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“小姐,梳個垂鬟分肖髻可好?配這套衣裳素凈雅致。”紫蘇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。
“嗯,你看著辦,簡單些,那些沉甸甸的金釵步搖少插兩支,壓得脖子酸?!鄙蛎麒せ剡^神,懶懶吩咐。
紫蘇抿嘴一笑:“知道您怕重?!?br>
手下卻不停,靈巧地將烏發(fā)分股,盤繞,點綴上珍珠小簪和點翠華盛,果然輕盈俏麗。
梳妝畢,用了半盞溫熱的杏仁茶,一小塊酥酪,沈明瑜才算是徹底醒了神。
扶著穗禾的手,慢悠悠出了自己的澄心院。
這澄心院還是自己獨立開院的時候,祖父題的字。
丞相府占地極廣,庭院深深。
從她的院子到老夫人所居的安禧堂,要穿過兩個花園,一道回廊。
時值暮春,府內(nèi)花木扶疏,海棠已謝,芍藥初綻,太湖石疊成的假山旁,幾叢修竹青翠欲滴。
晨風拂過,帶來**的泥土氣和淡淡花香。
沈明瑜走得不快,步子邁得小小,裙裾幾乎不動,仿佛多走一步都耗費力氣。
穗禾跟在一旁,早已習慣自家小姐這堪比龜速的行進風格。
路上遇見幾個灑掃的婆子、步履匆匆的丫鬟,見了她都遠遠停下,恭敬行禮:“七小姐安。”
沈家如今有兩房,沈丞相和沈老夫人育有兩兒一女,大兒子沈弘,二兒子沈耀,也就是沈明瑜的父親和二叔,女兒便是當朝皇后。
聽到行禮,沈明瑜如往常一般只略略頷首,眼皮都懶得抬一下。
快到安禧堂時,迎面碰上了六姐姐沈明妍,二房的庶出,只比沈明瑜大兩個月,生得柳眉杏眼,顧盼間自帶一股伶俐勁兒。
她今日穿了身水紅繡折枝玉蘭的衫裙,顏色鮮亮,發(fā)間插著赤金嵌寶的蝴蝶簪,顯然精心打扮過。
“七妹妹安?!鄙蛎麇曇羟宕?,行禮的姿態(tài)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敷衍。
目光在沈明瑜素淡的衣飾上一掃,嘴角幾不**地撇了撇,“妹妹今日氣色真好,還是這般……從容?!?br>
沈明瑜停了步,目光懶懶地落在她臉上,嗯了一聲,算是回應。
這姐姐心思活絡,慣會看人下菜碟,在她這位“不求上進”的妹妹面前,總?cè)滩蛔∫@擺幾分。
沈明妍見她反應平淡,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,有些無趣,又有些不甘,眼珠轉(zhuǎn)了轉(zhuǎn),壓低聲音道:“妹妹聽說了嗎?二姐姐那邊……裴府遞了話來,說是小少爺身子有些弱,想請咱們府里過去個妥當人,幫忙照看些時日呢?!?br>
她頓了頓,觀察著沈明瑜的神色,“大伯母正為此事煩心,畢竟咱們府里未出閣的姑娘,誰好去那新喪之家久住?可那邊……畢竟是裴家?!?br>
沈明瑜眸光微微一動。
裴府?小少爺?
她想起那個未曾謀面的、二姐姐用命換來的孩子。
“長輩們自有主張?!彼溃Z氣里聽不出什么情緒,“這些事,不是你我能置喙的。”
沈明妍碰了個軟釘子,訕訕一笑:“妹妹說的是?!?br>
心里卻嘀咕,裝什么清高,誰不知道裴家雖眼下看著是中立,可門第清貴,底蘊深厚,裴知行年紀輕輕已入翰林,前程大好。
如今二姐姐沒了,裴家正室空缺,不知多少人家盯著呢。
這沈府除去哥哥們,就自己與她沒有婚嫁。
這沈明瑜,平日一副萬事不關(guān)心的模樣,誰知道心里怎么想?
