱瞧著……是有點那個意思，尤其是那鼻梁和眼神……”朱**心頭猛地一跳！

他再次凝神望去，方才那種模糊的熟悉感此刻驟然清晰起來。

那年輕人的眉眼輪廓，那份沉靜從容的氣度，何止是像標兒！

那眉梢眼角的細微處，竟隱隱與他深愛的妹子——馬皇后，年輕時的神態(tài)有七八分契合！

他又瞥見醫(yī)館門口那面隨風(fēng)輕揚的布招，上面一個墨跡未干的“馬”字，在陽光下格外刺眼。

馬？！

一個塵封多年、幾乎己被認為無望的念頭，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響：妹子失散多年、生死未卜的那個幼弟？！

自己派人尋訪十余載杳無音信，難道……真這么巧，能在京城重逢？

朱**心里火熱恨不得立刻把眼前的大夫抓到宮里和妹子對峙，但他畢竟是朱**，深知此事關(guān)系太大，關(guān)乎妹子心境，絕不能有半分差錯。

他按捺住澎湃的心潮，臉上不動聲色，對徐達二人低聲道：“此事關(guān)乎重大，暫勿聲張。”

隨即，他整了整衣袍，緩步走出人群，來到醫(yī)館門前。

“小郎中，”朱**開口，聲音平和，卻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，“咱這幾日身子也有些不大爽利，看你醫(yī)術(shù)不凡，可否請你瞧瞧？”

他的目光如同實質(zhì)，緊緊鎖住馬天祿，仔細端詳著眼前人的相貌。

馬天祿抬起頭，迎上這道目光，心中莫名一緊。

眼前這人氣度非凡，絕非常人。

他壓下疑慮，恭敬道：“老哥請里面坐?！?br>
朱**微微頷首，邁步踏入醫(yī)館。

他需要親自試探，這些年派出去不少人，難保有人不會泄密，萬一是有人故意挑出一個冒牌貨送到自己眼前，叫他查出來，可別怪他老朱手段毒辣了。

從一個要飯的乞丐到如今的洪武大帝，他朱**可不是一個人心慈手軟之人，何況這件事還涉及到他的妹子，真要有人從中作梗，他會親手告訴那背后之人一個道理——人頭，是不可再生資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