馮保之難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卯時。，紫禁城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(xiàn)。乾清宮的東暖閣里，朱翊鈞已經(jīng)穿戴整齊，正站在窗前，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色。。——前世經(jīng)歷過太多項目評審、技術(shù)答辯，早就學(xué)會了在任何壓力下保持冷靜。他睡不著，是因為腦子里一直在轉(zhuǎn)：馮保的事，今天會有結(jié)果。，楊四知、李植等人的彈章已經(jīng)傳遍了朝野。今天早朝，必有廷議。按照慣例，皇帝要出席，要聽大臣們議論，要做出決斷。，看著案上那份張宏連夜送來的密報。，昨晚馮保府上，去了十幾個人。有太監(jiān)，有文官，有勛貴。馮保一概不見，只讓管家傳話：“老奴聽候皇爺發(fā)落，諸公請回?！?。知道這個時候，見誰都是錯。。服侍了三代皇帝，掌印十年，到頭來，只能縮在府里等消息?！皬堈\。奴婢在。**。去慈寧宮?！保骸盎薁?，這會兒太后娘娘還沒起吧？”。張誠立刻低下頭：“奴婢多嘴。你是好意。”朱翊鈞語氣平淡，“但朕要去。你在外面等著就是?！?br>慈寧宮里，太后確實還沒起。但聽說皇帝來了，還是立刻讓人請了進(jìn)去。
太后披著外袍，坐在榻上，面色有些疲憊。看見朱翊鈞，她招招手：“皇兒怎么這么早過來？”
朱翊鈞請了安，在榻邊坐下，開門見山：“母后，馮保的事，今日廷議?！?br>太后點點頭：“哀家聽說了。你打算怎么辦？”
“兒子想聽聽母后的意思?！?br>太后沉默了一會兒，道：“馮保伺候了先帝，伺候了哀家，也伺候了你。沒有功勞，也有苦勞。但是——”
她頓了頓，聲音低了下去：“但是他這些年，跟張先生走得太近了。張先生做的事，對**好，對百姓好，可對那些人不好。那些人憋了十年，總要有人擔(dān)這個責(zé)。馮保不擔(dān)，就得張先生的兒子擔(dān)，就得張先生用過的那班人擔(dān)。”
朱翊鈞看著她，沒說話。
太后嘆了口氣：“哀家知道你重情義。但你得想清楚，是保一個馮保要緊，還是保張先生這十年的心血要緊？”
朱翊鈞心中一凜。
太后這話，和沈鯉前日說的，竟是一個意思。
“母后的意思是，讓馮保……”
“不是讓馮保**?！碧髶u頭，“是讓他去扛。扛過這一陣，等風(fēng)頭過了，你再施恩，保他一條命。那樣，你既全了情義，又穩(wěn)了朝局，那些人還說不出什么。”
朱翊鈞沉吟片刻，道：“兒子明白了。只是……兒子還有一問?！?br>“說?！?br>“馮保倒了之后，司禮監(jiān)誰上？”
太后看著他，目光里有一絲異樣：“你有主意了？”
“張宏?！?br>太后想了想，點點頭：“張宏是個穩(wěn)當(dāng)人。這些年不顯山不露水，但做事穩(wěn)妥，人也本分?？梢浴！?br>朱翊鈞又道：“東廠呢？”
“東廠……”太后沉吟，“東廠歷來是司禮監(jiān)掌印兼著。但你要是想讓張宏專心管內(nèi)廷，東廠可以另委他人?！?br>“兒子想委張誠?！?br>太后愣了一下，隨即笑了：“張誠？那個小猴崽子？”
“他年輕，但也機靈。兒子想用些新人。”
太后看著他，目光里多了些欣慰：“皇兒，你真是長大了。知道用新人，知道換舊人，知道……知道有些事，得自己來。”
朱翊鈞低下頭：“兒子還什么都不懂，要母后多教?！?br>太后伸手摸摸他的頭，就像他還是個孩子：“去吧。廷議上，想說什么就說什么。有哀家在，沒人敢把你怎么樣?！?br>朱翊鈞跪安，退出慈寧宮。
外面，天已經(jīng)亮了。
晨光照在金色的琉璃瓦上，晃得人眼睛發(fā)花。他瞇了瞇眼，大步往皇極門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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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時三刻，皇極門。
朱翊鈞坐在御座上，俯視著丹陛下黑壓壓的人頭。