不過也是,她父親是戶部尚書,母親又是大族出身,自會給她尋一門好親事。
兩人前后腳進了安禧堂。
堂內(nèi)檀香裊裊,沈老夫人身著赭石色五福捧壽紋樣緞面對襟長衫,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,戴著一副碧玉抹額,正端坐在紫檀木雕花羅漢床上,手里慢慢捻著一串沉香木佛珠。
下首坐著沈大夫人王氏,還有沈少夫人寧氏。
王氏穿著絳紫色團花褙子,神色端莊,眉宇間卻籠著一層淡淡的倦色與憂色。
沈明瑜和沈明妍上前規(guī)規(guī)矩矩行禮問安。
“起來吧?!崩戏蛉寺曇魷睾?,目光在沈明瑜臉上停留片刻。
似乎想從那與明蓁有幾分相似的眉眼間找出些什么,最終只是幾不可聞地嘆了嘆,“瑜丫頭怎么瞧著還是懶懶的,年輕人,該有些精神氣兒?!?br>
沈明瑜垂著眼,應道:“祖母教訓的是,孫女記下了?!睉B(tài)度端正,語氣乖巧,至于改不改,那是另一回事。
王氏看了女兒一眼,眼底有些無奈,轉(zhuǎn)而說起些家常。
問了幾句明妍的針線,又提點沈明瑜:“你屋里的紫蘇年紀不小了,她娘前兒求到我這里,想放出去配人,你是個寬厚的,若舍得,我便讓管事留意著,給她尋個妥帖人家。”
沈明瑜點頭:“但憑母親做主?!?br>
紫蘇跟了她幾年,細心周到,她雖用著順手,卻也不會耽誤人家前程。
正說著,外頭丫鬟稟報,大少爺沈明璋、三少爺沈明瑞來了。
兩位公子進來,皆是長身玉立,風度翩翩。
沈明璋穩(wěn)重,已有官職在身,寧氏便是他去年娶的。
沈明瑞跳脫些,還在國子監(jiān)讀書。
兩人給老夫人和母親請過安,目光在妹妹沈明瑜身上略頓了頓。
沈明璋道:“方才在前頭,聽父親提及,裴府那邊……又遞了帖子?!?br>
他語氣平穩(wěn),眉頭卻微微蹙起,“是為著小外甥的周歲宴。雖在熱孝里不宜大辦,但裴家意思是,至親總該聚一聚,也讓孩兒認認舅家親戚?!?br>
沈府兩房當家人是嫡親兄弟,兩房關(guān)系親厚。
堂內(nèi)氣氛微微一凝。
王氏捻著帕子的手指緊了緊:“裴家……倒是有心?!?br>
只是這“有心”背后,究竟是念著舊情,還是另有考量,就難說了。
明蓁去后,沈裴兩家的紐帶看似只剩那個羸弱的嬰孩,實則暗流涌動。
皇權(quán)、后族、清流、世家……每一方都在掂量。
老夫人撥動佛珠的速度快了些,沉默半晌,道:“是該去。孩子可憐,沒娘疼。咱們沈家,不能讓人說閑話,說我們只顧著傷心,連親外孫都不顧了?!?br>
她看向王氏,“你備一份厚禮,讓璋兒瑞兒陪同煦兒去,瑜丫頭……也去吧,她是姨母,該去看看?!?br>
二房的嫡子沈明煦,是沈明蓁的嫡親弟弟,因這幾天沈二夫人孟氏病了,在院中服侍就沒有來請安。
忽然被點名,沈明瑜正神游天外,想著中午廚房會不會做她愛吃的蟹粉獅子頭。
聞言一愣,抬頭:“我?”
“怎么,不想去嗎?”老夫人目光看過來。
沈明瑜忙垂下眼睫:“孫女聽祖母安排?!?br>
心里卻嘀咕,裴府啊……那種規(guī)矩大過天、連空氣都透著嚴肅刻板的地方,哪有她的澄心院舒服?
去了還得裝出一副悲戚穩(wěn)重的模樣,累得慌。
可祖母發(fā)了話,那就去吧。
又坐了片刻,老夫人露出乏色,眾人便識趣地告退。
出了安禧堂,沈明妍快步追上沈明瑜,聲音里帶著試探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艷羨:“妹妹要去裴府了?聽說裴府后園有一片極好的荷花池,這個時節(jié),怕是已有小荷尖尖角了?!?br>
沈明瑜瞥她一眼:“我是去探望小外甥,不是去游園賞荷的?!?br>
沈明妍被噎了一下,臉上有些掛不住,勉強笑道:“那是自然,是我失言了?!?br>
心里卻道,裝模作樣,誰不知道裴大公子人才出眾,京城多少閨秀的春閨夢里人,如今續(xù)弦之位空懸……
沈明瑜懶得理她那點小九九,扶著穗禾,繼續(xù)以她那獨有的、仿佛踩在云端般的步子,慢悠悠往澄心院蕩回去。
陽光漸漸烈了,透過扶疏的花葉,在她藕荷色的衫子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。
她瞇起眼,想著裴府,想著那個冰冷的**裴知行,還有那個失去母親的小嬰兒。
去就去吧,看一眼,盡個禮數(shù),然后回來,繼續(xù)躺著。
這錦繡堆里的日子,平靜之下總有暗流,可她這只想曬曬太陽、翻個身,應該……能躲開吧?
她不太確定地想著,目光落在回廊外一株開得正盛的紫藤上。
那花穗累累,紫云也似的,熱鬧得很,也沉重得很,壓得藤枝微微彎了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