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夜奔逃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雪下得正狂。，卷著雪沫子，砸在人臉上像細(xì)碎的刀子。后山那條獵戶小道幾乎被雪埋了，只有幾處突起的巖石，在黑夜里勾出嶙峋的輪廓。，一步一陷。雪沒過小腿肚，每拔一步都要用盡全力。殷離兒伏在他背上，很輕，但喘氣聲越來越急，熱乎乎噴在他后頸。“放我下來。”她第三次說，“我自己能走。別說話?！苯牫贝鴼?，腳下不停，“省點力氣，前面還有五里。你認(rèn)得路？小時候跟林長老采藥走過。”江聽潮說，又補(bǔ)充一句，“十年前?！薄Ｋ涯樎裨谒绺C，呼吸燙得嚇人。江聽潮能感覺到，她背上的傷口又裂開了，血滲到前胸，隔著幾層布，還是溫的，黏在他背上。，加快了腳步。，有些地方幾乎是直上直下。江聽潮手腳并用，手指摳進(jìn)巖縫，凍得發(fā)麻。有一次腳下打滑，碎石嘩啦啦滾下去，在深谷里撞出空洞的回響。殷離兒猛地抱緊他脖子，指甲幾乎掐進(jìn)他肉里?！芭铝?？”江聽潮穩(wěn)住身子，低聲問。“怕你把我摔死。”殷離兒說，但手臂松了些。，前方忽然開闊。是一片松林，松枝壓滿了雪，沉甸甸垂下來，像無數(shù)白色的帳篷。林子里有間木屋，歪歪斜斜，屋頂塌了一半?！暗搅恕！苯牫彼闪丝跉?，背著殷離兒鉆進(jìn)去。，到處漏風(fēng)。但有四面墻擋著，雪進(jìn)不來。江聽潮把殷離兒放在角落的草堆上，摸索著找到個破瓦罐，出去裝了一罐雪，又撿了幾根沒濕透的柴。
“有火折子么？”他問。
殷離兒從懷里摸出個油紙包扔過來。江聽潮打開，里面是個黃銅火折子，還有一小包火絨。他小心地吹亮，點燃火絨，又引燃干草?；鹈珧v起來，噼啪作響，驅(qū)散了一小片黑暗。
火光里，殷離兒的臉色慘白如紙，嘴唇發(fā)青。她靠著墻，眼睛半睜著，神智已經(jīng)有些渙散。
“殷離兒?！苯牫迸乃哪?，“別睡?！?br>“困……”她含糊地說。
“不能睡。”江聽潮解開她外衣，查看傷口。布條全被血浸透了，黏在皮肉上。他咬咬牙，從自己里衣上撕下干凈布，用雪水浸濕，一點點擦。
殷離兒疼得抽搐，指甲在地上抓出幾道痕。
“忍著。”江聽潮動作不停，“傷口化膿了，得清干凈?！?br>“你……會醫(yī)術(shù)？”
“不會。”江聽潮說，“但見過張嫂給狗治傷?！?br>殷離兒想笑，笑不出來，只發(fā)出短促的氣音。她看著少年在火光下緊繃的側(cè)臉，汗從額角滑下來，滴在她手背上，涼的。
“江聽潮，”她忽然說，“你后悔么？”
“后悔什么？”
“救我。”
江聽潮沒立刻回答。他清完傷口，撒上金瘡藥，重新包扎。動作很笨拙，但很仔細(xì)，每個結(jié)都打得死緊。
“不后悔?！彼f，聲音很輕，“但有點怕?！?br>“怕什么？”
“怕你死了。”江聽潮抬起頭，看著她，“我現(xiàn)在這條命是你給的。你要死了，我這命就白欠了。”
殷離兒盯著他，良久，閉上眼睛。
“傻子?！彼f。
江聽潮沒反駁。他添了把柴，把瓦罐架在火上燒。雪化了，水咕嘟咕嘟冒泡。他從懷里摸出最后半個窩頭，掰碎了扔進(jìn)去，又撕了點肉干。
“喝點熱的?！彼淹吖捱f過去。
殷離兒就著他的手喝了幾口。熱湯下肚，臉上總算有了點血色。她緩過勁，從懷里摸出那本《引血訣》，翻到某一頁。
“你練一遍給我看?！彼f。
“現(xiàn)在？”
“現(xiàn)在?！币箅x兒眼神很銳，“血勁初成，最容易走岔。我看著，你練。”
江聽潮放下瓦罐，盤膝坐好。他閉上眼，凝神感受那股暖流。它在血脈里緩緩轉(zhuǎn)動，很微弱，但確實存在。他按照口訣引導(dǎo)，從心口出發(fā)，沿左臂而下，到指尖，再折返，經(jīng)右臂，回心口。
一個周天。
殷離兒盯著他。火光跳躍，她看見少年眉間微蹙，額頭滲出細(xì)密的汗。但他呼吸很穩(wěn)，胸口起伏有度。最奇的是，他手腕上那道血線，在緩緩發(fā)亮。