這是親政以來，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早朝。之前那些，不過是走過場——張先生在的時候，一切都已經(jīng)定好了，他只需要點頭。
但現(xiàn)在，張先生不在了。
他看著下面那些人。站在最前面的，是首輔張四維。四十七八歲，面容端正，舉止沉穩(wěn)。歷史上，這個人接替張居正做了首輔，但很快就病死了，沒留下多少痕跡。
張四維旁邊，是次輔呂調(diào)陽，六十多歲，須發(fā)皆白，身子骨倒還硬朗。再往后，是各部尚書、侍郎，是都察院的御史，是六科的給事中。
而此刻，所有人的目光，都落在一個人身上。
吏科給事中——丘橞。
丘橞四十出頭，身材不高，但站得筆直。他的臉上沒有表情，但眼睛里，有一種壓抑了十年的光芒。
朱翊鈞認(rèn)得那種光芒。那是復(fù)仇者的光芒。
“陛下?！鼻饳B出列，跪倒，“臣有本奏?！?br>“說?！?br>丘橞從袖中取出一本奏疏，雙手呈上。張誠下來接了，轉(zhuǎn)呈朱翊鈞。
朱翊鈞打開，慢慢看了一遍。
這本奏疏，比楊四知的更狠。楊四知只參馮保，丘橞參的是——馮保與張居正“表里為奸，紊亂朝綱，蠹國害民”。所列罪狀，從收受賄賂到干預(yù)銓政，從私藏禁物到僭用御用，洋洋灑灑二十款。
最后，丘橞道：“臣請陛下，將馮保拿問，抄其家產(chǎn)，明正典刑。如此，方可彰國法，快人心。”
他話音一落，殿中頓時嗡嗡聲四起。
有人附和，有人沉默，還有人悄悄往后退了一步。
朱翊鈞合上奏疏，看著丘橞，語氣平靜：“馮保是司禮監(jiān)掌印，伺候了先帝十年，伺候了朕十年。你說他罪大惡極，可有實據(jù)？”
丘橞昂然道：“回陛下，臣所列各款，皆有實據(jù)。楊四知、李植等人亦有本參奏，所列罪狀，可相互印證?！?br>朱翊鈞點點頭，轉(zhuǎn)向其他人：“眾卿以為如何？”
張四維出列，道：“回陛下，臣以為，馮保身為內(nèi)臣，確實有過，但罪不至死。可削其職，發(fā)往南京閑住?！?br>丘橞立刻反駁：“張閣老此言差矣。馮保之罪，豈止是‘有過’？他勾結(jié)張居正，擅權(quán)十年，蠹國害民，若不加嚴(yán)懲，何以正國法？”
張四維眉頭微皺，正要說話，朱翊鈞抬手止住了他。
“丘給事中，朕問你一句話?！?br>丘橞一愣：“陛下請問。”
“你方才說，馮?！唇Y(jié)張居正’。朕想知道，張居正這十年，做的那些事——考成法、一條鞭法、清丈田畝——是好事，還是壞事？”
丘橞臉色微變。
這個問題，不好答。說好事？那他還怎么清算張居正？說壞事？可那些事，**上下都清楚，確實讓國庫增收了，讓百姓少受盤剝了。
他咬了咬牙，道：“回陛下，張居正所為，有善有不善?？汲煞ù_實整飭了吏治，但一條鞭法……一條鞭法擾民太甚，清丈田畝更是滋擾地方……”
朱翊鈞笑了：“丘給事中，你這話，朕聽不懂。考成法是善，一條鞭法是惡？可這兩個法，是同時推行的，是一個人做的。一個人怎么能同時做善事和惡事？”
丘橞額頭見汗：“這……臣的意思是……”
朱翊鈞沒讓他說完，轉(zhuǎn)向其他人：“還有誰要說？”
楊四知出列，道：“陛下，臣以為，不論張居正所為如何，馮保貪賄是實。內(nèi)承運庫的賬，臣請陛下派人徹查，必然能查出問題?！?br>朱翊鈞看著他，眼神平靜，卻讓楊四知心里發(fā)寒。
“楊御史，內(nèi)庫的賬，朕看過了?！?br>楊四知愣住了。
“朕昨天看了一天，看到半夜。”朱翊鈞語氣平淡，“馮保確實有貪墨，每年自取銀兩約兩萬，十年約二十萬。這筆銀子，朕會讓他吐出來。但你說內(nèi)庫賬上還有別的問題——那你說說，什么問題？”
楊四知張了張嘴，說不出話來。
他哪知道內(nèi)庫賬上有什么問題？他只是想先把馮保扳倒，至于賬的問題，等抄了家再說。
朱翊鈞看著他，慢慢道：“楊御史，你是言官，風(fēng)聞言事，是你們的本分。但風(fēng)聞言事，不是捕風(fēng)捉影。你說內(nèi)庫賬有問題，可朕查了，除了馮保自取的那二十萬，沒有別的問題。你若不信，可以自己去內(nèi)庫查——朕準(zhǔn)了?！?br>楊四知的臉色一下子白了。
去內(nèi)庫查賬？那不是找死嗎？內(nèi)庫的賬牽扯多少人，他哪敢碰？
