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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書名:商舟渡山河  |  作者:頃橙  |  更新:2026-04-06
寒門孤女,雪夜焚賬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、 姑蘇雪,冬月十七,大雪。,午后還是細碎的雨絲,入夜便化作鵝毛,紛紛揚揚落滿平江府。護城河水結了薄冰,烏篷船擠在橋洞下,船夫們縮在艙里,以劣酒驅寒。七里山塘的燈籠早早熄了,唯有寒山寺的鐘聲,穿透風雪,一聲一聲,撞進這白茫茫的天地間。,閶門內,一條窄巷深處,有座破敗的院落。,露出底下陳年的木紋,門環(huán)是一對銹跡斑斑的銅獸,獸眼空洞,似在望這漫天飛雪。院內三間瓦房,東廂住著一位老嫗,西廂堆著些雜物,正廳便是這戶人家唯一像樣的所在——說是正廳,其實也不過是丈許見方的一間,正中懸著一幅褪色的**,畫的是松鶴延年,兩側楹聯(lián)早已字跡模糊,唯余"忠厚"二字尚可辨認。。。十五年前,楚父楚懷遠還是燕國邊軍中的一名千夫長,隨燕高祖第七子燕云戍守云州。那年北狄犯邊,楚懷遠率部斷后,以三百殘兵阻敵五千,為大軍撤退贏得時機。戰(zhàn)**點,楚懷遠身中七箭,死于亂刀之下,尸骨無存。,楚母林氏當場昏厥。彼時楚意卿年僅八歲,尚不懂"陣亡"二字的分量,只看見母親一夜之間白了半邊頭發(fā),看見家中陸續(xù)有人來吊唁,看見父親生前同袍送來的撫恤金——三十兩雪花銀,用紅綢包著,放在父親常坐的那把椅子上。。她抱著那三十兩銀子,坐了三日三夜,**日晨起,將銀子原封不動存入錢莊,只取了三兩碎銀,買了米面油鹽,對女兒說:"你爹是為國死的,咱們不能丟他的人。從今往后,娘教你讀書認字,你要爭氣。"。她那時還小,不明白"爭氣"二字意味著什么,但她記住了母親眼中的光——那是一種近乎倔強的堅韌,像寒冬里不肯熄滅的炭火。,林氏以替人漿洗縫補為生,楚意卿則跟著母親學女紅、學算賬、學寫字。她天資聰穎,尤其對數(shù)字有著近乎本能的敏感。十歲時,便能幫母親核對賬目;十二歲時,已能獨立操持家中收支;十五歲時,她偷偷去書肆抄書,抄一本《鹽鐵論》,得銅錢五十文,抄了三個月,竟將整本書默了下來?!尔}鐵論》是前朝舊書,講的就是鹽鐵專營、商貿通國之理。楚意卿讀得入迷,常常抄到深夜,燭火將她的影子投在墻上,像一株倔強生長的竹。她不懂朝堂之事,但她從書中讀懂了一件事:鹽鐵者,國之命脈也。鹽能調味,亦能防腐;鐵能鑄器,亦能鑄甲。誰掌握了鹽鐵,誰就掌握了天下人的生死。,在她十七歲那年,得到了驗證。,蘇州城來了一位行商,姓周,人稱"周半城",據(jù)說身家萬貫,在淮安、揚州、金陵都有產(chǎn)業(yè)。周半城在閶門外賃了一座大宅,廣邀蘇州商賈赴宴,說是要"共商鹽利"。,家中積蓄耗盡,連請大夫的錢都湊不出。楚意卿咬咬牙,將自己抄寫的《鹽鐵論》手稿包好,又寫了一封自薦信,托鄰居張嬸的兒子送到周府。
信上只有寥寥數(shù)語:"妾楚氏,通算學,知鹽政,愿為足下掌賬,不求俸祿,只求預支三月工錢,以救母命。"
三日后,周半城親自登門。
那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,面皮白凈,三縷長須,穿著一身湖綢直裰,腰間玉佩叮咚。他進了楚家破敗的院子,眉頭微皺,卻在看見楚意卿時,眼中閃過一絲訝異。
楚意卿那時不過十七歲,穿著一身洗得發(fā)白的青布衣裙,頭發(fā)簡單地挽在腦后,插一支木簪。她貌不驚人,膚色因常年勞作而略顯黝黑,唯有一雙眼睛,清亮如秋水,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。
"你就是楚意卿?"周半城問。
"正是。"楚意卿福了一福,"周老爺請正廳用茶。"
正廳里只有兩把破椅子,一張缺了角的方桌。楚意卿用袖子擦了擦椅子,請周半城坐下,自己則站在一旁。
周半城沒有坐。他從袖中取出那封自薦信,又取出那本《鹽鐵論》手稿,翻了幾頁,問:"這書是你抄的?"
"是。"
"可懂其中之意?"
"略知一二。"楚意卿不卑不亢,"鹽鐵論云:利出于一孔者,其國無敵;出二孔者,其兵半屈;出三孔者,不可以舉兵。燕國以商立國,鹽鐵之利,歸于國庫,故國力強盛,此其一也。"
周半城眼中訝色更濃:"其二呢?"
"其二,鹽引之制,乃國之命脈。鹽引者,取鹽之憑證也,無引不得取鹽,無鹽不得通商。引之數(shù),即國之賦;引之流向,即國之血脈。引多則國富,引少則國貧,引亂則國危。"
周半城沉默良久,忽然大笑:"好!好一個引亂則國危!楚姑娘,你可愿隨我去淮安?"
楚意卿一怔:"淮安?"
"淮安乃漕運樞紐,鹽引匯聚之地。我在那里有座鹽倉,缺一個掌賬的人。"周半城收起笑容,正色道,"我觀你資質,非池中之物。蘇州城太小,容不下你這條龍。"
楚意卿垂眸沉思。去淮安,意味著離開母親,離開這生于斯長于斯的姑蘇城。但母親的病需要錢,需要很多錢。她抬起頭,直視周半城的眼睛:"周老爺,我可以去淮安,但有三事相求。"
"講。"
"第一,預支一年工錢,我要為母親請大夫、買藥。第二,每月允許我回蘇州探望母親一次。第三——"她頓了頓,"我只掌賬,不涉其他。"
周半城愣了一下,隨即明白她話中之意,捋須微笑:"楚姑娘放心,周某雖為商賈,卻也知禮義廉恥。你只管掌賬,其余之事,絕不勉強。"
當夜,楚意卿將二十兩銀子交給鄰居張嬸,托她照顧母親,又跪在床前,對昏睡中的林氏磕了三個頭。
"娘,女兒去淮安掙銀子,掙夠了就回來接您。您一定要等女兒。"
林氏在昏沉中似乎聽見了,眼角滑下一滴淚,嘴唇翕動,卻發(fā)不出聲音。
楚意卿起身,背起簡單的行囊,推門走入風雪中。她沒有回頭,因為她知道,回頭就會心軟,心軟就會留下,留下就會看著母親病死。
她不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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