很淡的紅光，像燒紅的鐵絲，在皮膚下隱隱透出來。
“停?！币箅x兒忽然說。
江聽潮睜眼。
“你走快了。”殷離兒指著口訣上的一行字，“‘血行如溪，不可成河’。意思是剛開始要慢，一點點引，讓血脈適應(yīng)。你剛才那個周天，只用了半炷香。太快了，血脈會撐破?！?br>“可你上次就是這么教我的，讓我快點運行?！苯牫便读算?。
“哦，可能是我上次記錯了，重新來。”殷離兒淡淡說道，“這次慢一半?！?br>江聽潮重新閉眼。這次他刻意放慢，暖流在血脈里一寸一寸挪，像蝸牛爬。起初很別扭，那股力量不聽話，總想往前沖。他耐著性子，一點點壓，一點點引。
一炷香過去，才走完半個周天。但他感覺到，血脈在發(fā)脹，不是疼，是飽脹感，像干涸的土地被水浸透。
忽然，左臂某處輕輕一顫。
像琴弦被撥了一下。
那股暖流從那里分出一小支，岔進(jìn)一條更細(xì)的脈絡(luò)。江聽潮心里一緊，想把它拉回來，卻聽見殷離兒的聲音：
“別攔，讓它走。”
“那是……”
“是支脈?！币箅x兒聲音里帶著奇異的興奮，“人身血脈萬千，主干十二，支脈無數(shù)。《引血訣》第一層，只走主干。但有人天賦異稟，練著練著，會自發(fā)沖開支脈。支脈越多，血勁運轉(zhuǎn)越快，將來成就越高。”
她盯著江聽潮的手臂。皮膚下，那道紅光分出了一條細(xì)小的岔路，像樹枝分杈，蜿蜒向上，消失在袖子里。
“幾條了？”她問。
“一條?！苯牫闭f，額頭上汗更多了，“還在長?！?br>“讓它長?！?br>暖流在支脈里流動，很慢。所過之處，又麻又*，像有螞蟻在爬。江聽潮忍著不適，繼續(xù)引導(dǎo)。慢慢地，第二條支脈出現(xiàn)了，在右腿。第三條，在左肩。
他沉浸在那種奇異的感知里。血脈在身體里展開，像一幅地圖，主干是大道，支脈是小徑。他在探索，在開辟，在點亮一個又一個黑暗的角落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他忽然聽見了。
他聽見火苗噼啪的節(jié)奏，聽見雪落屋檐的細(xì)響，聽見殷離兒壓抑的呼吸，甚至聽見——很遠(yuǎn)很遠(yuǎn)的地方，有腳步聲。
很輕，但在雪地里，咯吱，咯吱，一聲，一聲，朝這邊來。
江聽潮猛地睜眼。
“有人?！彼f。
殷離兒神色一凜，側(cè)耳聽了聽，臉色變了。
“幾個？”
“至少五個?！苯牫闭酒饋?，吹滅火堆，“腳步沉，練過武。距離……三里，不，兩里半，在往這邊搜。”
殷離兒撐著想站起來，腿一軟，又坐回去。她咬牙，從靴筒里抽出那把柳葉刀。
“你快走?！彼f，“他們是沖我來的。你從后窗出去，往東，有條河，順流而下能出山?！?br>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……”殷離兒扯扯嘴角，“然后活著。把我那份也活了?！?br>江聽潮看著她。火光滅了，只有雪光從破窗照進(jìn)來，勾出她蒼白的輪廓。她握著刀，眼神很靜，像已經(jīng)認(rèn)命了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殷離兒，”他說，“你剛才說我傻子。我看你才是?！?br>他彎腰，把她背起來，用布條在胸前打了個死結(jié)。
“你干什么？！”殷離兒掙扎。
“閉嘴。”江聽潮說，“再動我就把你打暈。”
他背著她出了木屋。風(fēng)雪迎面撲來，他瞇起眼，辨了辨方向。東邊是河，但追兵從那邊來。西邊是陡崖，北邊是深谷，南邊……
南邊是回頭路。
他選南。
腳步踩進(jìn)深雪，咯吱，咯吱。他走得很快，幾乎是跑。血勁在身體里流轉(zhuǎn)，暖烘烘的，給四肢注入力量。他感覺不到累了，只聽見風(fēng)聲，雪聲，還有身后越來越近的腳步聲。
“他們在分頭包抄?！币箅x兒伏在他背上，低聲說，“左前兩個，右前兩個，后面一個。是青云劍陣的圍剿隊形?！?br>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我殺過。”殷離兒說，頓了頓，“現(xiàn)在怎么辦？”