“臣……臣不敢。臣只是據(jù)聞上奏……”
“據(jù)聞?！敝祚粹x重復(fù)了一遍這個詞，忽然笑了，“好一個‘據(jù)聞’。朕今天算是見識了，什么叫‘據(jù)聞’。”
他的笑容一收，聲音驟然冷了下去：“你們要參馮保，朕不攔著。馮保有錯，該罰。但是——朕丑話說在前頭，參馮保可以，參張先生可以，但要是有人借著參馮保、參張先生，想把張先生這十年做的事也一并毀了——那朕不答應(yīng)?！?br>殿中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看著御座上的年輕人，像是第一次認(rèn)識他。
張四維的眼中閃過驚訝，隨即低下頭去。丘橞的臉色鐵青，嘴唇動了動，***也沒說出來。
朱翊鈞站起身，俯視著下面這些人，一字一句道：“張先生這十年，讓國庫多了銀子，讓邊軍有了糧餉，讓百姓少受了盤剝。這些事，朕看在眼里，記在心里。朕不管你們有什么恩怨，有什么過節(jié)，有一點，你們要記住——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不大，卻像釘子一樣釘進(jìn)每個人的耳朵里：
“這天下，是太祖高皇帝打下來的。這江山，是成祖文皇帝傳下來的。張先生也好，馮保也好，你們也好，都不過是替朕、替大明做事的人。做事的人，有功勞，朕賞；有過錯，朕罰。但誰要是想借著賞罰的名義，把該做的事也毀了——那就別怪朕不講情面。”
說完，他轉(zhuǎn)身，大步往后宮走去。
張誠愣了愣，連忙高喊：“退朝——”
御座上，已經(jīng)空了。
丹陛下，黑壓壓的人群，鴉雀無聲。
丘橞站在原地，臉色鐵青。
張四維看了他一眼，什么也沒說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
楊四知低著頭，悄悄往后縮。
呂調(diào)陽顫巍巍地?fù)u了搖頭，在太監(jiān)的攙扶下慢慢往外走。
只有一個人，站在角落里，看著御座的方向，眼中閃著異樣的光。
沈鯉。
他忽然明白，那**帝召見他，說的那些話，是什么意思。
這個年輕的皇帝，比他們想象的要聰明，要狠，要——要像太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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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清宮，東暖閣。
朱翊鈞坐在案前，手里拿著一本奏疏，卻一個字也看不進(jìn)去。
剛才在皇極門上的那番話，是臨時起意，也是蓄謀已久。他知道，今天如果不把話說清楚，后面的事會更難辦。
但他也知道，今天這番話，一定會得罪很多人。丘橞那些人，不會因為這番話就收手。他們只會更恨他，更想把他扳倒。
“皇爺?！睆堈\的聲音在門外響起，“張宏來了。”
“讓他進(jìn)來?！?br>張宏進(jìn)來，跪下行禮。朱翊鈞沒讓他起來，只是問：“馮保那邊，怎么樣了？”
張宏低著頭，道：“回皇爺，馮公公那邊……有人送信去了。說皇爺在朝上保了他，讓他吐出自取的銀子，就可從輕發(fā)落?！?br>朱翊鈞眉頭一皺：“誰送的？”
“是……是奴婢自作主張?！?br>朱翊鈞看著他，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笑了：“張宏，你倒是會做人情。”
張宏伏在地上，不敢抬頭：“奴婢該死?！?br>“你該死什么？你這人情，做得對。”朱翊鈞站起身，走到他面前，“馮保倒了，你得接司禮監(jiān)。這個時候，讓他念你一份情，以后的事，好辦。”
張宏身子一顫，抬起頭，難以置信地看著朱翊鈞。
“皇爺?shù)囊馑际恰?br>“朕今天在朝上說了，馮保該罰。罰什么？罰他自取的二十萬兩，罰他司禮監(jiān)掌印的位置。至于命——朕留著?！敝祚粹x看著他，“你去一趟馮保府上，告訴他，朕念他伺候先帝的功勞，留他一條命。讓他把自取的銀子交出來，去南京守陵。三年后，若是安分，可以回京養(yǎng)老?！?br>張宏怔了怔，重重叩頭：“奴婢代馮公公謝皇爺恩典！”
朱翊鈞擺擺手：“去吧。還有一件事——告訴馮保，讓他把經(jīng)手的事，一五一十，都寫下來。司禮監(jiān)的規(guī)矩，內(nèi)庫的底細(xì)，還有那些……他這些年打交道的人。朕要一份詳細(xì)的底冊。”
張宏心頭一震。
這是要讓馮保把所有人都供出來？
但他不敢問，只是叩頭：“奴婢遵旨?！?br>張宏退下后，朱翊鈞回到案前，拿起那本沒看完的奏疏。
窗外，太陽已經(jīng)西斜。這一天，又過去了。
他放下奏疏，望著窗外的晚霞，忽然想起前世讀過的一首詩：
“江山代有才人出，各領(lǐng)**數(shù)百年?！?br>張居正領(lǐng)了十年**。接下來，該他了。
只是，這條路，比他想象的要長，要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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萬歷十年三月十一，黃昏。
馮保府。
張宏站在門外，看著這座他來過無數(shù)次的府邸。往日里，這里車水馬龍，門庭若市。今天，卻冷冷清清，連個看門的都沒有。
他嘆了口氣，抬腳走了進(jìn)去。
后堂里，馮保獨自坐著，面前的茶已經(jīng)涼了。
看見張宏，他抬起頭，苦笑了一下：“來了？”
張宏點點頭，在他對面坐下：“馮公公，皇爺有話?！?br>馮保閉上眼睛，又睜開，緩緩跪下：“老奴聽旨?！?br>張宏把朱翊鈞的話，一字一句，原樣轉(zhuǎn)述。
馮保聽完，怔了很久，忽然重重磕下頭去，一下，兩下，三下。
“老奴……謝皇爺恩典?！?br>他的聲音，有些哽咽。
張宏扶他起來，看著這個伺候了三代皇帝的老太監(jiān)，忽然覺得他老了。頭發(fā)白了，臉上的皺紋深了，眼睛里，再也沒有當(dāng)年的精明和銳氣。
“馮公公，皇爺還讓您寫一份東西?！?br>馮保點點頭，苦笑：“我知道。這些年經(jīng)手的事，打交道的人，都得寫下來。”
張宏沉默了一會兒，道：“馮公公，您別怪我。”
馮?？粗瑩u搖頭：“怪你什么？你救了我一命。要不是你在皇爺跟前說那些話，我今天就……”
他擺擺手，沒有說下去。
張宏站起身，往外走。走到門口，忽然停住，回頭道：“馮公公，您那份東西，寫仔細(xì)些?；薁敗莻€明白人?！?br>馮保點點頭，沒有說話。
張宏走后，馮保獨自坐在后堂，看著窗外的暮色一點點暗下去。
很久很久，他才站起身，走到書案前，鋪開紙，提起筆。
墨汁滴在紙上，洇開一團(tuán)黑。
他握筆的手，在微微發(fā)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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萬歷十年三月十一，夜。
乾清宮的燈火，一直亮到很晚。
朱翊鈞坐在案前，面前攤著馮保讓人連夜送來的第一份底冊。上面寫的，是這些年“孝敬”過馮保的官員名單，從六部尚書到地方知府，密密麻麻，上百人。
他一個一個看下去，看得很慢。
每看到一個名字，他就在心里默念一遍，然后在這名字后面，畫上一個符號。
有的畫圈，有的畫叉，有的什么都不畫。
圈，是可用的。叉，是該清的。什么都不畫，是暫時不管的。
看到最后一個名字，他放下筆，揉了揉眉心。
窗外，更鼓響了。三更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推開窗。
夜風(fēng)吹進(jìn)來，帶著初春的涼意。天上的月亮很亮，照在乾清宮的院子里，照在那些沉睡的宮殿上，也照在遠(yuǎn)處黑沉沉的北京城上。
他知道，從明天開始，一切都會不一樣了。
馮保倒了，清算派出了氣，朝局暫時穩(wěn)住了。
但真正的戰(zhàn)斗，才剛剛開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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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章完