江聽潮沒回答。他鉆進(jìn)一片亂石堆，石頭很高，能**。他放下殷離兒，讓她靠在一塊巨石后面。
“在這等著?！彼f。
“你去哪？”
“引開他們?！苯牫睆牡厣蠐炝藟K石頭，掂了掂，“你傷太重，跑不遠(yuǎn)。我往反方向跑，他們追我，你趁機(jī)下山?！?br>殷離兒抓住他手腕。她的手很涼，指甲掐進(jìn)他肉里。
“你會死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江聽潮看著她，“我剛練成血勁，正好試試?！?br>“你瘋了？！五個內(nèi)門弟子，你一個剛?cè)腴T的……”
“所以才要試試?！苯牫标_她的手，笑了笑，“放心，我命硬。劈柴都沒劈死我，幾把劍算什么?！?br>他轉(zhuǎn)身要走，殷離兒又叫住他。
“江聽潮。”
“嗯？”
“活著回來。”殷離兒盯著他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嚇人，“你欠我一條命，沒還清之前，不許死?！?br>江聽潮點點頭，沒再說話。他貓著腰鉆進(jìn)風(fēng)雪里，很快消失不見。
殷離兒靠在石頭上，聽著風(fēng)聲。遠(yuǎn)處傳來呼喝聲，劍刃出鞘聲，還有雪被踩踏的悶響。她握緊柳葉刀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時間過得很慢，每一息都像刀子在割。她數(shù)著自己的心跳，數(shù)到第二百三十七下時，忽然聽見一聲慘叫。
不是江聽潮的聲音。
是個陌生的，年輕的，帶著驚恐的慘叫。然后是重物倒地的悶響。
殷離兒猛地坐直。
第二聲慘叫很快傳來。接著是第三聲，**聲。每次間隔很短，一聲比一聲急，一聲比一聲慘。最后一聲戛然而止，像是被什么掐斷了喉嚨。
然后，寂靜。
只有風(fēng)聲，雪聲。
殷離兒屏住呼吸。她聽見腳步聲，很輕，踩著雪，咯吱，咯吱，朝這邊來。一步，一步，不緊不慢。
她握緊刀，準(zhǔn)備拼命。
人影從亂石后轉(zhuǎn)出來。是江聽潮。他渾身是雪，臉上濺了幾點暗紅，在雪光下像墨梅。手里提著一把劍，青云制式長劍，劍尖滴著血，一滴，一滴，落在雪地上，綻開小小的紅暈。
他走到她面前，低頭看她。
“解決了?！彼f，聲音很平靜。
殷離兒盯著他，盯著他手里的劍，盯著他臉上的血。她張了張嘴，沒發(fā)出聲音。
“你……”良久，她才找到自己的聲音，“你怎么做到的？”
江聽潮把劍**雪地，在她旁邊坐下，喘了口氣。
“他們輕敵。”他說，抹了把臉，“以為我是普通雜役。第一個沖上來，被我擰斷了脖子。第二個第三個一起上，我用劍擋了一下，血勁從劍上透過去，震斷了他們的經(jīng)脈。**個想跑，我扔石頭砸中他后腦。第五個……”
他頓了頓。
“第五個跪下來求饒，說家里有**?！苯牫笨粗约旱氖?，手上也有血，已經(jīng)凍凝了，暗紅色，“我放他走了。”
殷離兒沒說話。她看著少年側(cè)臉，雪光映著他眉眼，很年輕，甚至還有些稚氣。但眼神不一樣了。昨天在柴房，那眼神是靜的，像潭水。現(xiàn)在，那潭水底下，有什么東西在翻涌。
是殺氣。也是別的什么東西。
“你不該放他走?！币箅x兒說。
“我知道?！苯牫闭f，“但我下不去手。”
他站起來，拔起劍，在雪地上擦了擦，插回腰間。又彎腰背起殷離兒。
“走吧，”他說，“天亮前得下山?！?br>殷離兒伏在他背上，臉貼著他頸窩。血的味道混著雪的味道，沖進(jìn)鼻子。她閉上眼，忽然覺得很累，累得骨頭都散了。
“江聽潮?！彼吐曊f。
“嗯？”
“謝謝你?！?br>江聽潮腳步頓了頓，沒回頭。
“你也救了我?！彼f，“扯平了?！?br>他背著她，走進(jìn)更深的雪夜。身后，四具**慢慢被雪覆蓋，很快，就什么也看不見了。
天邊，泛起一絲魚肚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